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文学天地 2019-10-19 11:54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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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钧心里有句没有说出来的话,蔼如想了一下说

接到洪钧寄自江宁的那四首集句,却非“供得几多愁”,而是如他所预期的,颇能为蔼如排遣寂寞。急景凋年,望海阁中不似平时那样热闹。她学画读书,供花焚香之余,一天总要好几遍取出洪钧的诗笺来玩味。 常常萦绕在她心头的,是“远书归梦两悠悠”这一句。诗中的意思很明显,是在盼望她的书信;她亦很想写封信,谈谈别后的境况,尤其是要问一问发榜的消息。计算日程,应已回到苏州;她也有他圆峤巷的地址,但总觉得贸然寄信到他家,似乎不甚相宜。因而迟疑不决,成了一桩心事。 心事终于解消了——年初五接到洪钧的信,厚甸甸地,接到手中,心里先就有掩抑不住的喜悦,急急回到画室,关上房门,刚拆开信封,只听门外喊:“爱珠!可是苏州有信来了?” “是啊!” 蔼如本打算一个人悄悄细读的,此时不能不公开了。打开房门,只见除了李婆婆以外,还有小王妈和阿翠。从她们的眼神中,她可以看出她们所关切的是什么? “洪三爷中了!” “谢天谢地。”小王妈长长地透了口气。 “亏他!”李婆婆也很高兴:“还说些什么?” “他家老太太病了。”蔼如接着说,“不过不要紧,是请他家一个世交姓陆的看的,已经好了。” “那么,他什么时候动身呢?” 这就很难说了。洪钧信中写着启程赴京的日期未定,因为筹措川资,尚无把握。不过,走是一定要走的;川资不敷,只有在旅途中另行设法。蔼如完全了解他的信外之意,只是不便向母亲明说。 能明说的是泰安之约,“娘!”她反问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到泰山去烧香啊?” 李婆婆倒也爽快,开门见山地答说:“这就是我要问洪二爷什么时候动身的道理,要凑合上他的日于。我们早去了空等,迟去错过了更不好。” “不管他什么时候到,我们反正照约定,二月十五之前在泰安等他就可以了。” “也好!”李婆婆说,“二月十五还早。” 二月十五还有三十多天,这在蔼如可真是漫长的一段日子。眼前只有借纸笔倾诉积愫——这一次她毫无顾虑了,因为洪钧不但信中表示,希望她有复信,而且传递的方式也替她安排好了。将复信送到东海关一个姓潘的司事那里,自会转到。 就为了这封信,整整忙她两天,写了一遍又一遍,不是觉得词意太露或者太涩,便是自嫌字丑。最后自己都奇怪了,一向亢爽豁达,不甚注意细节,何以一下子变得这等放不开手了? 就因为这一念之转,才能将复信送了出去。派人向那潘司事问得很清楚,是由海道寄上海转递苏州,估计最迟十日,必可到达。那时正是洪钧将要动身的时候,所以接到的下一封信,就必定可以得知他启程的确期。 到了正月二十几,她开始跟母亲商量她们自己的行程。名为商量,其实都是蔼如的主意,挑定二月初八宜于出行的好日子动身,先到泰安,等跟洪钧见了面,再上泰山烧香。 “啊!”蔼如想起一件事,异常不安,“泰安也是大码头,客栈很多;事先没有约定,到了那一天彼此怎么见得着面?” “小姐不会现在写信通知?”小王妈自作聪明地说。 “到哪里去通知?人早离开苏州了,此刻在哪里都不知道。” “怕什么?只要有心,还怕找不到?大不了破功夫,找人一家一家去问就是。再说,进京会试都是同乡结了帮走的,一问就知。” “问都用不着问,”小王妈又插嘴了,“一听就知。” “听苏州话啊!” 蔼如笑了,“这句话还算聪明。好,”她说,“到时候就由你满街去听好了。” 计议已定,打点行装。蔼如私下数了数这些日子所积的私房,不过百把银子,似乎不够。考虑了好一会,想起一处“财源”,立刻将小王妈悄悄找了来密谈。 “你有多少钱存在银号里?” “细数记不得了。一个折子上四百两是定了期限的,另外一个折子大概有一百五六十两,是活期。” “你借一百两银子给我,我照银号的利息贴还给你。” “说什么利息不利息,不过,小姐——” “你不要问我的用处。”蔼如抢着说道,“也别告诉婆婆。” 小王妈便不再多说,只将存折与图章取了来,交与蔼如。这天下午,她带着小翠上街采办旅途需用的杂物,顺便就到银号提款,连同她的私蓄一共凑成二百两,打了数目大小不等的十来张银票,回来用个信封装好,准备在泰安私下交与洪钧。 哪知就在动身前夕,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即是东海关的那位潘司事。他是潘苇如的本家侄子,曾经到望海阁来吃过花酒,见了面依稀相识;更因为有托他转达书信这一重香火因缘,所以蔼如接待得很殷勤。 几句客套,一番茶罢,潘司事道明来意,“昨天接到洪三爷的来信,关照我来告诉你一声,”他说,“洪三爷不进京了。” “什么?”蔼如脱口相问,因为她还不曾听清楚。 “洪三爷不进京会试了。”潘司事略略提高了声音说,“因为他家老太太的病很重。” 这下是听清楚了,但仍有疑问:“他家老太大的病,不是说好了吗?” “那是年前的事。过了年,又病了,是伤寒。” 伤寒是性命出入的险症,难怪洪钧不敢远离。蔼如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那片刻间,浑身乏力,连话都说不动了。 “洪三爷的运气不好!这位老太太迟不病,早不病,偏偏这个紧要当口,来场伤寒。唉!” 他这一声长叹,恰如替蔼如而发。因为有此同感,又想到洪钧既能托他传递书函口信到望海阁,可知决非泛泛之交,不妨跟他深一层去谈。 “潘老爷,照我看,洪三爷这件事做错了,他应该进京的。”蔼如解释她的看法:“伤寒自然是重症,不过洪老太太这场病不要紧。为什么呢?我听人说,伤寒最要紧的是,要服侍得周到,听说洪太太极其贤惠,一定不会疏忽。何况他家有位姓陆的世交,医道很好的,洪三爷大可放心。如果他进京中了进士,报喜报到苏州,老太太一高兴,用不着吃药,病就好了。这就是‘冲喜’。潘老爷,你说是不是呢?” “不错!你的话很有道理。不过,你恐怕不大明白苏州的乡风。苏州人最讲究这些‘过节’,又最喜欢在背后笑人。洪三爷这趟如果进京,无论中与不中,都会落个话柄。” 蔼如很仔细地听完他的话,也很细心地想了他的话,“不中,当然会落个话柄。有刻薄的人会说:何苦!还不如不吃这趟辛苦,在家照应老娘的病,倒落个孝子的名声。可是中了呢?”她摇着头说:“我想不通,有什么可以叫人笑的?” “中了名声更不好!”潘司事问道:“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闱墨’?” “是在考场里做的文章?” “对!中了以后,三场的文章,要刻印出来送人。做得不好,人家说是侥幸得中,不算本事;若是做得好呢,就更有人笑:你看,亏他!老娘病得要死,他还能静得下心来做文章。” 潘司事又透露了一个消息:潘苇如得知洪钧不赴会试,决定仍旧请他回烟台,在东海关帮忙。已经去信致意,请他在老母病愈以后,立即就道。 这个消息,对蔼如来说,却是一大安慰。她原来不肯承认对洪钧情有独钟,认为自己对他另眼相看,主要的只是出于怜才之一念。及至年前分手,方始领略到相思的滋味。因而有时不免发愁,洪钧会试高中,不论是做京官,或者至不济“榜下即用”,放出去做知县,除非分发到山东,或许还有不时见面的机会,不然两地睽隔,朝思暮想,那种况味,实难消受。如今有潘苇如的这番美意,料想洪钧决无拒绝之理,岂非不久便可相见?即或不幸,洪老太太一病不起,丁忧的人不能做官应试,当幕友还是可以的,不过稍迟几个月,仍可相聚。 这样想着,愁怀一宽。但对明日即将开始的泰山之行,却不免有意兴阑珊之感。只是她不敢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母亲与她不同,她是以赴泰安之约为主,泰山烧香为副;而她母亲却正好相反,是没有理由取消泰山之行的。 “我已经听见潘老爷的话了。”李婆婆也劝她女儿,“总是运气还不到,你也不必替他难过。这一趟上泰山,好好替他求一求,保佑他平安顺遂。” 这一下倒提醒了蔼如,不妨在泰山烧香时,为洪钧许个愿;下科若能高中,一定要设法让他到山东来一趟,双双上泰山进香还愿,倒也是件极有趣的事。 于是依旧照原定的计划行事,母女俩带着小翠和男仆,取旱道迤逦往西,径上泰山。 这一去一回,花了一个多月的功夫,入门但见累累青梅,梨花满地。蔼如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到去年此时,在奇山驰马,为洪钧所见,追踪而来的往事。忽忽一年,梨花如旧,而人事却已历过一番沧桑,从洪钧想到万士弘,由生离死别的伤感,勾起身世之痛,心情萧索,什么事都打不起兴致来了。 唯一的例外是探问洪钧的音信。如果有他的信,小王妈当然会说;见她始终不曾提到,也就不必多问。因此,这一夜虽然归途劳顿,竟是辗转不眠,心中不断在想,洪钧到底怎么了?他也应该知道她在想念,再忙,总也不至于连写封信的功夫都没有,而居然音信沉沉,是何道理? 第二天才开箱笼,整理什物;有几部在省城里买的笔记,归入书架,却意外地发现有一部簇新的《宋六十名家词》,不免奇怪,便唤了小王妈来问。 “喔,”小王妈大为不安,自己在额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看我,记性这么坏!是潘老爷送来的,还有洪三爷的信,我去拿。” 蔼如啼笑皆非,恨不得给她一巴掌。但看到洪钧的信,就什么都丢开了。她首先注意到信封上印的花样是红梅,便放了一半心,知道洪老太太仍然在世。而拆信细看,则是哀愁满纸,令人凄恻难受。 洪钧的这封信很长。先谈他母亲的病,说是已有转机,不过这一好转,得来非易,全家上下,都累得快病倒了。延医不必花费诊金,但一天早晚两趟请陆懋修来诊视,开发轿马,招待酒食,所费亦颇可观。 接着是谈他自己。本科已经无望,唯有期诸三年之后。只是世路艰难,三年以后,是何光景,甚难预料。如今唯一的希望,是老母早占勿药,他能再应潘苇如的延揽,复回烟台。最后才提到那部《宋六十名家词》,说是江苏官书局根据汲古阁的本子新刻的。他知道她寂寞,特为买这部书,托“公车北上”的同乡,带到济南,再寄烟台东海关,托潘司事转交。书不值钱,而不惮其烦地辗转寄递,无非“聊表寸心”。 这对蔼如自是一种安慰,但愈觉得信中的语言亲切,愈为洪钧犯愁。既怕他侍奉汤药,累得病倒;又为他忧虑,闹了一身的亏空,不知如何弥补? 闷损之余,唯有翻翻洪钧寄来的书,作为排遣。最对劲的是李清照的词,觉得她所描画的那些日思春情,恰恰道着了自己的心境;所以一有感触,便会想起李清照的词。 这天在画室中凭窗远眺,想起洪钧,不自觉地念道:“‘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唯有楼前流水,应志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这半阙“凤凰台上忆吹萧”刚刚念完,忽有一个念头:何不抄两首易安词寄到苏州,也让他知道我“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 于是从头细看易安词。中年居孀以后的李清照,万般凄凉,出语便是眼泪,与她此时的心境不合;只有早期与夫婿睽隔,深闺独处,闲愁所至,处处不离一个“他”,却有好些现成的词,可以追寄相思。 趁着一时高兴,先抄了一首“点绛唇”,但改动了两个字:“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碧海,望断归来路。”那“碧海”二字是她所改,原文是“衰草”。 又抄了一首“烷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远岫出山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最得意的是,一首“添字采桑子”:“窗前种得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凄清,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她自觉写景写情,点滴凄清,无不贴切。相信熟知烟台每多夜梦的洪钧,一定能充分体会她天涯遥夜,竟夕相思,“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况味。 正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听得喊声:“爱珠,爱珠!” 蔼如一惊,回头看时,是她母亲在门口;再看窗外,暮色渐合,不由得诧异,辰光过得好快。 “吃过午饭,进这间屋子,整整一下午,在鼓捣些什么?”李婆婆说,“开年到今朝,还没有进账过一文钱,你也该收收心了。” 提起这话,将蔼如的兴致扫得干干净净;暗暗叹口气,合拢词集,收起信笺,默默不语,听她母亲再说下去。 “今天有人来定席,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怎么样?没有答应。” 如果是类似“打茶围”的客人,蔼如总是应酬的;定席宴客,她就要挑挑人了——李婆婆所说的“不知道你的意思怎么样?”正就是表示估量定席的客人或许不中她的意。因此,蔼如便问:“谁来定席?” “道台衙门的黄师爷。” 提到此人,她便想起那晚上他念那首打油诗的狰狞面目;心里像误吞了一枚青蝇似地恶心。原以为他当时一怒而去,从此便会绝迹于望海阁,不想还是不死心!这件事倒有些难以区处了。 “娘,”她沉着地问,“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黄师爷也花得不少了,一口回绝,情面上说不过去。他要的是后天的日子,我说那天有人定下了。” “他倒没有说改一天?” “是叫人来定的。后天不空,自然回去请示。说不定明天还会派人来。” “一定会派人来。”蔼如答说,“明天如果再来,让我来跟他说。” 果不其然,第二天又来定席;不是派人来说,而是黄师爷亲自登门。 黄委员不良于行,等他一瘸一拐地踏上楼梯,蔼如已盈盈含笑,一团喜气地迎在房门外面。这在黄委员多少有意外之感。想起那夜绝裾而去,口出恶声,一句“睡到天明不要钱”,实在太恶毒也太下流,不由得脸上讪讪地,不甚得劲。 蔼如装作未见,喊得一声:“黄老爷!”随即惊讶地问,“你老的腿怎么了?” “前两天喝醉酒了,摔了一跤。” “你看你!”蔼如埋怨着,“知道自己酒量浅,不会少喝些!” 一面说,一面去扶他的胳膊,顺手将他手里那根称为“司的克”的洋拐棍接了过来,交给小王妈,然后亲自搀扶着进屋。 “听说你跟你妈到泰山烧香去了?” “是呀!