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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勒未有畏惧,真的未有这么想过啊……如若像

案件始于1940年11月16日,令人头疼的那出系列犯罪揭开了帷幕。那天,在坚固挺拔的爱迪生大楼的窗户边,发现了一枚没有爆炸的炸弹。炸弹包旁边,有一封手写的信字条——“打倒爱迪生,恶棍爱迪生——这是为你准备的!”警方认为,这是有人针对为纽约提供电力的公司所作出的恶意恐吓活动…… 1941年9月,又一个因为导火线机械结构没有被拉开而未能导致爆炸的炸弹在第十九号大街被发现。三个月后,曼哈顿的警察在珍珠港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件,上面写着:“我打算为这场持久的战争准备更多的炸弹——我爱国的感情已经让了下了决心——我要揭发虚伪的爱迪生——他们将为他们的懦弱行为付出代价……。”…… 1941-1946年间,16封同样的信,在一些报纸和店铺等地方被发现……1950年3月29日,第三颗炸弹出现在大中心广场的地下室……同年4月24日,一颗炸弹炸毁了纽约大众图书馆旁边的电话亭。随后是更多的炸弹,凶手开始利用那些重要的公共设施,来实现他的疯狂计划…… 1951-1952年,更多的炸弹爆炸了。第二年,爆炸事件接连不断,4人死亡,多人重伤…… 1956年12月12日,布鲁克林地区剧院的整个座椅被炸弹掀翻了,伤亡惨重…… “啊,拜托,现在可是1994年,”文森特.弗朗西斯小声地吹了个口哨,结实的下巴不留意地轻轻翘动了一下,显得十分调皮,“难道我们所要做的事情,就是每天翻阅这些历史垃圾,并尝试分析出个所以然来吗?” 文森特把视线干脆从案件上面移开,目光游离不定,最后锁定在一个胸部丰满的女孩子身上。他一边撩动那头浓密的金黄色长发,一边冲女孩儿抛了个媚眼。对方当然意识到了他的存在,报以暧昧的一笑。 “那些本科生小妞,总是比我想象得更有激情……”文森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时候,导师莱瓦德先生那充满威严的深厚嗓音,早已不能把他从想入非非中召唤出来了。 然而,莱瓦德先生的声音还在教室中盘旋,“我说过很多次,犯罪行为受到犯罪意识的支配。听起来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然而,从案件中去发现犯罪意识的蛛丝马迹,却是一项复杂而困难的工作,寻求犯罪动机的工作,逐步转向到心理学。这件工作,随着它的专业化,有了一个特定的名字,叫做心理痕迹分析……”莱瓦德先生谢了顶,侧面的几缕头发散了下来,挡在眼镜侧面,一双小眼睛就从那反了光的镜片后面眨动了一下。他顿了一顿,而后环顾教室,继续说道,“心理痕迹分析的雏形,始于1932年的查尔斯.林德伯格绑架案,这在我们以前的课上已经讲述过。今天课程的最后,我发给诸位的材料,是1940-1956系列爆炸案的史料记载,这是心理痕迹成功侦破的第一起案件。但是在我开始讲述之前,我希望听听大家的建议,关于这个嫌疑犯的一些分析。有谁能回答我吗?” 莱瓦德先生再次环顾教室,在座的学生们便低下了头,刻意躲避着教授的目光——就像被切割的麦田,随着教授教授的注视,所有的人全俯下了身子——只有2个人除外。 文森特便是其中之一,他为了迎合那女孩儿的热情,将两肘支在桌子上——在这个炎热的夏季,他穿了一件无袖的运动衫——这个动作,可以更好的凸现他如同雕刻一般的三角肌。当然,那个女孩儿因为听到了教授的问题,而趴在桌子上,只是扭过脸偷偷地回看他。这令文森特陶醉其中,浑然不觉。 另一个敢于坐直身子的人——披了一头浓密的黑发,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显得和周围的同学格格不入,一名亚州人,确切地说,一位华人——赛斯.沃勒,那时候的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岁,端正的脸孔一如他小巧的嘴唇,在尚未经历太多变故之前,略微显得有些稚嫩。有趣的是,这个时候的赛斯,虽然样貌上与十年后他经历“面具杀手”的案件时稍有差异,(注:这一案件被收录在《面具馆》中)特别是他的左手完好无损,既不需依靠手套的遮掩,也并不显出僵硬的感觉;然而他对人对事的态度,十年来却似乎从未改变——为人低调却又不拒绝出头露面,性格冷静却不会叫人感到漠然。 赛斯.沃勒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处事方式。也许我们可以在历史中寻找到这方式的片断和影子。最典型的例子是拿破仑曾经对国会说:“我通过改革天主教,终止了旺代战争;通过变成一个穆斯林教徒,在埃及成功站住了脚;通过成为一名信奉教皇至上的人,赢得了意大利神父们的支持。如果要我去统治一个犹太人的国家,我一定会重新帮助犹太人,重新修建所罗门的神庙。” 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尊敬他人的信仰——哪怕仅仅是赞同别人生活中不留心做出的小动作,都可以赢得他人的好感。然而真正按照这一原则行事的人却少之又少。然而赛斯.沃勒却似乎继承了这一处事风格,甚至无意识地将之应用得更加自如。他从来不缺少朋友和支持者,也正是因此,在十年后的血腥案件中,即使事实证据对他严重不利,仍然有一些人,在甚至不了解他的背景和意图的情况下,对赛斯伸出援手。 然而,现在并不是十年后的波特兰市,赛斯也还没有成为开业心理咨询师。眼下的他,只是个从中国万里迢迢来到哈佛大学心理学研究所来求学的学生。面对教授刚刚提出的问题,他右手不断地来回翻动资料,左手拖住腮部,似乎还在思虑什么。 大约过了几分钟,莱瓦德先生重重地咳嗽一声,将他的一对小眼睛从沉重的眼皮下稍稍抬了抬,“为什么这么安静?我走错地方了吗,这间教室是东方的禅寺么?”依然没人作声,“还是说,诸位亲爱的同学们,正在身体力行地表现‘雄辩是银,沉默是金’这句格言?……文森特.弗朗西斯,你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教授一连喊了几遍,如果不是赛斯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文森特还沉浸在梦中呢。 “什么,教授?”文森特显得十分震惊,无辜的脸上,那双湛蓝的眼睛闪了又闪——这是他对于女性讲师们最得意的把戏,可惜这次选错了对象。 “什么叫做什么?文森特,我告诫过你,不要在我的课堂上公然调情!……你,或者其他人,不能打破这个沉默吗?” “如果可以的话,教授,我愿意谈谈自己看法,”赛斯平静地开了口。 就像是众望所归,这一幕来得毫无悬念,总是这样,每一次的沉默都是由赛斯来打破,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没有人注意到莱瓦德教授不易察觉的意思微笑。 “我认为,犯罪嫌疑人是一个患有偏执狂的中年男人;性格内向,年龄大约在40岁到50岁,而且体格很好。他有可能现在还是独身,也有可能和一位年长的妇人生活在一起。他喜爱整洁,脸上的胡须刮得很干净,而且……”赛斯低头瞥了一眼那被他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材料,继续用纯正的美语说道,“而且此人应该是个熟练的技术工人。他对女人没有什么兴趣,也有可能出于他过于火爆的脾气,而不能结婚。一旦遭受抨批评,他的脾气就可能像火焰一样。因此我怀疑此人的作案动机是,被解除了职务或者遭到严厉谴责,然而他自命不凡,所以久积成怨。甚至,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说下去!”教授的声音有少许的颤动,从一开始的宁静变得越来越激动,“很好,把你所想的都说下去!” 赛斯略微犹豫了一下,“材料上说,他的恐吓信是由西切斯特寄出的,当然,这不会是他的真实居住地,凶手不会愚蠢到从自己的居住地寄出这些信。但西切斯特可能是他住所与纽约之间的必经之地。他居然住纽约到西切斯特的延长线上,可能是布里奇波特……唔,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又是短暂的沉默,包括教授在内,所有人都对这番描述感到吃惊。莱瓦德先生头一次在讲台上取下他的眼睛,露出那深深陷下去的眼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赛斯,你,能够证明你的猜测么,确切地说,你能否讲出你这些分析的依据。” “可以的,”赛斯此刻显得更加自信,“首先我注意到了那个署名,。这不应该是他名字的缩写,因为我感到署名十分危险而且毫无意义,它们最有可能是某种词汇的缩写。投弹是一种报复行为,因此我猜测它可能表示‘freeplay’,那么,这个词汇的含义,是不是代表了他对这个社会不满的发泄呢?我认为这样解释是说得通的,那么,他确实可能被解雇。当然,并不是所有被解雇的人都会采用极端的手法报复社会,这种情况其实是实在罕见的。因此我说他自命不凡,并坚持己见。这是偏执症典型的表现。” “正是出于这一点,我推断出了他的年龄。由于偏执症或妄想症通常需要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段才能形成——经常需要十多年——第一次炸弹是在1940年出现的,可以大致推算出我们的投弹手是在1930年左右犯的病。那么到了1956年,他应该正值中年,因此他的年龄也就不难推断了。另外,根据我看到的一些资料,多数偏执妄想病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强,但精神却不能集中,所以经常犯错,这也回头证实了他的确有可能因此而被解雇。同样由于一些前人的经验,偏执妄想病人大多体格比较强健,同时,这也可以作为他认为自己比别人强的依据。至于他是个熟练的技术工,我想这没什么好解释的,毕竟制造炸弹不是个谁都能干的活儿。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猜测中,有一点比较主观。因为嫌疑犯的信件中使用了比较纯正的大写字母,可唯独这个‘W’的写法有些古怪,看起来就像把两个‘U’不太连贯地连接在了一起——类似女人的Rx房,会不会表示着此人在性方面有些问题呢?比如说,没有结婚。” 赛斯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然而众人仍然在屏息等待着,沉浸在他的解释之中。又过了半分钟,人们才恍然意识到他真的已经说完了。 视线的焦点,从赛斯转移到了莱瓦德教授身上,他们迫切地等待他来肯定的赛斯的说法。 “你只是忽略了……呃,忽略了几个地方,”教授的表情有些古怪,他盯着窗外,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有些学生扭过头,也眺望窗外,却并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文森特是个例外,他并没有过多的关注赛斯的讲述,正如以往那样,他和赛斯同组做实验,总是不愿意再去思考什么。因而,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左顾右盼的——那个女孩儿已经不搭理他了,他便无聊地看着窗外。 有一个老人,在夏季热闹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惹眼。穿着一件合体的白色衬衫和笔直的西裤。文森特有些想笑,因为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楚,便怀疑那老头会不会把扣子一直紧紧地系到脖子下面。真可笑,这样的天气,他想,谁会穿成这样呢?不过,那老头银灰色的头发倒是挺显眼的! 文森特也知道莱瓦德正是看到了那老头才显得有些失态的,不过他对此并不放在心上。 “我刚才说到,呃,赛斯,相比你的前辈——詹姆斯.布鲁塞尔精神科医学博士而言,你只忽略了几个问题。”教授很快恢复了常态,“根据历史记载,投弹案件在中欧很有优势。最关键的是,通过嫌疑人的信件,展露了他在俚语方面使用不当——本地人都是使用‘ConEd’来代替爱迪生公司这个名词。所以此人虽然受过良好教育,却可能是斯拉夫血统。另外,布鲁塞尔教授宣称,警方在抓住凶手的时候,他会穿一件双层带钮扣的套装。而当警方于1957年1月21日抓获凶手的时候,他真的就穿了一件双层套装。理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此人热爱整洁,经常出错,却有谨小慎微,愿意表露自己的外表,而在那个时候,双层钮扣套装,正是在合适的着装……” “赛斯.沃勒,可以说,你跟我们的前辈做的一样好,如果说有所不足的话,你还需要注意观察那些反常的东西。所为反常,就是那些深深印刻在犯罪人内心深处的东西。每一个犯罪人,甚至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以本案为例,罪犯人在当地生活了很久,当然知道本地人对于爱迪生公司的称谓,然后,他的潜意识习惯,决定了他所写出的东西和还是沿袭了以往的称呼。需要注意到,正式由于布鲁塞尔教授关注到这件事情,才使得排查的范围被大大地缩小了。这就是所谓的心理痕迹。” 教授后来的这些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毕竟不是给赛斯一个人上的课。对赛斯过多的关注很明显会引起旁人的不满。然后,这潜在中的不满很快被取代了,不知道什么缘故,教授竟然决定提前下课。 赛斯很在意莱瓦德的反常,他本有更多的关于案件的细节想去讨教,可教授在宣布下课之后,便匆匆地离开了。无奈之余,赛斯只好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到实验室。一条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走吧,伙计。”文森特友好地一笑,“那老家伙还给咱们留了实验呢。” 