回来才不多几天。”蔼如回头关照,“泡六安瓜片来!黄老爷不喝别种茶叶。” 黄委员这个习惯,是望海阁中都知道的,蔼如既有意如此吩咐,小王妈便跟她演双簧,“瓜片不知道在哪里?”她说,“那次小姐说,难得六安瓜片,是黄老爷爱喝的,是不是收起来了?” “对了!我收在楼下饭厅的锡罐子里。” 这一搭一档,像煞有介事的做作,将黄委员搞得晕头转向,陶陶然地倒又像喝醉了酒。定一定神说:“我昨天派人来定席,你妈说明天晚上不空。那么,后天呢?” 蔼如先不答他的话,反问一句:“你老请哪位?” “请一位同乡,从小的弟兄。”黄委员说,“他指名要看看你。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黄委员这个总角之交名叫何百瑞,是咸丰十年的进士,点了庶吉士不久,丁忧回籍。如今二十七个月服制已满,进京起复,路过山东,特地来访故人。一则是知交多年不见,再则是翰苑清班,前程无量,黄委员自然格外殷勤接待。遍访烟台名胜古迹之余,何百瑞自己提起:“听说烟台有一株名葩,香巢叫望海阁,黄大哥可知道?” “你想,我能说不知道?”黄委员向蔼如说,“既然人家慕你的名,我怎好扫人家的兴。所以昨天派人来定席。后天不行,就大后天;再晚可不成!人家的行期已经定了。” 蔼如静静地听完,主意也就打定了,“那么,黄老爷你还请了哪些陪客呢?”她问。 “日子还没有定,怎好下帖子请陪客。” “帖子未下,最好!”蔼如欣快地说,“人家捧我,是看黄老爷的面子;我不能不识抬举,也不能不给黄老爷做面子。拣日不如撞日,倘或今天没有应酬,你老就把何老爷请了来,吃个便饭,我是主人,就我们主客三个。何老爷要看我,尽他横看竖看看个够!你老看好不好?” 那还有“不好”之理?红姑娘邀客吃便饭,是极大的面子,足以在何百瑞面前交代过了! “痛快!痛快!”黄委员笑逐颜开地说,“不过要你请客,太不好意思。” “这话,黄老爷就见外了!你老照应我们娘俩,哪里少了?吃顿便饭算得了什么?” “是,是!我错了。”黄委员答说,“今天晚上倒是有两个饭局;不过,不去也不要紧。” 他向蔼如要了笔纸写信,辞去饭局,派跟班用轿子将何百瑞接到望海阁来相叙。 ※※※ 何百瑞三十出头,约莫比黄委员小个十岁。在蔼如看,到底是翰林,一脸的书卷气。相形之下,黄委员就显得怆俗了。 “曙,人在这里!”黄委员指着蔼如说:“她自己说的,横看竖看尽你看个够。” “黄老爷,你也是!”蔼如有些不好意思,“怪不得大家说你‘没遮拦’。” 那轻喷薄怒的神态,为蔼如平添了几分韵致,何百瑞脱口赞道:“林下风范,名不虚传。” “哪里当得起这个夸奖!” 她还在谦虚,黄委员已抢着说道:“她是名臣之裔。”接着,便谈到蔼如的先世。 “这就无怪其然了!”何百瑞深感兴趣,看着蔼如率直问:“贵族是徐州的大族,如何坐视你们母女飘泊无依?” 这提到她的伤心之处,不愿也不容易解释,“总是命苦的缘故,先父去世得早,又遇到这样的乱世。”她灵机一动,觉得正好抓住机会作她的打算,“好得有黄老爷这位当我亲生女儿一样的大好人。”说着,她伸手往黄委员胁下一穿,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偎依在肩下,看如娇憨的女儿一般。 这就是她的打算,有意弄成这个圈套,好拘束黄委员,绝了他的非份之想。何百瑞不明就里,还欢然称贺,更使得黄委员啼笑皆非,心有未甘了。 无奈玲戏剔透的蔼如,早就估量到他必有这样的心情,偏偏以假当真,放出全副手段,做足了孝顺女儿的体贴柔顺,终于使得黄委员回心转意,觉得客中寂寞,果真有这样一个善伺人意的义女,承欢解颐,也是难得的一件好事。 到开饭的时候,她坐在靠近黄委员的下首做主人。一样的斟酒布菜,而有不同的分寸,对何百瑞是客气恭敬;对黄委员则是亲切周到。彼此虽无名份,却已情如父女了。 闲谈之中,提到泰山之游,何百瑞问道:“你可曾到斗姆宫去随喜?” 蔼如笑笑不答,黄委员不免奇怪,仔细看一看他们的神色,知有踢跷,忍不住问道:“斗姆宫是何所在?” “是个姑子庵。”蔼如答说。 “姑子庵又如何?” “黄大哥,你竟连泰山斗姆宫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那可真是孤陋寡闻了!” “怎么?”黄委员问道:“莫非如鸳鸯湖畔的禅宇,亦效摩登伽女摄阿难的故事?” 蔼如不懂这个佛经上的故事,但鸳鸯湖是知道的,“浙江嘉兴怎么样?”她问。 “在太湖周围,东南最富庶的地方,尼姑庵亦可成为冶游之地。”何百瑞答复她说,“其中以嘉兴为最负盛名。元朝有个慧秀,明朝的娟娘、惠容,都能诗善画,色艺双绝。五百年来,流风未混;不让泰山的姑子,独擅其美。” “原来泰山的姑子也是如此!”黄委员笑道:“我倒真是孤陋寡闻了。” “真正罪过!”蔼如接口说道,“佛门清净之地,她们也不怕下地狱!” “只要是脂粉地狱,又何惮此行!” 黄委员说罢大笑,神态又涉于轻佻放荡了。蔼如存着戒心,便格外矜持。何百瑞看在眼里,恍然有悟,觉得不宜再谈给情艳屑,便换了话题,谈时局,谈人物,且谈且饮,直到二更天,方始兴尽而散。 ※※※ 第二天下午,黄委员又独自来访。那神态与平时不同,面色庄重,举上沉着,倒像要来谈什么了不起的正事似地。 蔼如有些不安,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惟有抱定宗旨,只当他一位长辈看待。所以敬茶奉烟,礼数虽很周到,却不苟言笑,静静地坐在下首,等他发话。 “蔼如,”黄委员用很清楚的声音说:“我听到一个传说,老早就想问你了。怕你忌讳,或者不愿意说,所以没有问你。” “喔,”蔼如很谨慎地答道:“黄老爷再明白不过,像我这种身份,最容易惹人议论。不过,我当黄老爷是长辈,就有忌讳,也不敢不听,不敢不老老实实回答。” “言重!言重!”黄委员开始有了笑意,觉得蔼如的话很中听,“既然如此,我就实说。都说你跟苏州的洪文卿好,有了嫁娶之约。可有这回事?”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黄老爷的话,我不能光拿有或没有这么一两个字回答。我跟洪三爷很谈得来,是有的;嫁娶之约可谈不到。” “怎么呢?”黄委员问:“是言之过早,还是别有缘故?” 这话才真的让蔼如难答;既非别有缘故,也不能说言之过早。而踌躇之际,忽然醒悟:若要摆脱黄委员的纠缠,正不妨承认与洪钧有嫁娶之约。因此,她将已出口的话,拉了回来:“也不是谈不到嫁娶之约;只是空口说白话,无济于事。”她一面想,一面说,“而况,吃这碗门户饭,又怎么可以轻易跟客人谈嫁娶。黄老爷是最体谅我的,想来一定明白。” 黄委员如何能明白?她的话支离矛盾,不知所云;尤其令他失望的是,态度显得欠诚恳;不识他的一片好意,未免令人丧气。 转念再想,自觉责人太苛。要他人诚恳相待,自己得先出以诚恳。彼此相识的日子虽不算短,但割除狎客与姑娘的关系,却还是刚刚开始,相知并不算深,无怪乎她支吾以对了。 于是,他决定先表明态度,“蔼如!”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今天来,完全是为了关切你,想来谈谈你的终身。你当我干爹,我就不能不问。你是懂文墨的人,‘琵琶行’总念过,纵然‘曲罢长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可是‘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到头来会怎么样呢?” 那还用说吗?自然是“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蔼如还在默念原诗词,黄委员又开口了。 “以你的性情,自然不肯自己委屈,‘老大嫁作商人妇’。这样,结局就很难说了!蔼如,‘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你要早寻归宿!” 这几句话说得很切实,但也很含蓄,蔼如倒有些感动了。她的心情很复杂,有些自惭于小人之心;也有些惊异于黄委员前后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因此,双目灼灼望着,久久不能出一语。 “好吧!我们还是把话说回来。你对洪文卿到底怎么样呢?” 蔼如想了一下,反问一句:“你老看他怎么样?” “我跟他不熟,不敢说。我只劝你一句话:如果你觉得洪文卿可托终身,应该赶快谈嫁娶,不然就抛开,另外择人而事。” 这话使蔼如有种受了屈辱的感觉,“你老看我是嫁不掉?”她很认真地问:“是不是?” “不是。你误会了!我只劝你不必空等。”黄委员停了一下说,“外面有这么一种传言,说你跟洪文卿已经有了嫁娶之约,不过要等他中了进士才办喜事。洪文卿这一科是脱掉了,明年、后年不会有恩科,至快也得等三年。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蔼如据实回答。 “‘二十四番花信风’,女人花信年华,就如盛开的花,再下去就要伤春、伤迟暮了。你想,再过三年,你是二十六;洪文卿中了还好,不中呢?你是不是再等他三年?” 这话问得很有力量,可是在蔼如觉得问得多余。因为她与洪钧,根本没有如传言的嫁娶之约,这样,他的话问得再有理,也是无的放矢。 当然,她如这样率直回答,就变成“抬杠”,不是对“长辈”应有的礼貌,因而沉吟未答。 黄委员却以为自己振振有词,将她问得哑口无言,所以越发起劲,“我之劝你不要等,就因为越等越坏。你去想,到那时候你会进退两难;结果是委屈自己,人家还不见情。” “我不必委屈自己;我也不要人家见情。”蔼如不知不觉地直抒胸臆,略似负气地答说。 “话不是这么说,小姐!”黄委员真有苦口婆心之慨,“我举个粗俗的譬方,举网得鱼,待价而沽;明明已得善价,总觉得意有未足,想等一等再看。等到快落市的时候,减价卖给原来那顾主,还得饶上两句好话。这不是委屈了自己,人家还不见情?” 举这样一件窝囊事来作譬方,蔼如觉得有伤自尊,心里不是味道。她也知道黄委员是好意,然而话不投机。关键在于她与洪钧将来会“好”到如何程度,落得怎样的一个结局,连她自己都还茫然。而黄委员却已认定她与洪钧,眼前纵无嫁娶之约,将来亦必非洪钧不嫁。这就无怪乎谈不拢了。 为了结束这场无谓的谈话,她决定作一个明确的表示,“洪三爷是有太太的,我还能存什么妄想?”接着,她站起身来说,“黄老爷,你请随便坐,我替你去弄点心。” 这其实是一种客气的逐客令。却不知黄委员是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还是真的等着想吃点心,反正并无告辞的意思。既然如此,蔼如就只好关照小王妈弄两碟现成的点心来请他吃。 “蔼如,我细想过了!”黄委员夹了个包子顾不得吃,先忙着重拾中断的话题,“你的意思是不肯给人做偏房?” “是的。” “这怕有点难——我说难是,你想嫁到官宦人家做正室夫人,恐怕不容易。洪文卿那里当然不必谈了!如今我倒有个主意,倘或你有意思,倒不妨谈谈。” “黄老爷的好意,我自然感激。”蔼如将一碟姜丝推到他面前,“包子冷了不好吃了!你先趁热请用,有话回头再说。” 黄委员点点头,很快吃完了一碟包子;胃口、兴致似乎都很好,从蔼如手里接过手巾擦一擦嘴,随即又开谈了。 “你看那位何翰林怎么样?” 蔼如大感意外,而且心头雷轰电掣般,一下子闪过好几个念头,终于弄清楚了他的来意,是为何百瑞作说客! 这件事有些好笑,倒要听听他怎么说。于是,蔼如定定神答道:“何老爷一表人才,满腹诗书,当然是好的。” “你这是真话?” “我骗黄老爷干什么?” “好!”黄委员沉吟了一下,很谨慎地说,“话,我先说在前面。这是我刚才方始想到的一个主意,那边还一点都不知道。不过做媒总是一步一步拉拢来的,我先跟你谈谈。何翰林悼亡已经一年多了,做媒人的很多,只是他伉俪情深,一直表示不想续弦。我这位兄弟,人比我古怪,话不会瞎说,往后大概不会再有正室夫人的了。蔼如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黄老爷,我不懂。” “这有什么难懂的?虽无正室夫人,不能没有一个人朝夕相共。这个人也等于正室夫人一样了!” 蔼如觉得他是一厢情愿的想法,而且有种没来由的受辱之感。可是,断然拒绝是不聪明的办法。将黄委员转化成这种态度,可说煞费苦心,得来不易,应该珍视护惜,犯不着为件不相干的事得罪他。 于是,她轻盈地笑道:“黄老爷,你真正热心。这是件大事,让我好好想一想。” “尽管想,尽管想!”黄委员仍然是通达的,很有自信地说:“终身大事,不宜草率。我自觉为你打算得很实在,你不妨跟你娘商量商量看。” “是!”蔼如试探着问:“你老今夭回去,是不是也要跟何老爷谈?” “那得看你啰!” 听得这样的回答,蔼如放心了,知道他不会鲁莽,“依我说,到是暂时不说的好。”她自问自答地解释:“为什么呢?因为这件事决不是立时三刻可以谈得妥当的。你老如果跟何老爷一提,他看不中我,又不好意思当面回绝,当然是敷衍着再说。你老热心,岂不是牵肠挂肚,平空上一桩心事。如果他看中了我呢,我这里还没有确实的回音,又害他上一桩心事,一路上心神不定,那滋味也不是好受的。” 黄委员先是含笑静静听完,脸上表情变了,是爽然若失的神气。“蔼如,”他自语似地说:“我真小看你了!” “怎么呢?”蔼如略有些不安,“如果我话说错了,你老千万包涵。” “我是真心话。你胸中大有丘壑,词令绝妙。我以往把你看低了。这件事,你只当闲谈,听过就算了。”说罢,黄委员站起身,“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蔼如自然要挽留,留不住也只好由他。一个人静下心来,回想刚才交谈的经过,又惊奇,又得意——自己劝他在何百瑞面前先不谈此事的话,听来实在像取瑟而歌,婉讽暗喻,回绝得干干净净。然而这是自己事先绝不曾想到的,所谓“大有丘壑,词令绝妙”,实在是不虞之誉,受之有愧。 ※※※ 看起来雨过天晴,阴霾尽扫;不道那天隔墙有耳,无意中听得的话,却深深印入心中了。 这个有心人就是李婆婆。 她的看法、想法,当然与蔼如有别。只是独生娇女,偏又沦落,总觉得做母亲的对不起女儿,因而有许多地方虽不以蔼如的见解为然,而到头来总是徇己屈从。当然,最莫奈何的,是她自己拿不出胜过蔼如的见解来! 这两天不同了,她觉得黄委员的见解,胜过蔼如,真是如他自己所说的,为蔼如“打算得很实在”。她又怕自己看得不够透彻,私底下跟小王妈密密商议过几次。反复考虑,彼此的看法已十分接近,都认为这无论如何是一个可以谈一谈的机会。像蔼如那样,拿语言僵走了黄委员,决不是可以得意的事。 这天是四月十五,月明如昼,薰风微拂;蔼如在画室中沏了一杯好茶,吃着零食在窗下闲坐赏月。李婆婆觉得这是母女深谈的好时刻,便装了满满一袋烟,悄悄走了进去。 “娘怎还不睡?”蔼如问。 有她这句话,正好搭了上去,李婆婆叹口气说:“哪里睡得着。一连好几天了,夜夜双眼睁到天亮。” 蔼如大惊,“怎么了?”她问:“莫非生病?