赛斯也报以友好的一笑,跟随文森特走出教室……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1995年4月16日傍晚,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城,哈佛大学附近的一家中档公寓内。莱瓦德教授与一位老年绅士相对而坐,茶几上的玻璃杯里冒出袅袅白烟。教授雇佣的清洁工已经离开,房间里只剩这两个人。 “他还好么?”老年绅士呷了一口浓浓的咖啡,有一搭无一搭的问道。 “很好,”莱瓦德很想把身体懒洋洋的靠在沙发里面——他一直的习惯也正是如此——此刻却感到有些僵硬。他没有伸手去碰眼前的咖啡杯,表现得就像一个很不礼貌的主人,不耐烦地等待客人喝咖啡赶紧滚蛋。 “那就好。”对方似乎并不在意,“我只是问问你,计划该在什么时候开始。” 莱瓦德可从未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哪怕一丝探寻的口气,“还不到时候,我想,至少还需要几年。” “几年……”老年绅士若有所思,放下杯子,轻巧地将两手交叉在一起,“老伙计,你在犹豫什么?我们努力了20多年,营造了这个计划,时至今日,莫非你认为自己出了错?或者说,你到现在才意识到?” 莱瓦德没有回答,仿佛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他十分优秀,赛斯.沃勒十分优秀……乔纳森,你知道么,我在怀疑我们所做的……” 老年绅士正是马尔克斯.乔纳森将军,只是这个时候他的皱纹还不那么深刻,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变白。 乔纳森委婉地笑出了声:“我们还是应该记住圣奥古斯丁的诫言,‘憎恨罪恶,但要爱有罪的人’。” “不,不是那样的,”莱瓦德疲惫地摇了摇头,“那句话还有回半句,‘你因此而拯救了邪恶之人,上帝就会降临在你的头上。’” “难道我们所做的不正是这样么?回忆一下吧,赛斯.沃勒——啊,不,不,他原来的名字叫艾莲,是你为他取了在美国生活的新名字——,TheLover这个词重新的排列组合。你也已经看到了,他现在的某种能力已经显露无遗。他总能轻易的赢得他人的好感甚至是尊重。当然,也许还有更多的潜质有待发掘。然而,请你注意,这个赛斯,或者艾莲,他原本会成长为一个怎样的人?继承他母亲的罪恶,为非作歹,成为下流的小混混,吸毒,滥交,哦,接下来的我就不多说了……你回忆一下,老伙计,是谁给予赛斯受到良好教育的机会,是谁叫他脱离了他罪孽深重的母亲,是谁呢?谁把他送回到中国?你,或者我,应该说我们,这些都是我们做到的!” 莱瓦德还想辩驳,指出马尔克斯.乔纳森将军完全是在偷换概念,借以美化他们所掩盖的一切真相。然而他什么话也说不从来。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欣赏赛斯.沃勒,我也同样欣赏,但他还不够完美,他要在苦难中苏生——就像耶稣一样,我们必须继续实验。时间定为一年之后,赛斯将在那时候完成他的研究生学业。当然,在此之前,我会绝对不会干扰他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竭尽你所能,去培养他,教导他吧。令他能够继承我们全部的能力。这就是你要做的。” …… 马尔克斯.乔纳森将军走后,莱瓦德将房门紧紧锁好,又拉上所有的窗帘,遮挡住阳光,让自己浸泡在一种灰蒙蒙的黑暗中。他左思右想,却不敢去回忆那些疯狂的过去。 他还有一年的时间,赛斯的一年,也是莱瓦德的一年。 1995年,预定的后续实验将会展开。然而,无论是莱瓦德还是乔纳森,都没法预料到,就在这一年,1994年,赛斯提前被卷入了一场恐怖的漩涡…… 一场偶然而至的案件……该怎么形容呢?它在某种程度上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使得赛斯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危机,这危机导致了赛斯的左臂日后彻底的异变。 或许莱瓦德先生预备在下一堂课上讲述的案件能够更好的标注这场意料之外的变故——偶然,是的,正是生活中那些无处不在的偶然现象,它们极具威力,对人们的命运,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麦涛死了,艾莲即赛斯.沃勒留下的第二部手稿至此戛然而止。 麦涛的死,曾在我心里留下一丝遗憾——恰如2005年三月份北京“倒春寒”下起的这一场雪——雪片大而细密,却由于地表温度很高,因而一落下来,便忙不迭地与大地化为了一体,经过汽车和行人的碾压、踩踏,变成泥水,随即很快地流入下水道,再也不见踪迹。我曾经对麦涛抱有幻想,认为他是和艾莲极为相似的人——同样的优秀、同样的风度翩翩,相比之下却又真实得多——他有感情、有抱负,却也因此有了仇恨,有了不满……我还记得开篇出场时候的麦涛,也忽然发现缺乏感情的艾莲其实相当的残忍——倒不是指他如此平淡地解决了麦涛——而是他用最最平实的语言,将麦涛不为人知的秘密展现出来,撕碎了我心中的幻想。 到了2005年的3月底,我对于艾莲原稿的修订工作宣告结束。当日,我接到了杨克打来的电话。我们说了没有几句,他便请身边的一位朋友接电话。说实在的,这令我感到惊异,一来那人是著名侦探小说作家文森特.弗朗西斯,二来文森特曾经和我的表姑父在同一所研究院读完了研究生课程。 在电话里,我们两人并没有谈得太多,他提到了赛斯,即艾莲的失踪;我也大略讲述了艾莲在中国的故事。然后相约,在假期的时候,我回到美国,他会把之前发生的一切详细讲给我听。 时值2005年3月26号,我虽然难以按捺强烈的欲望打算立刻回到美国,可终究插翅难飞,因为我的学校已经开课了。作为一名研究生,特别是在中国留学的外籍研究生,学校对我们的管理是十分宽松的:为数不多的课程,从来不会发挥作用的考勤登记……一切全凭自觉,并不会有太多人选择利用休息时间去旁听,我由于无聊,或出于孤单,选择了和两位最好的中国朋友去旁听他们的法律课程,因此,这一天我匆匆地挂断了杨克和文森特的电话,赶往学校。 可我来得有些太早了,能容纳二百多人的大教室里还是空空荡荡,仅有的那几名学生,由于上个学期便熟悉了我的金发碧眼,这时候便友好地打了招呼。 我挑了一处居中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随手翻翻课本,很快又把它放下并翻了过来,用背面的空地开始整理艾莲的生平: 1970年7月4日(这是我难得能了解的准确日期),艾莲出生,出生地似乎在香港。 1978-1980年间,艾莲的父母带着他以及养子麦涛,举家迁往内地,也就是中国的首都,北京。 1987或88年,艾莲和麦涛考入同一所大学,在此之前,艾莲的父母失踪。四年后,两人毕业,麦涛留在国内,艾莲到美国继续深造。同年,艾莲改名为赛斯.沃勒,就读于哈佛大学詹姆斯心理研究所,并认识了文森特.弗朗西斯。 1993年,赛斯与文森特一同经历了某起案件,涉及到前者在美国最好的异性朋友被人绑架。两人最终化解了那起案件(详情我还没听他们说起),同期,认识了老年侦探帕特罗。 1995年前后,在赛斯即将毕业前夕,接到导师莱瓦德先生的命令,一起赴精神病医院进行秘密研究,在此期间,赛斯神秘失踪。大约一年后,他成为乔纳森将军组织中的一名职业杀手。 1999年,赛斯利用假期回到中国,遭遇了“在中国”一案,最终发现潜藏的另一名凶手——昔日的兄弟麦涛,杀死麦涛的第二天,艾莲深受刺激,当日便乘飞机返回美国。 2000年,昔日的研究生朋友文森特已成为赫赫有名的作家,却阴差阳错地经历了被内部人称为“浮墙”的杀人案件,赛斯似乎并没有参与到此案中,却有人怀疑,研究生导师莱瓦德的被害与赛斯有关。 2000-2002年,失去所有消息的一年,赛斯可能在那段时间里真的失去了记忆?其原因何在,有待考证。 2002年,失去记忆的赛斯出现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成为一位开业心理医生,请安娜.威廉姆斯,即我的表姑安妮作他的助手。03年,被牵扯到“ID”一案中,与黑人老警官萨姆兰一起破获了此案。随后,赛斯带着安妮逃到了印第安聚集地,同年,两人结婚。 2004年,赛斯完成了数部记载其生平的手稿后,抛弃妻子安妮,至今下落不明。 …… 我想了一阵,又在1999年那个位置,填上“同年八月至九月间,艾莲在中国的忘年交刘罡明队长遭遇车祸。其原因究竟是否普通的车祸?” 写完这些,我静静地一个人发呆。由于前些天整理手稿通宵达旦,这时候眼睛疼得要命,便趴在桌上,稍事休息。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耳边有个女孩儿声音,“啊,同学,我可以坐在你边上吗?” 再次睁开眼睛,同学们大多都来了,站在我身边的是一个25岁上下的女孩儿,戴着无边眼睛,模样清纯可爱。我连忙把提包拿起来,请她坐下,一面又有些好奇地打量她。她看到我的蓝眼睛则显然吃了一惊,看来她先前以为我的头发是染的。 可我既然拿起了提包,她也不好意思再坐到别处,似乎犹豫半晌,终于开口问道:“CanyouspeakChinese?” 我大笑起来,笑声引得前排的几位同学都回过头来,“当然!”我说。 我与那女孩儿聊了没有几分钟,其间她一直对我在教科书背面的乱写乱画颇感兴趣,“艾莲?很好听的名字,你认识的女孩儿?” “不,男的,却起了这样的名字,要怪他的父母。” “是么……”女孩儿显得有些落寞,我一时间不明所以。正在这个时候,原本喧闹的教室忽然鸦雀无声,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见讲台附近出现了法律系主任的身影——一个秃头的老家伙,总是装模作样的,我很不喜欢。主任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这人,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教学主任清清嗓子,反锁的老一套,我则一直关注着那个年轻人,对了,想起来,几周前,在路边救治受伤小狗的那家伙,世间的事儿还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儿又遇见他。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教学主任这样说道,“咱们原来的贺老师生病了,我们请新来的麦老师代两个月的课,来,麦老师,你自我介绍一下。” 麦老师…… 那男人便侧倚着讲台对大家点点头,他烫好的碎发这时候垂落下来,半是微微地盖住了脸庞,我立刻听到台下的女学生一阵感叹声,随后我又听到他说:“大家好,初次见面,我叫麦涛,以后大家这么叫我就可以了,千万别‘卖老师’、‘卖老师’地叫,多难听啊!” 也许台下有过一阵善意的哄笑,反正我都没听见。这怎么可能,1999年,麦涛已经被艾莲干掉了,因为他杀死了女主编和陈芳,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六年后的今天? 我惊呆了,以至于身边那个女孩儿捅了我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了?”她说。 “不,不,没什么,没什么。”我机械似的摇着脑袋,这太疯狂,这怎么可能!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她又说,随即不等我回答,便伸出手,“认识你很高兴,我叫刘颖。” 我的恐惧与震惊这时候被燃烧到了极致,这他妈怎么可能! 就算艾莲可以说谎,但至少刘队长的太太不会!她的丈夫在1999年遭遇车祸死了,她的女儿至今下落不明!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还有那个麦涛,这到底……也许,真的有个谎言,那么,说谎的人也不会是刘太太,难道,是艾莲在说谎,他没有杀死麦涛,为什么? 杨克曾经说过:“不要完全相信赛斯的说法,当然我不是说他留下的原稿都是假的……但他确实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在某些地方没说真话……” 难道真的像杨克所说的那样,艾莲在麦涛的问题上撒了谎,那么,1999年7月4日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1999年7月4日,艾莲29岁生日那天,夜晚,他与麦涛两人呆在河边,地上扔满了喝光的啤酒罐。 “你在劝我自首吗?算了吧,与那个相比,我倒宁愿你干掉我,至少也算死得其所。”麦涛顿在岸边,向河水抛着一枚枚石块。 “也许吧……可我也没有这个心情了。”艾莲站在他身边。 “那么,也许有那么一天,我和刘颖结婚之后,会去美国看看你。” 艾莲眉头一皱,刘颖…… “怎么了?那小丫头,很喜欢我!” 他在说什么?他是认真的吗?刘颖……也许,他杀死陈芳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只是想除去一个绊脚石,就像对谢晓虹那样,甚至是对何雨霏,对萧影…… “不,没什么,只不过……”艾莲绕道他的背后,从手套甩下什么,那东西套在麦涛的脖子上。 “只不过……你变卦了,打算除掉我,对吗?” 艾莲没有答话,慢慢地将双手往上提。 “可是……你总得叫我留下个遗言吧?反正我也跑不掉,对吗?杀手赛斯.沃勒先生?” 艾莲的手部猛地抖动了一下,“凯斯拉”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艾莲还是没有答话。 “那么,我只好继续往下说了,当然,如果你听得不爽,随时还可以收紧你的绳索,就像你以前经常干的那样。艾莲,我一直很好奇你在美国的生活,不过,我前不久总算知道了,”麦涛由于蹲着的缘故,很费力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很眼熟对吗?那只录音笔,你很惊讶我为什么没有处理掉它,对不对?” 河水中,映出二人的倒影,就像多年以前,两人还在大学的时候那样,艾莲轻扶着麦涛的肩膀,两人聊着理想,谈着抱负。 “我没有处理掉他,是因为预感到了今天。也许我还是会被你干掉,但至少也该叫你明白一些事情。你不是一直追求着真相,从来都扮演着一个正直的调查者吗?