得要请大夫看才是。” “我是心病。”李婆婆急转直下地说:“从那天听见黄老爷跟你说的那番话以后,我就没有睡好过。” 蔼如颇感意外,“黄老爷的话,娘,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到底是读过书的,说得那样子透彻,我心里也有那点意思,就是说不出来。” 蔼如的心一沉,顿觉月不明,茶不香,零食也甜得发腻了。 李婆婆看她的脸色不好,怕闹成僵局,赶紧分解,“我早说过,你的终身大事,由你自己作主。不过,”她说,“你将来自己有了儿女,才会知道天下做父母的人的心!” “将来的事,不必去说它;也许我是孤家寡人一个人,到老,到死。” 是负气的口吻。李婆婆有些气,也有些着急,“你看你,”她微带责备地,“一点都不受商量。” 蔼如也知道自己不对,不过口中不肯服输认错;想了一会,平静地说:“娘既然许了我自己作主,又何必为我瞎操心。最好拿黄老爷的话丢开。” “我倒想丢开,谁知道那些话偏要找上我!你说怎么办?” 这可是无可奈何之事。蔼如苦笑着说:“娘真是自寻烦恼。” “不是为你,我会烦恼?‘阴阳怕懵懂’,一个人最好糊里糊涂,吃饱喝足睡得香,是顶有福气的人。如果前前后后都弄明白了,就有烦恼。” “娘,你弄明白了什么?” “还不是你心里的事吗?你又不肯做偏房,又丢不下洪三爷,自己骗自己等在那里,会等出个什么结果来?除非——”李婆婆突然顿住,停了一下又说,“罢了,罢了,我也犯不着好端端地去咒人家。” 蔼如懂了,她母亲未说完的那句话是:除非人家洪太太一场病死了,你才有指望。 蔼如不是不讲理、不服善的人,心里虽不喜她母亲的这种想法,但却不能不承认她母亲看法很深、很实在。 不仅如此,她自己还有进一步的领悟,即令洪太太下世,洪钧成了鳏夫,衣冠之家是不是容许她这样身份的人着红袄、坐花轿?犹成疑问,眼前的何百瑞,不就说明了一切了吗! 转念到此,心灰意懒,“娘,”她软弱地说,“今天不要谈这个了,好不好?” 李婆婆默然,一方面意有不忍,一方面是着急——今天不谈,明天不谈,要到哪一天才能谈。女儿不小了,再拖两三年,就会跟黄委员所说的,落市的鱼鲜那样,难找“主顾”;而眼前这个“主顾”,不论从哪一点上来说,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放走了实在可惜。 于是,她决定还是要说,“我只说一句话,何老爷我也仔细看过了,人品决不比洪三爷差!你仔细去想一想!” 说完,李婆婆站起身来,一手提着烟袋,一手捶着后背,慢慢地走了出去。那伛偻着腰的影子,落入蔼如眼中,不由得一阵心酸。她很清楚地觉察到,就在这几个月之间,特别是泰山烧香回来以后,母亲老得多了! “只怕我能等,娘也等不及!”她在心中自语,“怎么办,难煞人!” 于是,这一夜的蔼如又失眠了。通前彻后一遍又一遍想,总觉得自己多少年来想争口气的志向,不能轻弃。洪钧那面,还有悬崖勒马的机会;何百瑞这面,不妨跟黄委员谈一谈,如果对方肯让步,只算为老母委屈,就认了命吧! 于是,天色微明时,她又去叩李婆婆的房门了。 ※※※ “黄老爷一直照顾我们苦命的母女,感激的话,我也不必说了。今天请黄老爷来,是要跟黄老爷赔罪;我女儿不懂事,言语不知轻重,伤了人自己还不知道。千言并一句,请黄老爷看她年纪轻,不要放在心里。” 黄委员有些困惑,不知李婆婆这样郑重其事地致歉,是为了什么?因而只好笑笑说:“言重,言重!蔼如并没有拿言语伤我。” “黄老爷真厚道!黄老爷相好的朋友,一定也很不错的。”李婆婆急转直下问道:“那位何老爷进京之后,可有信来?” 一听这话,黄委员精神大振,“怎么?”他问,“是谁在惦念他?” “这,黄老爷就不必问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请黄老爷来,是要替黄老爷找个麻烦。不知道黄老爷有没有心思管闲事?” “李婆婆,你好口才!话都让你说在前面了,有麻烦我也不能怕,没有心思我也得管闲事。是不是谈蔼如的亲事?” “是的。”李婆婆干净俐落地开条件:“我不要男家的聘礼,也不要男家养我;我把女儿白送给他,不过要他拿花轿来抬。” 黄委员愣了愣答说:“照蔼如的人品来说,坐花轿的大家闺秀,也没有几个人及得上她。而况你们徐州李家,也不是没有根底的。我马上写信给他,一来一往,快则一个月的功夫,就有回音了。” “那就重重拜托黄老爷。将来再谢媒。” “谢媒谈不到,能够做成这头媒,我比什么都高兴。” 这是他的由衷之言,当天晚上就发了信,信写得很切实。又特地将信稿送到望海阁给蔼如过目,表示他未负所托。 过了有个把月,李婆婆不见黄委员有回音,有些沉不住气,少不得要跟女儿去谈。 “哪有这么快?”蔼如答说,“这又不是买葱买蒜,拣都不用拣;人家总要顾前思后好好想一想。不用催,听其自然好了。” “你倒不急!” 这无意中的一句话,可惹恼了蔼如,“我急什么?”她涨红了脸说,“莫非你老人家真当我落市的鱼鲜,没有人要了?” 做娘的也自知失言。不过辩解虽不必,要谈也无可再谈。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唯有找小王妈去诉苦。 “我看这样,明天我去一趟,探探黄老爷的口气。” “对!”李婆婆的愁怀一宽,“你去一趟!做几样点心送去,借个名儿,可别让她知道!”她指一指蔼如的房间。 ※※※ 奉主之命馈食,交代清楚,领了赏钱,就该告辞了。彼此身份不侔,男女有别,没有什么可谈的;小王妈又是身段极俏,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老坐着不走,更不合适。而她偏偏不走,让黄委员倒为难了。 她的来意,入门便知。只为难以交代,所以他硬忍着不开口,希望挨过这片刻,小王妈不能不走,便可解除僵局。见此光景,知道硬拖是拖不过去的了,黄委员不能不有几句话让她带回去。 “费你的心,回去跟李婆婆说:京里的信来了,一半天我去看她,当面细谈。” “是!”小王妈看着他的脸问道:“想来有喜酒吃了?” 看她一脸殷盼的神色,黄委员不敢说真话,可也不敢全说假话,想了想答道:“俗语说的是:‘好事多磨’!好姻缘哪有一说就成的?” 小王妈亦很知分寸,不便再往下追问,也知道问亦无用,便又假托李婆婆的语气,重重拜托了一番,方始回望海阁复命。 李婆婆自然失望,但未绝望。悬揣了一夜,始终猜不透其中的室碍何在,因而也就越发盼望黄委员来为她解除疑团。谁知连等两天,不见踪迹,心知事情不妙了。 “你再去一趟!就说我给黄老爷请安,多费他的心,事情无论成与不成,他的好意,我总是感激的。不过到底那方面怎么说,无论如何请黄老爷给句确确实实的话!” 在李婆婆的估计中,派小王妈这样去一逼,黄委员一定会亲自来访,当面解释,何百瑞的苦衷何在。也许上有老亲,必须禀命而行;也许下有孺子,顾虑继母入门,不能视如已出。反正何百瑞本人一定予肯万肯,只是家人亲族之间,有所牵掣,需要徐徐化解。 如果是这样的情形,便又如何?李婆婆午夜梦回,在枕上也打算过好几遍了。蔼如不是不明事理、不能体谅他人苦衷的人,只要收缘结果,一归于正,眼前便稍稍迁就,也决非不可商量的——她在想,大家世族有妾侍“扶正”的规矩;如照黄委员的原议,等于虚位以待,亦未始不可。转念到此,突然起了一股劲,觉得这时候跟女儿去谈,是最好的时机。等小王妈带回确实消息,迫于事实,再作让步之计,心高气做的蔼如,一定会觉得过于委屈,说什么也不会点一点头。 ※※※ “我叫小王妈去问黄老爷了。事情怎么样,还不知道。不过,既然往这条路上走了,总巴望能够成功。爱亲结亲,彼此总要体谅,再说争气也不争在一时,是争在结局上。你说,我的话是不是呢?” 蔼如一时听不明白,只觉得她母亲的意思是还要她迁就。“那么,”她问:“娘,你说要迁就到什么地步?” “迁就一顶花轿!大红裙子,将来你总有得穿的。那条裙子要你自己挣来穿,面子上才有光采。” “越说越玄了!”蔼如笑道:“我倒不知道怎么个挣法。” “全看你自己。到了何家,上上下下说你贤惠,自然就会拿你扶正,前房儿女给你磕头叫娘,这条红裙穿在身上,才有味道。” 蔼如有些好笑,转念又想,母亲用这样的说法来劝自己让步,用心甚苦,不是件好笑的事。默默地将前后对话细想了一遍,知道事已不谐。但此时先不忙作何表示,且等小王妈回来再说。不论如何,当初既是为了安慰亲心,自甘委屈;如今不管事情怎样变化,亦总是以不伤亲心为主。 主意打定,便笑笑答道:“此刻说亦是白说。等我好好想一想。” 虽无确实的答复,但女儿的态度平和,在李婆婆亦是一种安慰,觉得有了这一个伏笔在,等黄委员一到,三方面开诚相见,不论成与不成,都会有个确确实实的结果。 一直到了晚上,才见小王妈回来,只是她一个人,脸色不恰地说道:“到天黑才见着。他说:他实在不好意思;这件事无法交代。我问:‘是不是何老爷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他说:‘他没有什么好为难的。’这句话是个漏洞,我就钉紧了问,既不是为难,那么,总有个说法;是不是看不中我们家小姐?他让我逼得没法子,说了实话——” 说到顶要紧的地方,小王妈突然顿住;神气之间,迟疑瞻顾,倒像是自悔失言似地。因而连原来不甚关心的蔼如,也忍不住疑云大起,急着要追问究竟。 “什么实话?”李婆婆的脸色苍白,颤巍巍地问:“莫非黄老爷拿我们当要,根本没这回事?” “怎么没有这回事?黄老爷还拿信给我看。我就说我不识字,问他,何老爷信上怎么说?他说,信上大骂了他一顿。” “大骂?”蔼如双眉一扬,仿佛为黄委员不平,“凭什么大骂?骂些什么?” “骂他,”小王妈知道无法隐瞒,也不知道怎样才能隐瞒,照实答道:“何老爷骂他荒唐,骂他异想天开,骂他——” 不必再说下去了!尽够了!小王妈深深失悔,不管能不能瞒得住,这两句话总是说错了!只见李婆婆的身子发抖,想站起来而双腿发软,手还扶着桌角,身子已经歪着往下缩,瘫倒在地上了。 “娘!娘!” 蔼如急喊着想去扶她,已自不及。小王妈大惊失色,脱口喊道:“别乱来!等我看看!” 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一看,她忧虑的事情发生了!李婆婆口眼歪斜,手脚抽搐,得病甚重。可是,她不敢说破。 “小姐!”她说,“赶快扶婆婆坐直!” 李婆婆的身材高,身子重,蔼如与小王妈竟抬她不动,只好喊阿翠唤人来。刚拌过嘴的厨子与打杂,合力将病人抬到床上,靠枕而坐,蔼如与阿翠左右夹护,小王妈发号施令,指挥急救。 “快去接大夫!”她望着打杂的说,“接张大夫。” “哪个张大夫?” “上个月还在这里请过客!”小王妈呵斥着,“领赏的时候,你倒不问,哪个张大夫!” “喔,喔。北大街的!”打杂的掉身就走。 “你去煎碗姜汤来!” “还有啥?”厨子问说。 “拿楼底下、楼梯口的灯都点起来。”小王妈转脸又对阿翠说:“你到松寿堂去敲门,买一服‘通关散’来。再问问那里的司务,急救中风要什么药?叫他们拿给你。” 于是厨子和阿翠亦都下楼而去。小王妈拿灯到床前,照见李婆婆的脸,紫涨成猪肝色,眼闭口噤,喉头“呼噜呼噜”地不住上痰,不由得脸色更沉重了。 “要紧不要紧?”蔼如眼泪汪汪地问。 “不要紧!”小王妈安慰她说,“是受了气,一下子闭住了。”她又不胜悔恨地,“都怪我!黄老爷的话,不说也就好了。” “不托他更好。” “不要!”小王妈以指撮唇,然后指一指李婆婆,又摇摇手,意思是,要防着病人仍有知觉,听见女儿的话,心里更为难受。 其实蔼如又哪里再会谈下去?如坐针毡似地只觉等药等医生的辰光难挨。好不容易听见楼下有了人声,抢着迎到楼梯口问道:“阿翠,药买来没有?” “买来了!”阿翠答道:“松寿堂说,药不好乱吃。我一定要,吵了半天,给了一包,药名写在上面。” 蔼如接到手里,进屋念给小王妈听:“苏合香丸。九闭证、心痛、卒中、厥逆。每股二、三包,开水下。” 小王妈点点头,先用通关散吹人李婆婆鼻孔,一无效应。于是只好撬牙关为病人用温开水灌入药。 李婆婆的牙关甚紧,蔼如又不敢过分用力,撬拨了半天,尚未能开。幸亏张大夫赶到——这张大夫亦是蔼如裙下的不叛之臣,从睡梦中被唤醒,听说是李婆婆中风,一破深夜不出门,有急病只指点学生代诊的惯例,亲自赶来。当然,诊治得十分尽心,而且医道也相当高明,望闻问切之后,凝神思索了好一会,方始提笔开了一张方子,君臣佐使,斟酌尽善,到松寿堂会配了药来,亲自看着煎好,撬开牙关,灌了下去。 “痰大概会下去。只要痰一下去,就不要紧了!” “多谢张老爷!”蔼如由衷地感激,而声音却因有抑制而显得平静,“等我娘好了,我到府上给张老爷上匾磕头。” “上匾不敢当;磕头更不敢当。”张大夫说:“我倒是有件事托你,今天没功夫说,改天详细谈。” 即使张大夫有意谈下去,蔼如亦无心听他。在她,此时一切都不关心,关心的,只是母亲的病。口中与张大夫交谈,双眼却不断瞟向病榻——看是看不到什么,听倒听出名堂来了。 “张老爷,你听!”她兴奋地说:“痰好像下去了些。” 于是张大夫细看静听,点点头说:“有转机了!” 不懂医道的人也看得出来,李婆婆的病,确是有了转机。最明显的自然是喉头不再像抽风箱般那样“呼噜、呼噜”地上痰;眼睛虽还闭着,眼皮却不时跳动;嘴角也一牵一牵地;在在叫人相信,昏迷的李婆婆是在逐渐恢复知觉之中。 “脉也好得多了!”张大夫提出警告:“不过,虽有转机,未脱险境,你们要格外当心。” “是!”蔼如答说,“我亲自看着。” “最好轮班看护,这个病最麻烦,不是十天半个月就会好的。”张大夫很关切地,“你可不要累倒了。” “不会!”蔼如强笑着。 “明天中午我再来。如果情形有变,即时打发人通知我,不拘什么时候,无须顾忌。” “我知道!”蔼如感激得要掉眼泪,“什么叫‘医家有割股之心’,我今天算是领悟了。” “真是!”小王妈也说,“像张老爷这样的热心肠,不知积了多少阴功?少爷大富大贵的日子在后头。” 张大夫矜持地微笑着,别无表示。蔼如送客出门,回到楼上与小王妈计议轮班守护,“四更天了!”她说,“你去睡吧!白天非你不可。以后都是这样,你上半夜,我下半夜。” “这样也好。”小王妈接着问道:“明天、后天都有客人定了地方——” “这怎么行!”蔼如不等她说完,便即抢着打断。 “我也知道,第一,没有人手;第二,病人要清静;第三小姐也没心思应酬。不过,客人不是这么想。” “不这么想,怎么想?” 受了抢白的小王妈,不再接口,停了一会说道:“明天一早,得我亲自去走一趟;人家帖子都老早发出去了,要趁早请人家改期。” “改期也不行!不知道哪天才能请客人上门。” 小王妈的脸色越发阴沉了。蔼如不免奇怪,家有病人,不能如常待客,暂时闭门息个一两个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以她放出这副嘴脸?倒要问上一问。 “怎么?有什么不对?” “没有什么?”小王妈避而不答,“等婆婆好点再说。” 听她这一说,蔼如也就懒得再问了。等小王妈和阿翠料理茶水,检点灯烛,掩门而去,东海初日,已经冉冉而升了。 但李婆婆卧室中,却仍如深夜。老年人畏风、畏光亮、畏喧耳的涛声;窗户密闭,还遮得厚厚的窗帘;即使是在白昼,如果不点灯,亦必是漆黑一片。 