那么,假如你不知道某些细节,就杀掉我,那也未免太可惜了。” “诚然,你的推理精湛而又严密,却疏忽了一个地方。如你刚才所说,陈芳确实听到了录音,了解我和被害人谢晓虹之间的关系,我才起了杀机。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陈芳会拿出这只录音笔来偷听呢?这东西是我拜托她交给你的,她总不会对我以前研究用录下的学生口述那么感兴趣吧?这你还猜不到?” 难道,那天晚上,那个约会之前…… 麦涛按动录音笔的开关:“作为职业杀手,你实在是太幼稚了。”录音笔里跳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乔纳森将军派出的追踪者。 “闭嘴!”一个更为熟悉的声音,是艾莲的声音…… 接下来的一段丝丝拉拉,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这样的对话,“尽管将军没有叫我干掉你,但也没要求我不许还手。” “别耍花招,小家伙,你想用手套里潜藏的‘凯斯拉’么?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你再乱动,我就干脆打爆你脑袋。” “你会在大街上公开杀人?” “你知道我杀了你也有办法跑得掉。” …… “怎么样?”麦涛在柳条的阴影中幽幽地笑了,“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啊?当然了,这个只是片断而已,不要那么看着我,”麦涛并没回头,只是对着河水的倒影轻轻地说道,“你很好奇对不对?别看我,我那时候生病了,对,如你所说,装病!我是不可能跑到那里录音的,你觉得会是谁?” 陈芳…… “当然是能是陈芳了!你和她约好见面,中途碰到组织里另一个杀手,当然,从这段录音中,听得不太清楚,好,那么,要不要我再放放前面的?哦,看你这表情,大概是用不着了?那我继续说好了,你那时候有没有想到,陈芳也到得很早,因为并没有见到你,便沿着路慢慢走来,她撞见什么?对了,一个她约会的男人和别人大打出手。当然了,她藏在挂角附近,离得不是很近。好在这录音笔是SONY的玩意儿,怎么样,效果还是不错的吧,当然了,也得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认为录下这段声音的陈芳会怎么办?继续和你的约会,和一个美国职业杀手的约会?没有,她当然不会这么干,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她选择了逃避你,而来找我。当然了,按照你的逻辑,陈芳是被我杀的。那么,她是怎么知道我的秘密呢?起先,她对这只录音笔毫无兴趣,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录下了你的声音,识破了你的身份,可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所以一遍又一遍不断地反复倾听这段录音。当然,一个不小心,她没有及时按下暂停键,因此当你的这段录音结束之后,她也十分不自觉听到我和谢晓虹的对话。我们是一个绳上拴了的蚂蚱,跑不了你也飞不了我,你认为呢?”麦涛说完,便伸手拉开脖子上的高强度尼龙索,站了起来,对着艾莲的脸,“这就是那个‘凯斯拉’吧?你用它杀了多少人?” 艾莲默不作声,双手低垂,凯斯拉悬吊于腿边。 “就算是我杀了陈芳,那也是为了保护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别把我想得那么卑鄙,我就不能为了你吗?艾莲?难道你忘了当初芝麻酱的约定,我们两个人共同保守秘密,至今为止,难道泄露过吗?陈芳的死是因为她自己不小心,你怎么能怪我?不过呢,我突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相对于你的那番推断,哎,我也有一种想法。究竟是我杀掉陈芳,还是你呢?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当时偷偷录音的陈芳不太小心,被你发现了。嗯,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留着她,到处宣扬,原来伟大的艾莲是美国人的杀手,这似乎不太妥当吧?身份暴露事小,反正你马上就要回去了;可在老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这就有些叫人忍无可忍了。你该怎么再次面对刘队呢?面对昔日的老朋友,那些警察,老雷、老贺,还有无数的新人,你怎么面对他们?噢,我差点儿忘了,还有刘颖,你不是很想保护她吗?你刚才不就是因为我说要和刘颖结婚才想干掉我吗?你大概是这么想的,不能让刘颖跟一个杀人凶手呆一辈子,哼,难道你不是啊?你就那么清白,那么干净?按照我的逻辑,是你发现了陈芳,把她干掉了,为了保守秘密,牺牲一个女人当然物超所值。可我就不明白了,艾莲,你我兄弟情深,你干嘛非要把这事儿栽到我头上啊?既然陈芳是你杀的,那么谢晓虹女士也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她和其他的被害人一样,是被萧影报复的对象,这不是很好理解吗?而且结局也无伤大雅,大家都很开心,死了的人,就是死了,很快就会被忘记的。至于你的秘密,和陈芳的死因,我答应替你一辈子保守,这你明白,我从不食言。幸亏你没有报告刘队,不然我也无法帮你了,我会告诉他,是我从你的宾馆偷出了这只录音笔,然后你就要解释那上面的录音是怎么回事?对了,你现在也带着录音设备吧?无所谓,我会说,那是我为了套出的话,不得不那么说的。反正是非功过,自有他人评论。艾莲,我们情同手足,咱们也是半斤八两,非要斗起来,无非就是两败俱伤,你觉得合适吗?” 艾莲喉头抖动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他的眼睛失去了昔日的所有光芒,希望被敲碎了,再也提不出一点勇气。 “还有个方法,这也就是我这个作兄弟的,才可能为你考虑的办法——你干掉我,费不了你多少工夫。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锻炼,回味当初我们在一起流汗的感觉。不过我不可能是你的对手,只要你干掉,取回录音笔,那么,你所有的威胁就消失了,而且刘颖也不会可怜到和一个杀人犯生活在一起。没有人会知道真相,怎么样?我在等着你呢!” 杀死麦涛……杀死陈芳……难道,在我的心里,真的不曾这么想过吗……如果像麦涛说的那样,我真的发现了偷偷录音的陈芳,我不会想杀死她吗……也许我不会……也许,就像现在这样……我真的很想干掉麦涛……我很想……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想到杀了他们……我比眼前的麦涛强在哪里……一个杀手,谈得上去净化这个社会吗……扯淡,都是扯淡……到头来,我能保护的人是谁?也许,只有我自己而已…… 艾莲忽然间大笑不止,直笑到咳出了眼泪。 “你为什么不说话,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这我可猜不透!对了,我还纳闷呢,尽管你之前说得头头是道,我总是奇怪你怎么会想到我身上的。不会是刘颖那个傻丫头告诉你的吧?嗯,可能只有她看出了我的破绽,对了,在我干掉谢晓虹之后,那该死的香水,弄得我满身都是味儿……他妈的,真烦,那女人做鬼都那么麻烦!我就在她家洗了个澡,嗯,可是还是有味儿,我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刘颖,她可能发现我是从那栋楼里走出来。咳,鬼知道她什么时候跟着我的,她也可能闻到了香水的味道。喂,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不会干掉她呢?噢,因为我爱她……我说兄弟你倒是说话呀,我可是帮你整理逻辑呢……” “够了,麦涛,别说了,”艾莲收起眼泪,那眼泪也是为自己流的,那就没什么必要了,到头来他还是无法改变没有感情的缘故,他的眼泪最终还是无法为别人流出,“我明白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麦涛。 “等等,兄弟,”麦涛拾起地上一只啤酒罐,“还有一罐没喝呢!今天是你的生日,咱俩把它干了吧!” 艾莲僵立着,听着身后一阵喉咙吞咽的声音,回手接过剩下的半罐,颓然远去。 岸边只留下麦涛一人,摘下柳条,将上面的叶子一把捋去…… 次日,即7月5日上午,机场内,艾莲等候检查。 “有人来为你送行了。”身边的追踪者说到。 “啊……”艾莲回过身去,只见刘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你怎么不言语一声就走,我给麦涛打了电话,他不在家,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艾莲没说话,静静地等到检查完毕,隔着安检的栅栏,回头只留下一句:“刘队,要小心麦涛!”随后扬长而去。 “喂,喂,”熙熙攘攘的大厅内,只听见刘队大声地追问,“喂,艾莲,等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喂……” “来玩玩这个,也算是放松一下,最新出的掌机。” “谢谢……” “那个麦涛,是你的朋友?” “曾经是。” “我送你回去之后,很快还要再回中国,需不需要我帮你做掉他?” “不用了,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我不过也是举手之劳。” “没必要,我们这样的人应该按照命令行事,对吗?” “悉听尊便。” “……”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结局,游离于艾莲原稿之外的真正的结局。甚至,还包含了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刘队在艾莲离开之后遭遇的车祸,可能也并非是个偶然…… 小心麦涛…… 讲台上的这个男人,已经留起了长发,但前额还是躺了碎卷,他与艾莲是那么的相似,以至于几周前救治路边的小狗时,都被我弄混了。 这个人就是麦涛……而我身边的,则是一直追随麦涛的刘颖……她是否,她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我的喉咙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再也忍耐不住了,便从中人惊异的眼光中夺路而逃。我冲进洗手间吐了好一阵子,随后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将房门紧紧锁好。 整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我都呆在卧室里,蜷缩在被窝中,一遍又一遍去看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原稿。我感到惊恐,甚至手足无措,经常把稿件掉在地上,又发了疯似的一把把它们抄起来。一来二去,稿件的边缘都被弄皱了。 我感觉不到饥饿,也不敢跑出去吃饭。把自己紧锁在小小的房间里,用恐惧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自己,直到那个电话来临。 我本以为那会是杨克打来的,但听筒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嗓音:“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我知道他是谁…… “我是来谈谈的,没必要这么紧张。我也没打算伤害你,顺便说一句,我正站在你家门口,方便的话,请把门打开吧。” 于是……紧接着,我就真的听见房门被人敲响。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诅咒,所有接触艾莲的人都会死……而我,只是其中一个。我慌乱地将所有稿件收拾好,撂下的听筒里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没必要这么做,我对那些废纸不感兴趣,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为什么今天下午要逃我的课。”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妮可尔.威廉姆斯 “喂,艾莲,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不好说吧……也许,会成为警察的助手,或是一个学者什么的。” “没问题的,更何况你马上就要去美国了,一定会成功的,著名的学者艾莲先生。” “算了吧,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对了,麦涛,毕业之后,你会去做什么?” “我?嗯……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呢?既然你已经带我接触了刑事调查,我想我将来也会和你差不多吧,帮助警方破案。” “你很喜欢吗?” “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们一个在中国,一个在美国,从事类似的职业。” “那好啊,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十年之后再见面的时候,都要变成这个行业最有本事的行家里手。” “好啊,我们就一言为定。” ……