此时的蔼如,孤灯独对,守着濒死而未脱险境的老母,那份凄凉忧惧的心情,是她从未经验过的。回想这几年的飘泊沦落,既未能积下一笔大大的缠头资,让母亲得以安享余年;又不能脱籍从良,觅个好好的归宿。抛头露面,忍辱含垢,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样想着,立刻便对眼前的生涯,起了无限的厌倦之感。可是“牌子”一日不除,便一日不能拒绝生张熟魏上门。想起刚才谈到暂时谢客,小王妈那种面有难色,不以为然的表情,她不仅深感委屈,而且有些愤懑。 只等母亲病好,得要好好作个计较,再不能这样子得过且过了!她在想,怎得有个识见高超而又可以肺腑相见的人,促膝深谈,为自己筹划出一条妥善的路子来。 紧接在这个念头之后,脑中随即出现了洪钧的影子。一缕情丝荡漾,倏忽之间延伸蔡绕,将她一颗火热的心包得紧紧地,有着抑制不住的思慕;恨不得孤灯的另一面便坐着洪钧,即令不言,只默然相对,便是一种无可代替的安慰。 然而这是空想!怅惘之余,觉得唯有用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办法,借纸笔片面倾诉那些不肯为他人道的话。 这也是排愁遣闷的好法子。主意既定,回自己画室去取来纸笔;先到床前看一看母亲,病势似乎又平伏了些,便越发放心,剔亮了灯,伸纸磨墨,咬着笔管想第一段。 第一段构思很顺利,照例的问讯以外,便叙她母亲得病的情形,不提黄委员,更不提何百瑞,只说遭遇意外的拂逆,急怒攻心,因而中风。初步虽已脱险,却仍怕会有变化。接着提到洪老太太的伤寒,说她与洪钧的境遇相似,却故意不用“同病相怜”这句成语,只说由自己此时的心境,体会到洪老太太起病之初,洪钧的忧急痛苦,才知道他的不进京赴会试真是明智的决定。不然,亦一定因为心悬两地,文思窘涩而像吴大澄一样,虚此一行。 由这里便转到洪钧的动向了。目的是劝驾,希望能早日相晤。但话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为洪钧设想,烟台旧游之地,宾主相得,气候宜人,是读书用功,准备下科出人头地的好地方。 再一种是从自己这方面着笔,直截了当地说:如今老母病重,前路茫茫,不知何以为计?自觉可与商议大事的,只有洪钧一个人。倘或堂上已占勿药,盼他早早回烟台。 前一种说法太泛,后一种说法则又太切。蔼如握笔踌躇,反复考量,终于发觉,最好的说法,是将两者合而为一。 这样的长信,又有许多事实,无限深情,要委婉地含蓄在内,在蔼如自是件煞费经营的事;而况还要照料病榻,所以断断续续一直到第二天才写完寄出。 幸喜李婆婆大致是转危为安了。举家上下,还有张大夫,无不欣慰。话虽如此,张大夫还是千叮万嘱: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中风全靠调养看护,越周到越细心越好。因此,蔼如丝毫不敢疏忽。这样半个月下来,李婆婆已能够开口说话,模模糊糊地大致可晓。左半身虽无知觉,右手右足,总算可以动弹,而蔼如却快累得病倒了。 “小姐!”小王妈不能不提醒她了,“你自己要当心;照照镜子看!” 揽镜自顾,蔼如吓一跳!镜中是自己的影子吗?她忍不住惊疑,脸色黄黄地,两颊和眼眶都凹了下去,双唇没有血色,头发缺少光泽。似乎只有一双黑眼珠和一副白牙齿没有变化;可是相形之下,黑的太黑,白的太白,反而显得有些怕人。 虽知忧能伤人,而。瞧淳一至于此,蔼如也不免心惊肉跳。可是有什么法子能长保艳光呢?“吃不下,睡不好!”她叹口气:“唉!” “小姐,我有个念头,转了好几天了。我先说出来,你看行不行?不行,我们再商量。” “你说!” “我在想,养病要静。现在客人是少得多了,不过三天两头还有人来打茶围,婆婆在床上听见了,难免操心,再说——”小王妈欲言又止,却瞪着蔼如看,希望她能意会。 “怎么不说下去?” 看她确是茫然,一点都摸不到自己的意思,小王妈觉得非直说不可了,“婆婆在这里养病,就不能摆酒。”她说,“支撑一个门户不容易,总不能靠当当过日子!” 这一下,蔼如恍然大悟;连母亲得病的那晚上,提到谢客,小王妈何以在词色之间,表示不对,亦都明白了。想想也难怪她,母亲一倒下来,她就是望海阁的当家人。开门七件事,上下十口人,加上母亲的医药费用,这笔开支不轻;让小王妈一个人去张罗,负担是太沉重了些。 于是蔼如省悟到自己的责任,沉着心神,细想了一会说道:“把我娘放钱的箱子打开来!” “不用开箱子!没有现钱,我知道。”小王妈说:“当当过日子的话,是说说的。这一阵子的开销,都是我垫着。我不是怕婆婆跟小姐少我的钱,我是想着将来的日子。小姐,我还有几句话想说,就怕你不爱听。” “你说好了!我们母女又没有拿你当外人。” “原是这样,我才不能不着急。小姐,吃到这碗饭,没有什么好名声的!不图名,就图利;图利也不是容易的事。趁风头上,眼明心快,多捞几个;风头没有几年,错过了就没有了!不比洪三爷那样,今科不中,还有下科!” 语气未完,而意思是容易明白的。朱颜一逝,白发渐生;填巷华驺,风流云散。到那时纵使降格,无人相求;只怕想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亦不可得。 “当然我也不是说,眼前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婆婆买了金子,买了田,我都知道。不过,那是下半辈子的依靠。如果眼前有大把银子好进账,倒说就要吃老本了,那么,将来怎么办?” “这也是一时不得已。过些日子,当然还是照样,该怎么就怎么。” 显然的,蔼如已经为她说动,有了让步的意思。但对利害得失看得清楚些的小王妈,却不以为就此可以住口。相反地,她觉得难得有畅所欲言的时候,既然已经说出口了,不如索性说它个痛快,说它个透彻。 因此,她立刻接口:“话是不错!不过小姐要替客人想一想。花街柳巷走一走的大爷们,有几个是专心一志的;望海阁不行,会到别家去。再要拿他们拉回来,就吃力了!好比火热的灶,弄得冷冷清清,再要烧热了它,不是一时三刻的事。” 蔼如默然。摸着自己的脸在想,这副憔怀的模样,会有几人相怜?也许会有客人在心里想:这样子也算以色事人?未免太不自量了! 小王妈自然不会猜到她的心事,只觉得她的意思更加活动了!打铁趁热,再结结实实说上两句,必可使她回心转意。而最关她心境的,是洪钧,就从他身上想话来劝她。 “小姐的心事,我也猜得到,一片心都在洪三爷身上。洪三爷感恩图报,一定也会对得起小姐。不过,洪三爷的境况,也是看得出来的,将来只怕还要靠小姐帮忙。如果手里没有力量,拿什么帮他的忙?” 这两句话很厉害,说服的力量,超过她自己的想象——蔼如在这一瞬间,想法完全改变了!“洪三爷的情形,既然你知道,也不必瞒你。他对不对得起我,是另外一回事;我总觉得做人做事要全始全终。既然答应帮他忙,就得帮到底。这话,你暂时不必跟我娘说。我们谈眼前。”蔼如想了一会问,“养病要找地方。哪里?” “只要去找,总有的。” “要近才好。” “当然。近了才好照应。” “那,”蔼如断然决然地作了决定,“你去找房子,我找机会跟我娘去说。” ※※※ 房子找妥当了,又找了个很妥当的中年仆妇,专负照料病人之责。然后,蔼如看李婆婆精神较好的时候,在病榻前面,握着母亲的手,谈迁居养疴的事。 “张大夫的意思,说娘最好换个地方养病,才好得快!” “在什么地方?”李婆婆口齿不便,五个字的一句话,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来。 “就在后面街上,近得很。”蔼如答说,“早晚我来看娘,几步路就走到了。” 其实李婆婆自己也有迁移的意思。她心里很明白,望海阁不宜病人居住,住了病人就不宜再作飞觞醉月之地。只是她割舍不下女儿;如今听蔼如的话,恰好说中她的心事,因而欣然允诺。 “那好!挑日子就搬。”她在枕上微侧着脸,瞟着床脚的箱箱问说:“这几个箱子呢?” 那是母亲这几年的积聚。蔼如只知道是细软,却不知其详,也不愿去问。所以很快地答道:“自然一起搬去。” “不!”李婆婆在枕上摆头,“还是放在这里,比较妥当。” “这也好!照旧放着,一切不动,连床都不必撤,等娘好了,还搬回来住。” 李婆婆对这样处置,极其满意。伸出枯瘦的手,在枕下摸索。蔼如代劳,探手枕下,一摸便摸到了一串钥匙。 “可是要这个?” “嗯!”李婆婆说,“你仔细收好了!” “还是娘自己带着。等要取什么,我再跟娘来要钥匙。” 蔼如曲体亲心,不让老年人在心里有一点疙瘩。因此,易地养菏这件事,非常顺利,上午动手,下午便已一切妥贴。李婆婆的新居闹中取静,清幽凉爽,连蔼如都有些恋恋地,舍不得走了。 “小姐,回那面去吧!”小王妈背着李婆婆,扯一扯她的衣襟,悄悄说道:“还有好些事要商量呢!” 蔼如微微颔首,到李婆婆床前又说了一会闲话,然后起身说道:“娘,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你走吧!” 说是这样说,老眼中却有凄惶之色;蔼如忽然心酸,改口说道:“我晚上来!” ※※※ 回到望海阁,小王妈真的有好多事跟蔼如谈。她已经看出来,蔼如是为她说动了,因而雄心大起,打算着重整旗鼓,好好干上一番。 “有件事,以前我跟婆婆也谈过,”小王妈很谨慎地说:“我怕小姐有时候忙不过来,最好能有个人替替手脚。” “你的意思是?”蔼如迟疑地,“莫非——” 见她这样疑惧畏忌的表情,小王妈倒有些气馁了。但多少天的打算,一旦舍弃,不独自己对自己交代不过去,对他人也难以交代,所以毕竟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我想替小姐找个帮手。这有几层好处,第一,帮小姐的手脚。忙不过来,或者懒得应酬,便都可以推托给人家。第二,支持一个门户不容易,如今婆婆又有病痛,更多一份花费。找个人来一起做,可以分担开销。第三,”小王妈神秘地笑一笑,“到那逼得没法子的时候,至少还有块‘挡箭牌’。” 最后一句话,直打入蔼如的心坎,脸上不由得便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细看一看小王妈的脸色,知道她还有话,便点点头说:“你说下去!好像你已经有了一个人在手里似地。” 受此鼓励,小王妈便起劲了,“也不敢说,已经捏在手里。不过机会很巧,眼前倒是有个很好的人。”她问,“要不要先带给小姐来看看?” “你先说说,是怎么个样子。” “瓜子脸,身材不高,不过长得很苗条。一头头发可真好,墨黑、雪亮,长到膝弯上。” “这么长的头发倒少见。” “这不好说瞎话的,小姐一看就知道了。” “我倒要看看。”蔼如问道:“今年几岁?” “年纪稍微大一点,今年二十八。”小王妈赶紧又说,“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四。” 蔼如有些好笑,故意逗着她说:“就像你一样,看上去最多三十。” 小王妈有些窘,“小姐别拿我耍了。”她说,“真的,就是年纪大一点,此外都好,派头好,谈吐好,手段好!真正一等一的人材。” “还有呢?姓甚名谁,何方人氏?我一概都还不知。” “姓尤,小名阿霞,是常熟人。” “那不是你的小同乡吗?” “就因为是小同乡,才有机会结识。” “如果中意了,怎么办?” 这是最要紧的一问,也是小王妈最难回答的一问。因为从李婆婆一病,她看出自己今后在望海阁的地位,必非昔比;虽无取而代之的可能,至少是个往上窜的机会。蔼如当然无法控制,不妨借望海阁另外培养一两个人在那里。等蔼如从良,自己不就现成接收望海阁,成了老鸨别称的所谓“本家”。 但做本家要有做本家的实力。阿霞的母亲开口要借五千银子,个人的力量,实在有所不及。可是又不愿让李婆婆或者蔼如做本家;如何让她们母女出钱,而使得阿霞只听自己的话,就得好好动一番脑筋了。 “小姐知道我的,力量有限。说实话,我倒也想过,将来小姐有了好人家,不管是嫁洪三爷还是哪位有福气的姑爷,我这个年纪,总不能跟过去当‘陪房’。阿培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成器,我不能不为下半辈子作个打算。” 她的话说得很在情理上,蔼如更觉得应该帮她弄成这件事。想了一会说道:“我跟我娘去说,或者田地,或者细软,找户头变现借给你。不过你得先想个法子,怎么能让我看一看人才好。” “那容易。” ※※※ 小王妈作了安排,特意带阿霞到玉皇庙去烧香;约定了时间,蔼如带着阿翠到那里去闲逛,便好暗中偷相那未来的女伴。 刚要出门,潘司事突然来访。这是蔼如最欢迎的一位客人,因为只要他来,就必能得到洪钧的消息,或者是书函,或者是口信,次次不落空,这一次也不例外。 “前天苏州有人来,说洪三爷快要来了。” “什么时候?” 问到重来的确实日期,潘司事就无以为答了。因为他只是听得一言半语,说洪老太大病已痊愈,洪钧复应潘苇如之聘一事,可望实现。知道蔼如必定乐闻这一消息,顺路经过望海阁,特地相访告知。 这样热心,越使蔼如心感,也越发不能不殷勤接待,陪着很聊了一阵。等潘司事兴尽告辞,方始携带着阿翠,匆匆赶到玉皇庙,偷偷儿看到了阿霞。 小王妈所言不虚。蔼如甚至觉得她形容阿霞之美,还未搔着痒处。如说世上天生有一种以色事人,那婉转娇柔的体态风貌,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要受男子保护爱惜的妇人,那便是阿霞了。 然而,蔼如此行的主要用意,是要亲眼看一看,阿霞可是善类?此刻为阿霞的艳色所眩,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因而悄悄问阿翠说:“你看她这个人怎么样?” 阿翠也有些说不上来,双眼一瞟一瞟地看了好一会才回答:“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话出人意料,仔细看一看,又觉得阿翠的看法,似浅而深,说得很玄,实在很妙。 她是怕招来一个女伴,带来一身青楼习气,惹出许多闲是闲非,搅得望海阁上下不宁。看阿霞楚楚可怜的神情,必然谨慎安份,可以成为闺中良伴,更觉满意。 ※※※ 事情谈得很有眉目了。只要筹两千银子,小王妈的愿望,便可实现。她自己有一千,托蔼如出面,向银号借一千便都有了。 “谢谢小姐!”小王妈又迟疑地说:“还有件事,要跟小姐商量,请小姐跟婆婆说一说。” 看她的神情,便知是个难题;蔼如不敢先作承诺,只说:“且说来看!” “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婆婆的房间腾出来……” “不行!”蔼如不待她说完就断然拒绝,“决不行!” “是。”小王妈也很见机,急忙赔笑说道:“原是商量,我也知道不妥。这不必去谈它了。” “对!”蔼如接口说道:“倒是有件事要谈;阿霞只是单身一个人进来?” “是的,”小王妈答道,“我借她两千银子,扣下四百两花在她身上,一千五百两给她娘,从此一刀两断。” “是亲娘吗?” “亲娘是断不了的。” 