“沃尔森先生,你仍在考虑自杀吗?”自杀是抑郁发展到极至的最终自我毁灭方式。一个常见的误解是,人们认为真正打算自杀的人不会对旁人提及自己的考虑。事实上,绝大多数自杀成功的人在生前都曾向家人、朋友或是同事说起他对生活了无希望寻求死亡的话题。有些甚至会把他准备自杀的实施细节和盘托出,作为此人有可能自杀的前提,这一现象本来是应该引起人们注意的。 “是的,我……”赛斯·沃勒吞吞吐吐,说到这里就又低垂下头。 应付一个内行人真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儿,沃勒必须巧妙地处理面部表情,既不要使人怀疑,也不能做得过火——毕竟如文森特所说的,整天呆在特护房间实在令人不快。 沃勒脑子跑题了,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之前和莱瓦德教授一起吃饭时候的对话。潜入这家医院以后,那些话更是经常跳进他的脑海里,可能是因为这里实在太无聊了吧。 “这应该就是您吧。”沃勒指着照片第二排右数第二个人说。 “啊,那是我们在研究院时候的纪念照,我本来应该丢掉这张照片的,那上面的人一个都联系不到了。有时候我真的会怀念他们的,我知道很多人私下里都说我是冷血动物。”莱瓦德教授竟叹了口气,沃勒没有回头无法看到他脸上悲戚的神情。 教授顿了一会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你看见在我右边的人了吗?第二排顶头的那个男人,他名叫肖恩。”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沃勒觉得胃里一阵热潮涌动,他也就没有注意到教授说话语气细小的变化,“肖恩……唔,照得不太清楚……” “是的,肖恩·阿尔弗莱德,我在研究院最好的同事和朋友。他和你一样,在我看来是终将成大器之人。可是,他后来却……” …… 晚餐是在公寓附近的意大利风味小餐馆用的。席间赛斯·沃勒一直想找一个轻松的话题一扫之前的阴霾,但是没能成功。教授是不苟言笑之人,任何不加选择的轻松话题都可能把气氛搞糟。 差不多整个儿用餐过程都是沉闷无趣的,直至快要离开的时候,还是教授自己打破僵局,“我想,你一定很好奇我的孑然一身吧。” “啊?啊,不,我是说,嗯,我想您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沃勒很显然被人从自己的思维中拽了出来,他放下餐具,擦擦嘴,“嗯,谢谢您的款待,这儿的意大利面的确不错。” 教授也不理会他的失态,自顾自地往下说:“多年以前,我曾爱上过一个女人,甚至和她结婚了。但那时我还年轻,不知道自己的性格古怪,无法照顾好别人。我是一个无趣的男人,不懂得享受生活,性方面的需求也比较淡漠,她最终离我而去。这个伤人伤己的愚蠢行为之后,我就抱着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心态,许多年来,我再没有碰到让我心动不已的女人,也没有哪个女人会傻到和我一起生活……看到我不为人知的这一面,你会不会觉得失望?”莱瓦德的神色渐渐凝聚了,他闭上眼。沃勒看到眼皮上面象征苍老的青紫色血管轻轻抖动,觉得心底一股悲凉像平静水面上的一点波纹倏地扩散开来。他打算说点儿什么以示安慰,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只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心思早已飘到天边去了。医生不得不友好地提醒他——轻轻敲了两下桌子,“沃尔森先生,您在听我说话吗?”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令医生永生难忘的图象:这个坐在他对面身患严重抑郁症的男人,眼睛里猛然窜出一道常人所不具备的睿智闪光,黑色的瞳仁闪动几下,须臾,又恢复了之前的痴呆样子。当时,医生并没有太在意,直到那天晚上…… 赛斯·沃勒和医生的谈话被午餐时间的到来所打断,这也许是他们双方都愿意面对的。赛斯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的穿帮,所幸从医生的态度中还没有看到明显的疑惑——比如说有人大愚若智——也许精神病患者也会偶尔为之。 午饭之后,沃勒又和文森特简短地聊了一阵,这一次是在娱乐室。 赛斯走进娱乐室的里间,那里摆着一张球台,有人正在玩着桌球。在这里没有严格的规定,那人正瞄准有小小裂缝的橙色球,打击入袋也是太奢侈的要求。击球人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就是简单玩着。 赛斯假装是旁观者之一,静静靠在球台附近的窗台处。有那么一阵子,他倒是当真在看球——那球被击出,既没有朝向袋口也没击中其他球,只是撞来撞去的,直到它停下来也没有碰到除了边界的任何一种东西,赛斯觉得这也是个奇迹。玩球的人见橙色球停下来,就换一个方向继续击打。 文森特又过了一会儿才进来,他径直走向赛斯身边,这里很少有护士过来,他们神情放松许多。 “来一支吗?”文森特抖出一支弯曲的香烟,赛斯接过去。 “啊,我还在惊讶为什么你不再继续玩儿你的布条了呢。”文森特也靠在那里,嘴里咬着一支更为弯曲的烟。 “我想是我伪装得过分了吧,”沃勒警觉地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当发现他们完全沉迷于撞球运动时接着说,“我表现出了与自己抑郁气质所不相同的对某一事物的热衷,我想正是这一点使他们觉得我是一个特殊的人,也就给我多加上一周的特级护理。所以,我不打算再多受罪了。” “哦?我还以为你把窗帘当成女人的胸罩了呢!我本来想建议他们把你的治疗判断改为妄想症加恋物癖的。” 文森特侧叼着烟,嘴往边上一撇,露出坏笑。沃勒禁不住笑出声来,“你知道那布料有多粗糙吗?我想用来做你的内裤都不合适。” “真的吗?我们要不要打个赌?”两个人有日子没有这么轻松了,说着说着就跑到了红灯区上面了,这个没有女人的封闭区间可真他妈的叫人沮丧。当然,这是一种发泄的说法,普通医院里病人和护士之间产生感情甚至有点儿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谁听说过精神病院传出过类似的花边新闻吗? 玩撞球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么说是因为又有两个人拿起了球竿,这个无规则打击游戏被扩大了,过了一会儿,越来越多的人都参加进来了,不一会儿,大家也都放弃了。娱乐室里间的人走得差不多光了,只剩他们两人。他们还没来得及想其中的原因,就听到外间巨大的声响了,下午两点半,《浮士德剧场》的播映时间到了。两人不得不提高声音,不过,电视传出的音乐和病人们的高谈阔论倒是形成了很好的掩护。 他们又一起吸了支烟,而后走出娱乐室,他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一路上文森特和每个擦肩而过的人打招呼,赛斯则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快到病房区的时候,两个人都注意到前面楼梯处传来的嘈杂的响声,似乎还夹杂着女孩子的笑声。 接着,他们就看到了一队男女青年在护士长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他们服装各异,模样最多不超过20岁,看上去还在上大学。 “上帝,”文森特差点儿吹起口哨,“我的愿望得以实现了吗?”