蔼如明白了,小王妈是花两千银子买一个鸨母做。论她的本性决不坏,不过天下的鸨母跟天下的乌鸦一样,不同的是乌鸦黑在身上,鸨母黑在心里。阿霞成了苏帮堂子里的“讨人”,处处受制,不知何日才得出头?恻隐之念一动,她觉得从此时开始,就应该为阿霞说话。 于是她问:“你说是借阿霞两千银子,总有个还清的限期吧?” “那个限期怎么好定?” “照这样说,一辈子还不清,她就苦一辈子?” 小王妈脸一红,“那也不致于。”她说,“我看三、五年总也可以了。如果她命好,遇着个好客人,有心拔她出火坑,也是很容易的事。” “只要你不是万儿八千的狮子大开口,吓得人不敢沾手,当然就容易。” “小姐,你看我是不是这样的人?” 有此一语,蔼如暗暗为阿霞庆幸。转念又想,这样的话最好不说,既已出口,就索性说得实在些,即令伤了小王妈的感情,至少对阿霞有好处,才不枉自己的一番苦心。 “我也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不过这件事没有我,你做不成功,所以我对阿霞也有责任。前世作孽,今生落得这个地步;我要修修来世,今生再不能作孽了。” 这几句话说得很重,小王妈的脸色大变;却非温怒,而是凛然心惊。 “我不会作孽!”她说,“我也不会害小姐作孽!” ※※※ 画押付银,一切皆妥,阿霞便正式归入小王妈的掌握。这也是她跟蔼如正式见面,少不得要叙个礼,照勾栏中的规矩,也是“先进门为大”,应该管蔼如叫“姊姊”。可是蔼如不愿依从俗套,主张彼此以名字相称;同时替阿霞改名为“霞初”——本来是取唐诗“云霞出海曙”的意思,名为“霞曙”,因为曙字念起来有些拗口,所以改做“霞初”。 “你呢?”蔼如问小王妈,“你们怎么称呼?” “我们早已说好了,她叫我阿姨,我叫她阿霞。”小王妈又指着蔼如对霞初说,“年纪是你大几岁,不过真要跟小姐学学。人好不必说,一肚子的才情;要写就写,要画就画!哪里去找?” “是。”霞初笑道“我看得出来。” 蔼如不喜欢人家随口敷衍,便盯着问了一句:“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刚才中人在笔据上写了个白字,蔼如姊姊指了出来,那中人不是很不好意思吗?还有那个笔筒里大大小小的笔,不是会写字的人,要那许多笔做什么?其实这些都不相干,只看蔼如姊姊脸上,没有一肚子的墨水,哪里来的一脸秀气?” 这娓娓言来的一篇话,说得蔼如心说诚服,激赏不已,只是有一点,“我说过,大家名字相称。”她诘责地说,“你怎么还是左一个姊姊,右一个姊姊?” “提名道姓的,我不惯。”霞初慢慢地,赔着笑说。 那婉转娇柔的神态,在蔼如真是无奈其何,只好叹口气:“随你吧!爱叫什么叫什么!” ※※※ 不过两天的功夫,霞初在望海阁就仿佛已经根深蒂固了。蔼如尤其跟她投缘,第一天就谈到深夜,亲自送她回楼下的房间。第二天亦复如此。第三天夜里疾风暴雨,蔼如怕她胆小,索性留她同榻谈心。 提起身世,霞初的眼神就迟滞了。她说她是上海城里人,本姓尤,咸丰三年“小刀会”作乱,一家人只逃出兄妹两个来。哥哥不成材,虽在流离之中,依然抽鸦片、好赌;在常熟,五十两银子将她卖人青楼,那年她十六岁。 以后,随着战局的转移,到过镇江、扬州、安庆,最后又回到上海。六七年工夫,被转卖过四次。 “在上海倒还不错。‘夷场’上的市面很好,捧场的客人很多,那两年我替我娘总挣了万把银子。可是,”霞初黯然摇首:“没有用!” “怎么叫‘没有用’?” 原来霞初最后的一个、也就是跟小王妈打交道那个假母姓张,本是“三姑六婆”中的道始出身,只为不守清规,引诱良家妇女与人苟合,被告到当官,吃过官司。刑满出狱,做了鸨儿,养着个汉子,外号“花面狼”,就是霞初叫做“表叔”的那人。 这“花面狼”不务正业,极其下流。霞初所挣的钱,一大半为他送了在骰子骨牌上。有一次跟巡捕房的几个“包打听”赌牌九,在牌上动了手脚,当场“人赃俱获”;他的人缘极坏,抓进捕房,被拷打得死去活来,最后是写了一张“伏辩”,自承诈赌骗了人五千银子,约期三月归还。 “慢点,”蔼如打断她的话说,“上海夷场上,巡捕房的‘包打听’,无恶不作,我也听说过。不过俗语说得是,‘不怕讨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花面狼’哪里拿得出五千银子,伏辩不是白写?” “原是看准了货源的,知道我的客人很多,这五千银子自然着落在我身上。可是,进账再好,三个月也弄不到这笔大数目。当时正好有个姓倪的倪二少,要替我赎身,‘花面狼’便出主意;叫我敲二少的竹杠。倪二少是真喜欢我,说五千银子就是五干银子;‘花面狼’悔得要死,道是早知如此,跟他要一万,不也照样到手了?” “人心不足,都是这样的”蔼如问道:“你既然做了倪家的姨太太,怎么倒又跟了他们呢?莫非倪家容不下你?” “哪里,恰恰相反。”霞初切齿说道:“都是‘花面狼’作的恶。我到倪家去以前,他们悄悄跟我说了个‘氵忽浴’的法子——” “你说的什么?”蔼如问道:“什么‘玉’?” 蔼如不懂上海话。上海人叫洗澡为氵忽浴,而在长三堂子里,另有一解——姑娘欠了一身的债,无以为计;找个冤大头下一番虚情假义的功夫,因而论到嫁娶,以替她还清债务为条件。及至从良,又复下堂求去,依然故我,但一身债务却是干净了,犹如满身肮脏,洗了个澡一样,所以称为“氵忽浴”。 听完霞初的解释,蔼如问道:“既是人家的人了,也不能随你的高兴,要下堂就下堂啊?” “所以要有法子。”霞初答道:“他们教我的法子是,一两个月之后有意挑剔吵架,越吵越凶,吵得他家六神不安,唯恐我不肯走。说不定还要另外送一笔钱,就好比凶神恶煞进了门,不烧银锭是不会走路的。” “那么你呢?照他们的话做了?” “蔼如姊姊,你看我做得出来吗?” 蔼如歉厌地笑道:“当然做不出来。” “人心都是肉做的,上上下下待我都不错,我怎么好意思无事生非?这样过了四五个月,有一天‘花面狼’上门,愁眉苦脸地说我娘病得快死了,只想临终见我一面,不然死不瞑目。我还没开口,倪二少倒先答应了,说是‘你就去一趟。也可怜,带二十两银子去!’” 听到这里,蔼如开始有些紧张了。显然的,霞初能嫁倪二,除了名份以外,从哪一点来看,都是可令北里姊妹羡慕的一个好归宿。而如今依然飘泊,可知中间必定发生了意外的变化。这个意外的变化又可想而知的,必然起自“花面狼”。这样想着不由得失声说道:“你不能跟他走!” “我哪里愿意跟他走?”霞初无限委屈地说:“蔼如姊姊,你要体谅我的苦衷!天底下就偏有那种阴错阳差,不巧凑在一起,逼成一个不能不听摆布的僵局。当时我还没有开口,我们那位又补了一句:‘既是最后一面,你不能不去。见了这一面,一了百了。否则倒像是亏欠了人家什么似的,心里嘀嘀咕咕地不舒服,何苦?’一听这话,把我的心扭过来了。当时带了些银子在身上,坐顶小轿,由‘花面狼’带路到了他家。一进门就让捂住了嘴,埋伏在那里的三四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我弄上了停在后门口的车子,从此就没有回过倪家。” 蔼如大惊,“原来你是这样子‘氵忽’的‘浴’!”她说,“那不成了背夫潜逃了吗?” 霞初不答,愁容满面地看着蔼如,似乎还有许多冤苦,不知从何而诉。 “后来呢?”蔼如定定神问道:“就一直往北边走?” “南边不能立足,自然只有往北边走。” “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把你骗出来,是想再卖一次?” “可不是!不过高不成,低不就;或者有人看出来路不正,不敢搭手。这样一路飘流到了山东,我受的苦——”霞初哽咽着说,“就不能谈了!”即使不言,也可想而知。北道上的流娼生涯,所谓“门前一阵骡车过,灰扬;哪里有踏花归去马蹄香?行云行雨在何方,土坑;哪里有鸳鸯夜宿销金帐?”蔼如虽未身经,却曾见过,想起来都觉得窝囊,不道霞初这样的人,竟亦受此折磨,实在为她痛心。 “总算还有救!”霞初突然将头昂了起来,声音中也显得很有生气,“一到烟台,我就听说有蔼如姊姊你这样一个人,行快仗义,不像女流之辈。我心里就在想,怎么得能结识这一位姊姊,也诉诉我的苦。居然天从人愿,就有阿姨托人来找,一见面就看中了我。蔼如姊姊,你这望海阁,在我看就真正是天堂了!” “你也说得太好了。”蔼如握着她的手说,“我也很喜欢你!就跟你不投缘,也得帮你。不过,一旦出事,只怕我帮不了你的忙。” “怎么?”霞初吓得脸色都变了。 “你先不要着急!”蔼如发觉自己的话说得过份,赶紧安慰她说:“好在地方隔得远,慢慢可以想办法。你先跟我说说,倪家是怎样的人家?” “倪家是乡绅,上代一直做官。不过那几年的家运不大好。他家大少爷是安徽的道台,带兵打长毛吃了败仗,拿‘印把子’都丢掉了。” “你的‘那位’呢?” “是个举人。”霞初答说,“阔少爷出身,做不来什么正经事。不过,人倒是好的。” “看你对他还很有意思。”蔼如问道:“我来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破镜重圆?” “不成功!”霞初连连摇手,“蔼如姊姊,请你不必白费这个心。” “何以见得不成功?” “第一,人家未必再肯花几千银子;第二,我也没有这张脸,再回倪家。” “你自己不愿,可就没法了。”蔼如沉吟着,总觉得霞初对倪家没有个交代,便是留着一个后患,想来想去不放心,便又问道:“‘花面狼’将你骗了出来,一走了之,倪家倒肯善罢干休?” “‘花面狼’是算计好了的。倪家大少爷是有罪的人,出不得头,谅他家不敢报官。” “到底报了没有呢?” “那就不知道了。”霞初答说,“想来是没有,不然,早有了麻烦。” 这话说得相当透彻,蔼如放心了。 ※※※ 望海阁中,上上下下兴兴头头的日子,过了两个月,蔼如最初忧虑的事,终于不免。 原来倪家老大因为兵败革职的处分,早在上年金陵克复,普降恩命之中开复。而且由于李鸿章的照应,成了江南官场中的红员。一朝扬眉吐气,少不得报复旧怨,偏偏霞初艳帜复张,声名远播,有倪家曾见过霞初的一个亲戚,识破了她的本来面目,回去一谈,倪家立即进了状子,不分青红皂白,连李婆婆母女一起告了在内。 状子是进在倪家原籍的浙江嘉兴县。由于被告是在烟台,管辖以被告所属地方为准,所以由浙江桌司行文山东桌司,转饬福山县拘提被告到案审理。 福山县知县名叫吴恩荣,倒是通情达理的好官。只是为人懦弱,驾驭不住属下,所以差役狐假虎威,往往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看被告是烟台的名妓,就更不肯轻易放过门了。 于是,蔼如与霞初被捕到官,吃了许多苦,花了许多钱,另外赔上潘司事与马地保的奔走之劳,官司还是不能了结。蔼如虽准交保,而霞初则交官媒看管。 果真到了官媒那里,就算入了地狱,先挨两天俄,再捱几顿打,白天尽拴在马桶旁边,晚上捆在门板上。受不得这等苦楚,便得拿钱来说话。 这勒索来的是小钱;挣大钱要等结案。因为倪家已有表示,不想讨回这个逃妾,但打算追索身价银子。这一来就必定交官媒价卖,明三暗七,如果霞初值五百两银子,吏役官媒便有二百五十两银子的好处。 这是后话,眼前先须救霞初的急,花了五十两银于,买得三天的宽限。眼看日子已到,而霞初已有暗示,宁死不受辱,送到官媒那里,迟早会自己结果自己的性命。这不但蔼如着急,还有两个人亦是愁肠百结:一个是小王妈心疼投在霞初身上的银于;再有一个是潘司事,因为就在这奔走官司的一段日子里,他跟霞初已经打得火热了。 谁知天无绝人之路,洪钧恰好到了烟台,得信赶到福山。他与吴恩荣有旧,以前在公事上帮过人家的忙,这就一切都好谈了。吴恩荣先将蔼如开脱;霞初则发交保释。如果倪家不追,案子自然可以从轻发落,要追,亦不过赔个百把两银子的事。 于是,蔼如、霞初与潘司事都移住到洪钧所下榻的天发客栈,静等结案。那里共是三间屋子,洪潘合住,蔼如与霞初相共,空出中间堂屋供起坐。 等将行李安顿妥当,只见店伙领着一个穿蓝布大褂,戴红缨帽,一望而知是“跟官的”人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粗汉,挑着两个食盒,原来是吴恩荣送的菜:一个火腿、栗子炖鸡的一品锅,一只烧鸭子,四样点心。 这是很有面子的事,洪钧一向讲究这些过节,所以很高兴地写了“敬领申谢”的回帖,重重地开发了赏钱,立刻便关照店伙摆桌子烫酒,说是正好为蔼如、霞初压惊。 话虽如此,仍是洪钧上座,潘司事居次,蔼如和霞初在主位相陪。灾难将满,又有盛撰,这顿饭当然吃得非常惬意,然而蔼如却又不免感慨。 “‘昨为阶下囚,今为座上客’,虽然不是吴大老爷请我们,叨三爷的光,吃他送的菜可也就是再梦想不到的事。就算世事如棋,这盘棋也变化得太离谱了!” “真是,三爷!”霞初迫不及待地接口,“总算我命中有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她略略想一想,又说:“只有早晚一炉香,求天老爷保佑,三爷下科高中。” “言重,言重!这样说,倒叫我不安了。” “三爷,你这也是积阴功。‘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照我看,”蔼如笑道:“你就专门做这种好事好了!功都不必用了,到时候自然会中。” “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洪钧也笑了。 “三爷也不要这么说,因果报应是有的,‘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若是不报,时辰未到。’不然,世界上都是恶人,哪里有那么多好人!”说到最后一句,霞初的眼睛瞟向潘司事。 潘司事恰好低头在喝酒,不知道她在看他;蔼如与洪钧却都看到了,相视一笑,蔼如更做了个鬼脸。 这一下倒是让潘司事发现了,愕然相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你没有听见我们刚才在谈些什么?”蔼如反问一句。 “听见了!你们在谈因果报应。这种事我不大相信,所以我喝我的酒,吃我的菜。这个一品锅真好,可惜烧鸭子冷了,不好吃!”说着,潘司事又夹了一大块肘子,送入口中。 “潘老爷!”蔼如是正经规劝的神态:“你喜欢火腿、肘子炖鸡,回烟台我好好做了请你,这时候不要只顾吃,听我劝你两句话。” “喔,”潘司事停着答道:“你请说!我在听。” “第一别只顾用口,也要用用眼睛;第二,不要不相信因果报应!要相信了,自然有好处。” 潘司事困惑了。明知言外有意,却不知意何所指?愣了一会问道:“什么好处?” “那要问你自己,做了些什么好事?‘行得春风有夏雨’,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我,”潘司事摇摇头,“我也不用去想。这件事玄得很!” “小潘,”洪钧问道:“我倒想请问你,你为什么不相信因果报应?” “我不相信鬼,也不相信神道,因果报应,渺茫得很!” “你这是一概抹煞。