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子短裙下的大腿上,又飘向另一个…… “可能是来实习的。” “喂,你这个家伙不要扫人的兴啊,装作是来看望我们的不好吗?你看看,他们怎么往那边去了,我都看不见正脸了!不过,那个银色头发的就归你了,我要那个……” 不知道是不是说话声音太大了,文森特看中的女孩儿真就转过身来,赛斯先看到了她的脸,便一把将他的伙伴推进了休息室。 “喂,你这家伙吃醋了。我差一点儿就看到了,大不了你找她就是了,我要那个银……” “小声点儿,伙计,我们有麻烦了。那个女孩儿是你的书迷!” “啊?”文森特目瞪口呆,“你,你说的是找到我们研究所的那个……凯瑟琳?!” “就是她,她好像没有注意到我,不过认出你肯定会惹来麻烦的!” “怎么可能,她不是在我们研究所附近居住吗?难道考到这边的大学吗?早知道我就不写那种三流侦探小说了,没给我赚多少钱还……” “我们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吧,我刚才还纳闷为什么门口没有护理人员呢,看来因为学生要来实习被召集了。嗯,过一会儿我们再分别出去,不知道他们会在这里耗多久。” 他们的运气确实很差,在他们能逃离休息室之前,护士长就带着十几个学生走进来了,不巧的是,其中就包括那个女孩儿。文森特躲在窗帘后面,重复着赛斯上午的愚蠢举动。 这时候,赛斯只好硬着头皮往上顶,他大大增加了一个企图自杀的抑郁症患者的表现,几乎都带有戏剧的特点了。好在这表演成功吸引了学生们的注意力。 赛斯做出一种合理的假设,他们会竭尽全力帮他摆脱自杀的阴影,因为他们都还是没有把工作与热诚挂钩的年轻人。当感到那个女孩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时候,赛斯很紧张,他不得不假装毫无感觉的继续表演。至于肥胖的护士长——这里唯一的常驻女性,赛斯是不以为然的,因为她没有洞察能力。文森特在窗帘后面按捺着想大笑的冲动和不断增加的担忧。赛斯这个做法的矛盾之处是,它确实拖延了时间,但也把越来越多的学生聚在房间里使自己无法逃出去。 值得高声赞美上帝的事情随即发生了,伯尼这时候恰好经过休息室门口,他先是对着里面近乎热闹的场景愣了愣神,很快便意识到一定是里面的两个家伙遇到了麻烦。别看他长得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一会儿便有了主意。他先是找个借口支走了护士长,而后取来了用来控制躁狂病人的特制面具,堂而皇之地走进去扣在文森特的脑袋上把他领走了。 “妈的,那只母猪!”见没有人,文森特便咒骂道。 “好了,伙计,我已经和那只母猪一起工作将近十年了,别那么大火气嘛。我倒是好奇里面哪位小姐是你的旧相识啊。” “唉,别提了……” 一天内连续发生两件令人惊讶的事情是不寻常的。文森特吃惊地盯着对面走来的和他带着同样面具的人。所不同的是,那个男人还带着一种把手绑在背后的控制装置,他的两边各有一名孔武有力的护理员。透过面罩那一双好像动物般冷酷的眼在文森特脸上扫过,他觉得一阵寒意在背上乱窜。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你可千万不要说和我一样是个玩笑。”等他们过去很久,文森特才干巴巴地问道。 “我也是今天才听说的,一个连环杀手,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不能服刑,因而送到了我们这里。”伯尼把他那双黑黑的大手放在他肩上。 可这样的解释,并不能增加文森特的安全感,“你不会说我们以后要一起居住相亲相爱吧……” “是的,至少现在是这么安排的。” “上帝,他怎么杀人,拿嘴咬吗?” “细节我还不知道,有一点是可以放心的,即使是野兽,关在笼子里也是无法害人的。他充其量只能用嚎叫吓吓人罢了。” 这说法文森特可不敢赞同,笼子?这医院是笼子吗?还是说他身上的那套奇特“刑具”呢?戴着那种只有马头上才会套着的玩意儿,那家伙肯定是叫不出来了,不过,那双眼睛…… 这一天可真够漫长的,赛斯想着下午自己像个傻子似的当着众人耍来耍去就很想笑。晚上吃饭时又听说搬来了杀人犯邻居,这消息也够刺激的。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这里的床有些过于柔软了,他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温暖感觉,至于出处,他完全没有概念。 所谓的特护病房,跟监狱里的紧闭室有很多共同点,所不同的是,这里面积要大上几倍,而且不必把人捆个结实再丢进去。 一间间紧挨着的特护病房距离其他病人的居住区很远,供那些严重自杀倾向和每一位最初到此不满一周的人居住。因为这个特点,房间里没有一件硬物,也没有窗户。你无法找到任何可以拿头去撞或者用来刺进身体的东西。每天晚上九点钟都会有严格的检查,好在负责这工作的人员之一是伯尼。沃勒就不必绞尽脑汁在这个绝对封闭的空间里处理一把把药片,更体贴的是,他甚至可以拿伯尼的手机悄悄和学院里爱慕他的那些女孩儿聊聊天。 赛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合不上眼,要拨个电话寻求安慰吗?不,没有必要,让别人为自己的处境提心吊胆是不合适的。 他忽然又想起莱瓦德教授提到的那个肖恩。我能想起什么吗?我曾经遇见这名字的人吗,还是,我心里曾有这么一种形象…… “卡塔,卡塔……”有脚步声朝向这边,伯尼的手机显示已经是夜里12点了。应该是工作人员吧,从楼口到这里必然会经过值班护理的窗口。 脚步声在沃勒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一阵“悉悉簌簌”掏钥匙的声音,外面的人打开了房间的锁。沃勒没有害怕,只是深感好奇站了起来,他想问问来人是谁。 “沃勒先生。”外面的人先开口了,那是一种空洞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声音,虽然隔着门,但是沃勒里面的人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声音不含有任何感情。 他没有叫他沃尔森,他叫他沃勒,“沃勒先生,我是来接你的。你面临一个选择,如果你自己打开这扇门,就表示你接受了我的邀请,如果你不打开,我会在这里等5分钟,然后离开。”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沃勒很想问问对方所谓的“接”指的是什么,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1995年6月22日,麦迪逊警察局沸腾了。一个连环杀手从精神病医院逃走,同时失踪的还有伪装住院的年轻心理学者。文森特·弗朗西斯在这天早上发疯似地到处寻找他的朋友赛斯·沃勒。研究被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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