报应之说,或者渺茫,因果却不能不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很合道理的事。” “对!”蔼如接口,“如果不种,瓜也没得,豆也没得。” “这话说得好!”洪钧欣然举杯,“值得浮一大白。” 他们这样交谈,对霞初来说,未免稍微深奥了些。因为不十分听得懂,便为大家斟酒布菜。用薄饼包烧鸭子,加上葱酱,先敬洪钧,后敬潘司事;而夹饼的筷子已伸了过去,却又忽然缩回。 这就怪了!蔼如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我怕潘老爷不爱吃。” “何以见得?” “刚才潘老爷不是说,烧鸭子冷了不好吃。” 这一下,连潘司事都觉察到了。无意中一句不相干的话,她竟只字不遗地记着;而且如此小心地不敢拂意,这份深情就着实可感了。 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定睛看了霞初一眼。虽然她装作不见似地将眼风避了开去,但双颊朱霞微红,益显得皮肤又薄又白,仿佛透明似地。不由得便想:不知道她的颜色,较之蔼如又如何? 于是他移转视线,落在蔼如脸上,立刻感觉到她们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就像燕赵悲歌慷慨之士,与江南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不能在一起相比一样。如果勉强要作个比较,只能就感想来分:蔼如可爱;霞初可亲。 ※※※ 饭罢分两处喝茶,蔼如为了促使潘司事与霞初接近,“移樽就教”到了东屋。由于洪钧表示过,有许多话要跟蔼如谈,潘司事当然不能在一旁惹厌,因而就自然而然地将他“撵”到了西屋。 “潘老爷还没有娶亲,是不是?”蔼如向与她并坐在床沿上的洪钧问。 “你真喜欢管闲事。”洪钧笑道:“他亲是没有娶;不过,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倪家说不定愿意重收覆水呢!” “那当然不谈,如果霞初能恢复自由之身,三爷,你看,潘老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愿意不愿意要霞初?” “哪有不愿之理。”洪钧想开句玩笑:连我都愿意要。但话到口边,忍住未说。 “光是愿意也不行;要让霞初坐花轿。” “这也可以谈的。小潘是孤儿,自己可以做自己的主。如果堂上有老亲,事情就难办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勾起蔼如的心事;脸色不由得就像黄梅天气那样,好好的阳光,倏然尽敛,阴阴沉沉,大有雨意了。 不过,她警觉得快,立即转脸站起,不让他发现她的神色不愉;而且一面倒茶,一面问道:“老太太想来已经康复?” “风瘫在床上,带病延年而已!”洪钧紧接着问道:“你娘呢?昨天一到,我就想去看她的。小潘一来,知道了这场官司,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娘倒还好,能够起床了。”蔼如又说:“亏得你来,如果这场官司料理不清楚,日子拖长了,我娘一定会知道,那时候就不知道会急出什么乱子来!” “我知道你的心境,不要烦。”洪钧抚着她的肩说,“像我,今年上半年的日子也不知道怎么过的。到烦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索性抛开,拿样有趣的东西出来看看,日子也就过去了。” “喔,”蔼如转身问道:“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不知道?”洪钧解开大襟的纽子,探手入怀,将朱红丝绳拴着的小玉兔拉了出来,“喏,你看!” 这一下使得蔼如有心满意足之感。“倒亏你!”她笑着说,“还带着。” “还记着你的话呢,‘伴我蟾宫折桂’。可惜,折桂而不能折杏。” “急什么?三年一晃儿就过去了,包你是个探花郎。” 他说“折杏”,她就说“探花”,洪钧真是从心底喜爱她的灵慧,却又偏要呕她:“莫非就不许我中状元?” “如果你中了状元,我在烟台各庙的菩萨面前,头都要磕到。不过,”蔼如抬眼看着他说:“我想你会中探花。” 洪钧心中一动,莫非她也知道陈銮与李小红的故事,说这话是取瑟而歌?因而追问一句:“何以见得?” 蔼如笑笑不答,只说:“你看看去,霞初他们怎么样?” ※※※ 霞初对潘司事以礼相待,有着许多周旋的形迹,因而使得潘司事也拘束了。 当洪钧在窗下悄然窥望时,他们已谈过好些话了。洪钧所听到的,恰好是关于他与蔼如的议论。 “也不知听蔼如多少遍提到洪三爷,今天总算让我见到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 “那还有什么说的,郎才女貌!”霞初加重了语气说:“真正是天生的一对。” “喔!”潘司事放下茶杯,两臂靠在桌上,很关切,也很有兴味地问:“蔼如怎么说?有没有在你面前露过什么口风?是不是要等洪三爷中了进士,才肯嫁他?” 霞初不即回答,只咬着嘴唇,两眼一眨一眨地望着灯火,那副不知何以为答的神情,使得洪钧大为紧张,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想她是说说的,到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什么?”潘司事等于替窗外的人问了一句:“她不肯嫁他?” “那倒也没有说,不过,她要是说的真话,事情可有些麻烦。”霞初答说:“她说她不愿给人做小;又说洪三爷是有太太的。这两句话合在一起,潘老爷你想,不很麻烦吗?” “其实没有什么麻烦,洪太太最贤惠不过;蔼如果真肯嫁,除了名份上吃亏以外,别的都跟正室夫人一样。” “她要争的就是名份。” “那——”潘司事终于不能不同意她的看法,怅然地说:“那可真的麻烦了!” 听到这里,洪钧心乱如麻,只觉得砖地上的寒气,自两足上升,冷到脊梁,站在那里心灰意懒,一步都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发觉有人在他身后拉衣服。情绪消沉的时候,最易受惊,身子一哆嗦,几乎开口发声。急急转身看时,却是蔼如,正在向他摇手,示意不要惊动窗内。 洪钧当然无心再听窗内的絮语,悄悄走回原处;接踵而至的蔼如含笑问道:“他们一定谈得有趣!” “不见得。”洪钧摇摇头。 蔼如诧异了,“他们谈些什么?”她说,“我以为你听他们谈得有趣,都舍不得走了呢!” 洪钧不作声,走向床前,一歪身倒了下去,叹口无声的气。这样子不能不令人起疑,蔼如很快地便跟了过去,摇摇他的身子。 “怎么?” “这话该我问。你怎么了?闷闷不乐地。” “是,”洪钧掩饰着,“累了!” “你自然是累了。不过,你这样子,跟累不累不生关系。”蔼如又摇他的身子,“到底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洪钧迟疑着,想不出话来回答——听到的不能说;能说的没有听到。 在蔼如的炯炯双眸逼视之下,洪钧不能不答,而且不能撒谎——撒谎也无用,她会推测查证到谎言败露,她如果再追问一句,就难为情了。 无可奈何,只好这样答说:“我有心事,不过此刻不能跟你说。” “到什么时候才能说呢?” “也不是急的事,三个月、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再说也还不迟。” “这叫什么心事?”蔼如失笑了。 “原就是——” “是什么?” 洪钧本想说:“原就是杞忧”。但话到口边,觉得“相忧”二字,不太贴切,因而顿住。既然蔼如追问,就实说也不妨;不过自己补充声明:“也不能说是杞忧。” “那么是远忧。”蔼如很快地接口,“人无近虑,必有远忧。你此刻忧虑的是什么呢?” 话锋轻轻一绕,又回到他原来就不愿透露的心事上来了。“别来数月,真要刮目相看了。”他笑着说,“你几时学得这么会说话?” 蔼如知道他是借此闪避,如果他真的不愿吐露心事,亦就不必勉强,笑笑换了个题目问:“动身之前怎么不先写封信来?” “也是心血来潮,说动身就动身,只怕人比信先到,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话我就不懂了,虽说如今海船方便,到底千里迢迢出一趟远门;而且一来了,起码也得过年才回去。怎么就能跟到舅舅家看姥姥似地,拉一条毛驴,跨上就走?” “驳得有理!不过我也有我的想法。还有两年多的功夫,何去何从,实在下不了决断。心想不如跟你来谈谈。想到即行,就这么来了。” 来意如此,倒使得蔼如有些受宠若惊了!“你的前程是大事。”她说,“问我,我可能替你出什么好主意?” “你也不一定要出主意,哪怕听听你的意思,亦有助于我拿主意。”洪钧接着便谈入正题:“这两年多的功夫,一方面要养家活口;一方面要为会试打算。我想有三个地方好住,就不知道哪一个最好。” “你说,哪三个?”蔼如加了一句:“第一个当然是苏州?” “这倒也不尽然。如果为了顾家方便,尤其是上慰亲心,当然以住家乡为宜。倘或为了会试,最好是住在京里。不过,”洪钧摇摇头:“‘长安居,大不易’!” “且不管容易还是难,你倒先说,住京里对会试有些什么好处?” “好处太多了。你听我一样一样告诉你。” 洪钧说了两样好处,一是切磋,二是交游。四方名士,集中京师;谈艺论文,不愁没有可以请教的师友。而且中了进士,还要殿试;所谓“金殿射策”,不仅仅读书破万卷,还要胸怀天下事,才能作得出切中时弊的好策论。而要熟悉时务以及朝章典故,当然以住在京里为宜。 谈到交游,更非在京不可。冠盖满京华,只要获得一两位名公钜卿的赏识,将来入闱、出仕就有好多便宜可占。“譬如说吧,”洪钧举例以明,“殿试的大卷子,虽然也是弥封,连皇上事先都不知道姓名;可是卷子跟会试、乡试经过誊录的不一样,还是原来的笔迹。看惯了,一望而知是某人的,有心照应,不愁无处摸索。多少年来军机章京容易中鼎甲,就因为殿试的‘读卷官’往往是军机大臣,看惯了他们的笔迹的缘故。” “这两样好处,是住在什么地方都得不到的,三爷,”蔼如毅然决然地说:“倘或你真的要我拿主意,我赞成你到京里去。” “恐怕不那么大易。再说,”洪钧将她搂入怀中,轻轻说道:“我也舍不得远离一个人。” 这句话像蜜一样,甜到蔼如心里。脸一贴着洪钧的胸前,顿有从来未有的恬适之感,而且相信这一分感觉将延续于无穷。安身立命就定于此俄顷了。 于是,万丈情丝倏地化作一片雄心,“你舍不得我,就住在烟台好了!”她不自知地言在意先,“住在烟台有一样别地方没有的好处,就是有一个最能知道你的心的人在这里!” “蔼如!”洪钧几乎是哽咽的声音,“我,我决不负你!” “说这个干什么?”蔼如很快地踮起脚,将灼热的红唇凑上去,仿佛是阻住他不得开口似地。 ※※※ “这可真没有法子了!”潘司事走进门就摇头,“霞初,你就睡这里吧!我——” 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的语气,霞初当然不忙追问,同时也没有心思去追问。因为有件更使她感兴趣的事盘踞在她心里。 “灯还是黑的?”她问。 “是啊。” “可有什么响动?” “你说什么响动?”潘司事楞头楞脑地问,“结结实实的土炕,你以为是我们那里小户人家的竹床,嘎吱嘎吱会响?” “啐!”霞初嫣然一笑,“你这个人,真是!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他们是不是在谈什么?” “就是谈什么,我也听不见。”潘司事打个呵欠,“不要再去张望了!你睡这里我另外去找地方。” 霞初实在想留他同室,让他睡炕,自己将就打个地铺。因为时近午夜,另找客栈未免麻烦,而且谈得正融洽的当儿,火辣辣地硬生生分开,心里也真不是味道。不过,她有一层最大的顾虑,是怕一说留他的话,潘司事心里或者会想:“毕竟是这样的出身,倒是毫不在乎!”为了不愿招他的轻视,所以一直不松口。此时留与不留,就必得有句很切实的话了。 想是这样想,那层顾虑总是抛不开。欲待咬一咬牙,听其自便,却又于心不忍,左右为难之下,只逼出一个念头:好歹先留住他再说。 于是她问:“潘老爷,你倦不倦?” “还好。” “那,那这样,”她用商量的语气说:“我们谈谈说说,谈它一夜的天,好不好?” 这是个听起来近乎荒唐的建议,然而也是很新鲜的经验,潘司事愿意试一试,便欣然点头,表示同意。 “想来你肚子也饿了,等我先来弄点东西吃。”霞初问道:“潘老爷,你喜欢不喜欢吃甜的?” 潘司事不喜甜食,但答语却是“喜欢!” “好!我来做给你吃。”霞初很高兴地说:“我每天晚上要煮一小锅红枣莲子糯米粥。蔼如先不喜吃甜的,后来也吃上了瘾,每天临睡以前,一定要吃一碗。” 于是,霞初从网篮里取出风炉、砂锅、煮粥的原料;潘司事帮着动手,生火扇风炉,递这个递那个,十分殷勤,倒像一对恩爱夫妻居家过日子的那种味道。 两人一面煮粥,一面说话;潘司事笑道:“蔼如今天晚上大概不会来吃你的粥了。”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今天晚上的粥是烧给你吃。” “便宜了我。”潘司事问道:“粥要煮多少时候?” “那可得好一会,你不能心急。” “我不急,我等你!” 霞初心中一动,低着头想了好半天的心事,突然抬头问道:“潘老爷,我有句话问你,你看我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这就很难回答了。” “怎么呢?”霞初说道,“你尽管实说,说我的坏处,我不会生气。” “正好相反!”潘司事使劲摇着头,显得他跟霞初谈话的态度是很认真的,“我怕我说了你不相信,说我在敷衍。” “那你倒说说看。” “你,霞初,你除了苏州话说得不太地道以外,在我看,你是十全十美的一个美人。” 每一字都说得很结实——结结实实地钉在霞初心头。然而她还是不能相信,只为从来没有听见过有人用这样的话称赞另一个人。 “如今该我问你了。”他捉住她的手,轻轻拍着手背,“你问我那句话有什么意思?” “哪句话?” “就是你问我,看你这个人怎么样那句话。” 霞初看了他一眼,望着灯光沉吟;好久,自语似地说了一句:“你猜?” “我猜不出,还是你自己告诉我吧!” 霞初还是沉吟着;突然间喊道:“不好,粥烧糊了!”说着匆匆奔了出去。 潘司事也闻到了。因为粥中有红枣,烧糊了反有浓郁的香味,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 “你,连你把粥烧糊了都是好的!” “啐!”霞初等他刚说得一句,便急急转身,拍着胸说:“吓我一大跳。” “对不起,对不起!”潘司事歉然地,“我不是有意的。” “是我自己胆子小。这几年到处躲人,躲倪家见过的熟人躲债主,躲得我风吹草动就会疑神疑鬼。”霞初停了一下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你连把粥烧糊了都是好的。” “看你,说这种傻话!”霞初笑了,眼角有两滴晶莹的眼泪。 “你不相信我的话?” “我相信。”霞初扭过险去,一面搅粥一面说:“要不然,怎么叫痴呢!” 潘司事知道,“痴”字下面有个字没有说出来。自己想想,不觉困惑!这就是痴情吗?再细想想,恍然有悟;怪不得红楼梦上贾宝玉说的话,那些老婆子说是听不懂。 这样一想,对霞初的感觉顿时不同了。但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却又无法捉摸,只感觉有种冲动,想抱住霞初,好好亲上一回。 “粥没煮好,你将就着吃吧!”霞初说,“刮风了,吃碗热粥暖和暖和身子。” 不但暖和身子,也暖到心头,潘司事觉得从未吃过这样香甜的粥。 吃完粥,潘司事又帮着霞初收碗抹桌子,检点火烛。等一切都妥贴了,剪灯对坐,一面喝着茶一面重拾中断的话头。霞初问道:“潘老爷,你在烟台几年?” “三年多。” “蔼如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不接家眷来?” “我是孤家寡人一个,接什么家眷?” “原来一个人,”霞初问道:“苏州总有亲人吧?” “最亲的,也不过堂房弟兄。本来倒有一个弟弟带在身边,前年夏天死掉了。” “那,那为什么不娶亲呢?” “这话就难说了!”潘司事摇摇头,显得很吃力地说:“第一,在关上混个小差使,不敢弄个家累在身上;第二,我也不愿意找个又粗又蠢,除了烧饭生孩子一无可取的老婆。至于我看得上的,人家又决不会嫁我。想想连口都不必开,开了口是自找烦恼。” 霞初听得很仔细,从他最后一句话中,听出因由,随即问道:“想来你也曾看中过哪家的小姐?” “也不好算是小姐。” “总也不会是丫头!”彼此熟了,霞初说话就比较随便,自以为聪明地说:“我知道,大概是哪里的小孤孀。你不妨说说看。” “也不是什么小孤孀。”潘司事忽然有点不耐烦了,“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 越是如此,越使霞初好奇;料他不会峻拒,便顽皮地笑道:“问问怕啥!倒偏要做个讨厌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潘司事偏着头沉吟了好一会问道:“你一定想知道?” “是啊!” “那我就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了这一句,他起身走了开去,仿佛怕看见她的脸色似地。 霞初先当他指蔼如,这一躲避,恍然大悟,一颗心立即跳得很厉害了!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忘掉应该答话。而在潘司事,这却是难堪的沉寂;明知开了口是自找烦恼,偏偏不能自制,所以心里不胜悔恨。 “我是说着玩的!”他极力想抹掉这段不愉快的记忆。“我没有那么傻!” 这句话,使得霞初暂时解消了必须有所表示的窘迫,微笑着站起身来,取出镜盒,准备卸妆。灯的位置摆得不对,镜中暗沉沉地全不分明,因而回头说道:“潘老爷,劳驾帮个忙,我看不见。” 潘司事欣然应命,捧着灯站在霞初身后看她拔去簪子,解开发髻,披下来一头动人心魄的长发。 看着镜中从容自如,旁若无人的霞初的神态,潘司事蓦地里省悟,心头涌起无比的自信——霞初已将他伺候妆台的差使,视作理所当然了!如果不是已作了付托终身的打算,如何能出以这样受之无愧的态度? 于是,他放下了灯,一把将霞初抱了起来,面对面问道:“你嫁给我做老婆,好不好?” 他的动作和言语,都嫌鲁莽了些;可是霞初并未受惊,只是有些困扰,仿佛他这话说得太早了一点,她还来不及准备答语。 然而,终于还是很快地开了口,是以问为答:“你不嫌我的出身?” “这话问得多余。我不比洪三爷,我自己可以作自己的主。” “可惜我作不了自己的主。”霞初答说:“第一,官司没有了——” “官司不要紧。” “你听我说完。官司我也知道不要紧了。可是还有,倪家到底怎么样,还不知道。再说,我也还有债务。” 这一番话是当头一棒,打得潘司事嗫嚅不知所答。只是倔强地说:“我想,总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霞初不答,只摸着他的脸,似笑非笑地,神情显得很暧昧。这样的态度倒使得潘司事着急了。 “到底怎么样,你总该有句切切实实的话吧?” “你要我怎么说?” “如果,”潘司事很用心地说:“倪家不追,债务又能了结,那时候你怎么样?” “那时候,”霞初甜甜地笑道:“我不就要做潘太太了?” “真的?” “莫非还要我罚咒?”霞初嗔道:“你几时见我跟人说过假话?” “喔,喔,对不起,对不起!”潘司事赶紧赔着笑说,“凡事太好了,就好像不大容易叫人相信。”说着,眼睛发直,然后突然放开手,往上一跳,再搂着霞初,吻个不住。 “不要,不要!当心有人看见,什么样子?” “哪会有人看见;除非是洪三爷或者蔼如。” 潘司事笑道:“今天真正是奇遇!洪三爷不要得意;明天我要把我们的事告诉了他,包管他要羡慕我!” ※※※ 一清早在廊下不期而遇。潘司事是从半夜起,笑容就没有消失过,而洪钧却不知他有大大的喜事,只当他在笑他,脸上讪讪地,倒有些不大得劲。 “恭喜,恭喜!”潘司事拱手称贺,“终于定情了。”他忍不住谈自己:“我也有好消息告诉你。” 接下来,潘司事谈他的平生第一得意,也是最大得意之事。话说得既急且乱,而洪钧又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情倾听,因而直到听完,还不十分弄得清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霞初答应跟你了?” “不是什么跟我,是嫁我!” “什么时候?” “那还早。”潘司事奇怪地问,“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第一是倪家的纠葛要了清楚;第二是她的债务要了清楚。怎么你都没有听见?” 洪钧无法回答他的话,只想到应该表示为他高兴,便即微笑称贺:“恭喜,恭喜!这倒真是奇遇。不过,”他由霞初想到蔼如,心往下一沉,脱口说道:“这一来,我的罪孽可更深重了!” 何出此言?潘司事只当自己听错了,愕然相问:“什么罪孽深重?” 洪钧这时才发觉自己说话欠检点;但既已失言,亦就不必隐瞒,想了想轻声说了句:“蔼如还是处子!” 潘司事的腹笥有限,遽听不知所谓,思索了一会才弄明白什么叫“处子”;惊奇之下,不由得大声问道: “什么?还是黄花闺女!” “轻点、轻点!”洪钧着急地埋怨,“你真是草包!这样大呼小叫做什么?” 潘司事睁大双眼,楞了好一会才说:“你说得不错,真是奇遇!同时同地都碰到一起了。” “麻烦也都碰到一起了!”洪钧苦笑着答说。 “三爷,你这不对,”潘司事的心境与洪钧迥然有别,“这怎么好说是麻烦?天下世界,没有容易到手的好事,不然好事就太多,也不值钱了。我不晓得你说的麻烦是什么?不过,有一点我是晓得的,有麻烦最好找蔼如去商量。” 这话对洪钧是一大鼓舞。想想也不错,蔼如不是会找麻烦的人,就有麻烦也是将来的事,如果眼前的奇遇艳福,轻轻放过,也太辜负蔼如的刻骨之情了。 于是洪钧的神态,顿时不同。“今天不可不置酒相贺。”他问,“你这会儿打算到哪里去?” “我想去打听打听官司。” “对!你就去吧,中午回来吃饭,我们再商量。”洪钧又特地嘱咐,“回头见了蔼如,不要乱开玩笑!” 潘司事答应着,兴匆匆地出门而去。等他的背影一消失,蔼如立即出现,不理洪钧,直奔霞初那里,进门便笑着叫:“潘太太、潘太太!” 霞初正在梳头,听见她的脚步声,反手握着头发,扭转脸来,含笑目迎。一听她这样称呼,又得意、又惶恐,又有许多顾虑,深怕说错了话,于人于己都无好处,因而只是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 “怎么?高兴得傻了!”蔼如拉张椅子坐在她旁边,手抚着她的膝盖说:“刚才我听潘老爷哗啦哗啦在那里说,劲道十足,就可以想见他的得意。太好了!我也替你高兴。” 那样亲热恳切,就是同胞姊妹之间,也不过如此。霞初想到自从结识以来,蔼如相待的种种好处,尤其是遭遇了这场官司,她那回护唯恐不周的关切,就是同胞姊妹之间,也很难得。一时激动,无法自制,扑倒蔼如肩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室内蔼如、室外洪钧,俱各大惊。不过,蔼如很快地省悟,这是感激涕零;洪钧却狐疑不定,以为潘司事一厢情愿,借故逼婚,霞初受了委屈,才有此一哭。便即悄然移近窗下,要听她跟蔼如说些什么? “蔼如姊姊,”霞初哭声已经止住,“我做错了一件事。” “怎么?” “这件事我应该先跟你商量。现在答应他了,只怕还不成功!” “我知道。好事多磨,难处是有的,我们一起来想法子。不过,我要先问你句话,”蔼如停了一会,方始接下去说:“你到底是真的喜欢他呢?还是急于想从良?” “两样都有。也想从良,也——”霞初笑一笑,不说下去了。 窗外的洪钧,到此时方释狐疑。他替潘司事庆幸,也替他发愁;仿佛羡慕,又仿佛觉得潘司事不智。就这心头慌乱,自己都不辨究竟的当儿,一声幽叹,传到耳边,大吃一惊,急忙屏声息气,侧耳静听。 因为叹息的是蔼如!“你倒好了!”她说,“我可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洪三爷怎么说?”霞初用急促的声音问道:“总该有句话吧!” “能有什么话?他的难处我知道。” “蔼如姊姊!”霞初忽然停住了,好半天都没有声音,洪钧忍不住就缝隙中去偷看,只见霞初是异常为难的神色。 “你说嘛!”蔼如催促着,“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句话,我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蔼如姊姊,你太委屈了。”霞初很吃力地说:“从出娘胎,我们女人一生就这一回,在这种地方!” “我自己情愿的——” “蔼如姊姊,”霞初急忙抢她的话,惶恐异常地说,“我说错了!你千万不要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你也太多心了。你的话是好话,我当然知道。不过,一个人的心,哪怕再亲近的人,也不一定明白。我守了这么好几年,昨天一晚上就会守不住?不是的!我有我的想法,既然喜欢一个人,我就把我所有的都给他。将来是将来的事,眼前我心里总好过些了,不必常常自己在嘀咕,总好像欠了他一点什么似地。” “蔼如姊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好心的人;好心一定有好报!这话断断乎不会错的。” 听到这里,洪钧忽有自惭形秽之感,而更多的是自恨,恨清寒的家世,恨不能一举成名,恨早有妻室,恨目光不够锐利,看不透蔼如,最恨的是不知何以如此不能稍作克制,定情于这样一个全然与心境、身份不合的地方,实在太亵慢了蔼如。

在烟台上了岸,洪钧茫然不知所措。在船上就三翻四覆地想过,始终不知道该先投何处?到望海阁,还是东海关?此刻依然如此。 “也罢!”他自语着,“先下客栈再说。” 投一家客栈,字号叫做“茂发”。他记得以前看朋友来过,是生意很热闹的一家客栈。如今冷清了,大不如前了。 “市面怎么样?”他问店伙。 “你老看得出来,市面不好。不过。”店伙的语气兴奋了,“恢复也快。” “何以见得?” “沾洋人的光啊!”店伙答说,“只为烟台有洋人,又有上海派来的兵舰,驻扎海口,所以捻子不敢来。如今捻子一走,水路、陆路都通了,等做买卖的一来,市面马上就好了。” 原来烟台未受骚扰,洪钧大感宽慰,因为这可以断定,蔼如全家无恙。一路上他最忐忑不安的是,怕蔼如已奉母避难,此刻不知身在何乡?蓬莱无路,青鸟难通,这就不但徒劳跋涉,而且进退失据;势必硬着头皮,老一老脸,重投潘苇如不可! 现在当然是先投望海阁。不过,纵然心急如焚,渴望着与蔼如相见,却还不能立即出门。因为他一向讲究仪容修饰,此时风尘憔悴,照一照镜子,自觉是一副倒霉相,绝不愿为蔼如所见。 于是,先唤店伙打水,大洗大抹了一番;又叫剃头匠来理发修面;最后才换一身干净衣服出门,其时已是日落黄昏了。 ※※※ 望海阁也不知来过多少遍,如说有异样的感觉,不过兴奋喜悦。唯独这一次心里很不得劲,默念着“近乡情更怯”那句唐诗,连举手叩门都有些不敢了。 “三爷!” 这发自身后的突如其来一喊,惊得洪钧一哆嗦。回身看去,是阿翠站在他面前,手里托着一大包切面,又惊又喜地望着他。 “我刚到。”洪钧尽力保持从容的神态,“一家都好吧?” “好什么?”阿翠的脸色立刻变得阴郁了,一言不发地推开了虚掩的大门,侧身站在一边,让洪钧先走。 “我来关门。”他说。 意思是让阿翠先去通报;她就站在院子里大喊一声:“三爷来了!” 于是楼上楼下都有了响动。首先出现的是小王妈,苍茫的暮蔼中,看不清她的脸色,洪钧只觉得她的背有些驼了。 “三爷!”她问,“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 “行李呢?” “在客栈里——” 刚说得一句,只见蔼如从楼梯上走下来。洪钧目迎继以趋接,还未走到她身边,蔼如已站住脚,两泪交流了! 洪钧从未见她哭过。因此,除了怜痛以外,还有种无名的惊惶;相对而立,手足无措。 “上楼吧!”小王妈说:“三爷刚到,别惹得他也伤心。” 蔼如点点头,用手背抹去眼泪,看了洪钧一眼,首先登楼。 等洪钧跟着到了楼上,蔼如的第一句话是:“我的信接到了没有?” “接到了。就是接到了你的信,我才赶来的。”洪钧问道:“怎么样,有消息没有?” 他问的是潘司事的消息。蔼如望着他发了一会愣才答:“我的第二封信你没有接到?”说着,又掉下眼泪来。 洪钧恍然大悟,另有一封他还不曾接到的信,是报潘司事的噩耗。感念旧交,亦伤自己的命途多舛,刚有个可资倚恃的好朋友,谁知镜花水月,转眼成空,因而也就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了。 就这样“流泪眼观流泪眼”,一楼沉寂。彼此都觉得有相拥痛哭的需要,但却都钉在那里未动。好久,洪钧才长长地嘘口气:“唉!真是万想不到的事。”他强自振作着问:“你母亲还好吧?” “她老人家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真是不能活了。三爷,”蔼如喘着气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累过!真是心力交瘁。” “换了谁都受不了!”洪钧扶着她的手说,“你坐下来,息一息。” “这会儿好多了。” 蔼如伸一伸腰,打起精神来接待初归的远人,一面替他张罗茶水点心,一面询问旅况,东一句、西一句地不着边际,直到饭菜上桌,坐定了下来,才能从头细谈。 潘司事的不幸遭遇,只得诸于传闻,但遇害已经证实,尸首已在海阳与即墨之间的金家口地方发现——潘司事是押运一批李鸿章大营采购的军需到徐州。其时东捻盘踞在莱阳一带,道路艰难;只以军用紧急,限期迫促,牛八爷与潘司事商量,决定冒险由东面绕过莱阳,取捷径沿黄海南下。哪知东捻勾结两名外国流氓,偷运一批枪炮来华,定在峻山海xx交货。潘司事欲速则不达,恰好碰上。 “潘二爷倒霉,赔上一条性命。牛八爷也搞得很惨,那批军需要值九万多银子,货色不到,李大人的大营自然不给钱。”蔼如愤愤地说:“不但不给钱,还要加几倍罚他先收的定洋。又说误了军用,要用军法办他。你想想,这哪里还有老百姓过的日子?” 洪钧唯有停杯叹息,勉强吃完这顿食不下咽的晚饭,起身说道:“我看看你母亲去。” “今天晚了,明天再去吧。”蔼如问说:“你的行李在哪家客栈?我叫人去取。” “也没有什么行李。”洪钧心里有许多说不出来的顾忌,觉得一动不如一静,假造一个借口说:“我约了朋友在客栈相会,暂时还不能搬来。” “那么今天呢?”蔼如问说,“你还得回客栈?” “不!今天只怕要谈个通宵了。” 说着,洪钧离开饭桌,直向蔼如的画室走了去。这天是八月十三,月色已经很好了,清辉流泻,室内虽未点灯,亦能看得很清楚。画桌上堆着什物,椅子上没有坐垫,地上堆着些箱笼,完全失去了洪钧所熟悉的那种雅清恬适的气氛。 “这一阵子乱糟糟地,也懒得收拾。”蔼如在他身后说,“到我卧室房里去坐吧!” “这里就好!”洪钧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遥望银光闪烁的大海,若有所思地说:“在苏州,遇到月亮好的时候,我总这样在想:你一定坐在这里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这样?” “你猜对了一半。我坐在这里只是想你在苏州干什么?是看书、玩月,还是跟朋友在一起?”停了一下,蔼如低低吟了两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总算又在一起了!”洪钧透口气,似有余悸地说:“你不知道我端午以后这两个月的日子。捻军冲破运墙,我还不担心。后来听说倒守运河,打算拿捻军圈在山东这三面环海的一块地方,聚而歼之,我可真的着急了!你又没有信——” “我何尝不是天天想写信?”蔼如抢着说:“无奈一想起写信就犯愁,不知打哪里说起。我常常在想,生在乱世,倒是无情的好,免得牵肠挂肚受罪。” 洪钧不作声,尽量回忆过去柔美在握的感觉。与眼前相较,她的手似乎硬了些,当然是消瘦了的缘故。 “现在,谈谈你的事。”蔼如问道,“你打算几时进京?” “还没有打算。”洪钧摇摇头,“无从打算起!捻子真害苦了我。” 这是说,潘司事为捻军所害,洪钧会试的资斧便完全落空了。蔼如想问,莫非他苏州的亲友,一无资助?但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默默地盘算着。 “我们苏州的俗语:‘船到桥门自会直’。你也不必替我发愁。” “我真是在发愁。以前天大的事都难不倒我。从霞初一死,我的心情不同了,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蔼如突然问道:“你进京会试,要花多少盘缠?” 听得这句话,洪钧的心乱了。他知道她问这句话的用意;只是自己始终还不能决定,应该不应该再接受她的帮助?而此刻却必须作这个为难的决定了。 “三爷,”蔼如催问着,“你平时总计算过吧?” “光计算过有什么用?” “谈谈也不要紧。”蔼如问道,“总得五百两银子吧?” “省一点,不用这么多。”洪钧不知不觉地作了决定,“有三百两银子,也可以敷衍了。” “我来想法子!”蔼如低声地,仿佛自语似地说。 洪钧无以为答。他的心里很复杂,也很矛盾。对于她的慷慨,实在不愿接受;却又挺不起胸来说一句辞谢的话。惭感交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得体! 蔼如也保持着沉默。她并不期待着洪钧作任何表示,因为她拿这件事当作自己的难题,只是在思索,如何才能找出那几百两银子来? 洪钧终于开口了,恰好问到她的心事:“你打算怎么想法子?” “还没有想出来。不过,”蔼如有意加强语气,“一定有办法。” 洪钧本想说一句:“不必勉强!”意念刚动,立生警惕:这样的说法太虚伪、太无味,多少日子积累的感情,也许就断送在这句话上了! 于是,他只能吐口气:“唉!‘最难消受美人恩’。” “你不要这么想!不要——”她没有再说下去。 不要什么?有何碍口之处?洪钧无法猜测,因而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 在明亮的月光下,她觉得他眼中所显示的要求,是那样的殷切,使她真不忍实说了。 “你也不要太存你我之见。” 这就是说,他的困难即等于她的困难。他不知道这是她安慰他的话,还是她真的有此想法。但不论如何,他觉得听她这句话,心里好过得多了。 “事情是一定做得成功的。”蔼如又回到正题上,“不过,这一阵子让捻子闹得市面萧条,只怕要等些日子。” “不要紧!”洪钧毫不思索地回答,“现在是八月,哪怕年底凑齐都来得及。” “也不致于到年底。”蔼如想一想说:“总得一个多月的功夫。” 这天是八月十三,等一个多月的功夫,也不过才九月底,尽可从容安排旅程。只是在烟台坐等,不仅一个多月宝贵的光阴,虚耗可惜而且,终日盘桓在望海阁,于人于己,诸多不便,不如先回苏州。 主意一定,随即说了出来:“这趟来我本是这么打算,第一是打听小潘的生死存亡;第二是,找潘观察商量,看他能不能帮我的忙。现在千斤重担,既然你一肩扛了去,我就不必再去找潘观察了。玩两天我就走,虽说临阵磨枪,磨一磨总比不磨好。” “嗯,嗯!”蔼如深深点头,“别的都好办,只有你入闱以后的那枝笔,别人怎么替也替不得。你早早请回去,安心用功。不过,”她幽幽地说,“身子也要紧,自己保重!”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洪钧握着她的手说。 这一双手握在一起,便不再放开;一直握到蔼如的卧室,还是并肩相携,诉不尽的别后相思。 “啊呀!”蔼如突然松开手,皱着眉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前几天听人谈起,这一向汇兑不通,那可怎么办?” “汇兑不通?”洪钧也愣住了。 “那也是因为捻子闹的。”蔼如看一看洪钧的脸色说:“现在着急也无用。明天到银号里打听了再说。” ※※※ “啊!洪三爷!”大源银号的吴掌柜,还认识洪钧,很殷勤地寒暄,“是哪一天回烟台的?” “来了两三天了!”洪钧问道:“这一阵子买卖怎么样?” “不好!不好!”吴掌柜指一指店中伙计,“你老看,闲得都在拿唱本儿解闷了。” 果然,一共四个伙计,倒有三个在手里捏一本书,低着头在看。他不由得也苦笑了。 “洪三爷难得请过来,必有指教!” “我来打听一下,南边的汇兑通不通?” “要看怎么汇法?信汇没有把握,票汇可以效劳。” “哦!”洪钧问说:“此道我是外行。请问,信汇与票汇,莫非不同?” “有区别。信汇是由小号出信,汇款直接送到指定的地方;票汇是由小号出票,自己到指定的地方去提款。” “这,这不是差不多吗?” “在客户是差不多的,在小号就不同了。信汇,我们要负责,说什么时候汇到,一定要汇到;这个责任现在负不起。” “那么——”洪钧还想问票汇;话到口边,蓦然顿悟,银号出票,自己提取,迟早皆与银号无关。 “就因为捻军闹得路上不安静,信局没有把握,也许两三个月才到,岂不误了客户的用途?所以宁可暂停。”吴掌柜又问,“洪三爷可是有款子要汇到苏州?” “是的。” “那何不用票汇?关上常有人到上海,托他们带去就是。” 这句话提醒洪钧,“是,是!”他拱拱手说,“承教,承教。” “洪三爷太客气了。”吴掌柜扬手向外吩咐:“到源聚德去叫菜,有贵客在这里便饭。” 这是他拉大生意的手法。洪钧不由得心里着急,吃了人家一顿,抹抹嘴说,到九月底再来汇款,岂非笑话。 因此,他连声辞谢:“不,不!我中午有约。”说着站起身子,打算告辞。 “洪三爷的事,小号应该当差。汇税免了。请洪三爷说个数目,我好起票。” 这一下,洪钧越发着急,只能装出从容的神色推托:“数目还没有定。我先到关上问一问再说。” 这样支吾着脱了身,想起信局也办汇兑,随即绕道去打听——“信局”又称“民局”,是民间书邮往来的媒介。这一行是宁波人的专业,雄厚的资本加上长期的经营,才能建立极好的信用。如果信内附有银票或者其他贵重契据物品,可以加纳费用保险;遗失照赔,从不抵赖。由于信局与银钱业关系密切,所以亦兼办信汇。 其实,洪钧是多此一行。银号之不办信汇,就因为信局对函件的传递,以道路艰难之故,到达之期,无法预定。而洪钧是要等着这笔汇款上京的,非得及时收到不可。这样,即使信局愿意接受这笔汇款,但如不能作限期汇到的承诺,依然无济于事。 想来想去,可行之道只有照吴掌柜的建议,预托海关旧友。这倒不必亟亟,洪钧决定先回望海阁与蔼如商议以后再说。 ※※※ 听洪钧谈了经过,蔼如只有这样一句话:“只要靠得住。” “不会靠不住的。第一,要托,当然托可靠的人;第二,只说带一封信。人家不知道内中有汇票,自然就谈不到见财起意。” “那好!”蔼如问说:“到时候我找什么人去接头?” 洪钧想一想答说:“找海关上的张庶务好了。我会重重托他。” “张庶务我也认得。这件事就这么说了。”蔼如问道:“你不原想去看我娘?是去了回来吃饭;还是吃了饭再去?” “去了回来再吃饭。” 于是蔼如陪着他到后街去看李婆婆。相见之下,都有悲喜交集之感。李婆婆白发纷披,老得多了,不过精神却很不坏,絮絮然问洪钧的境况;谈捻军干扰登莱,如何风声鹤唳,一日数惊。以后提到霞初,却为蔼如拦住了。 “娘!你不要去想这件事了。人死不可复生,多谈多想,徒然难过,何必?” “对了!世乱年荒,凡事要想得开。最要紧的是,保重身子。你息息吧!明天再来看你。”洪钧说完,人也站了起来,就此告辞。 回到望海阁,只见楼下霞初原来住的那间屋子,双扉深锁。洪钧要求进去看一看,作为凭吊。等开门一望,大感意外;室内一切如旧,只是桌椅上都蒙着薄薄的一层灰而已。 “我本来想替她安一个灵位,有人说,老娘还在,供一座灵位,嫌忌讳。所以,我特意留着原来的样子;等过了霞初的周年再收拾。”蔼如的眼圈红了,“姊妹一场,想起来像做了一场梦。” 她的厚道多情,在这件事上便看得出来。洪钧口头没有表示,心里却着实感动。 “也不必伤心!”洪钧劝慰她说,“在我看,她倒是大解脱。鸳鸯同命,缘结来生,想得超脱些,倒是好事。倘或她跟小潘一死一生,则死者已矣,生者何堪?那以泪洗面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是啊!‘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她倒是跟潘二爷泉台团聚了,只是让我们还活在这里的人,替她掉眼泪。” “算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你一向豁达,怎么也看不开?走!”洪钧强拉她出门,“上楼去吧!” ※※※ 由于洪钧所念的那两句东坡词,提醒了蔼如,这天是中秋前夕,特意关照小王妈,多备几样菜;将晚饭开在画室东窗下,好延月光于书案之间。 把酒话旧,相识四年,倒有三个中秋,是在一起盘桓的。彼此都觉得难忘的是前年的中秋,正当洪钧复回烟台,及时脱霞初于螺绁,并且恢复了她的自由之身;而又在他跟蔼如定情于福山旅舍之后。追忆前情,无不感慨,但感慨的由来不同。 “你看,两年功夫,生离死别!”蔼如黯然说道:“谁会想得到,霞初跟潘二爷都不在人世了!” 洪钧不作声。他想的是自己,两年功夫,困境如旧;如今连会试的资斧,依然还要乞援于蔼如,想起来真不是滋味。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洪钧尽力抛却过去,望着海面初升的明月说道:“想明年的中秋,是何光景?” “明年的中秋?”蔼如用断然的语气说:“我们一定不会在一起!” 洪钧微吃一惊,“怎么?”他问,“何出此言?” “你想,那时候你在京里;我在烟台,怎么能在一起?” 这是说,明年的春闱,洪钧一定得意,而且会点翰林;这样,自然是在京中供职。但是,蔼如是不是一定会在烟台呢?他心里在想:她这句话是不是一种试探?如果是试探,自己又该怎么回答? 这样转着念头,便不自觉地抬眼去看蔼如。明亮的月光映照之下,只见她也正双目灼灼地望着他,仿佛急待他答复似地。 “我的话说得不对?”她追问一句。 “也许是,也许不是。” 蔼如撇一撇嘴,“这种囫囵吞枣的话,”她说,“我不爱听。” “不是我说话不着实,只为你那句话要分两截来说。前半截‘也许是’;后半截‘也许不是’!” 蔼如笑了,“谁知道你说话那么转弯抹角!”她说,“前半截一定是!” 她没有说“后半截”,也就是不谈她自己。而在洪钧却觉得是非谈不可,至少是非有个交代不可。 而且,这个交代还不能迟疑。很流畅的交谈,稍一嗫嚅,便显得有了机心,令人生言不由衷的反感。如果是信口回答的神态,即或说错了,也是无心之失,容易邀得谅解,也容易想法子挽回。 念头闪电般在心头转过,答语也不假思索地出了口:“‘天涯海角同荣谢’,如说明年此时,我一定在京里,又为什么不可以接你们母女作京华之游?” 这一篇“急就章”,他自己觉得做得很不坏。而从蔼如的明爽如此夕秋光的笑容中,证实了他的自信不虚——蔼如的笑容变得神秘了,双目灼灼,睫毛闪动。洪钧细细分辨,知道他的话在她看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她已经神思飞越,在向往软红十丈的冠盖京华了。 “京里是所谓‘天子脚下’!我娘常说,走南到北,地方也不少,只可惜没有进过京,这么大一把年纪,只怕——” 这不是李婆婆的话没有说完,而是转述的蔼如觉得忌讳碍口。洪钧当然明白,欣然许诺:“只要明年春闱侥幸,不管是点翰林,或者分发到部里当司员,能在京供职的话,我一定让你母亲能了这个心愿。” ※※※ 这个无意之间订的约,给了蔼如一个很好的进言之阶。当洪钧向李婆婆道别时,她顺理成章地提到了这件事,而且以非常兴奋乐观的语气,提出保证,母亲的一瞻帝阙的平生之愿,必能达到。因为,洪钧明年会试,定会高中,留在京里做官。 等洪钧在八月二十动身回乡,蔼如立即着手为他筹措公车北上的盘缠。主意是早就打定了的,如今第一步先要取得母亲的允许,措词便从洪钧的诺言说起。 “娘!你老人家要想进京玩一趟,先得答应我一件事。”她侃侃然地说:“那所市房,我想把它押出去,或者卖掉,去放利息。” “放利息?”李婆婆困惑了,“你是怎么想来的?卖掉了再去放利息,还有可说;押出去得付利息,拿利息放利息,两手空空,白忙一阵;倘或放倒了,血本无归!你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这有个道理,”蔼如这时才说明白:“只为有个人,我非借钱给他不可,洪三爷。” 李婆婆一愣,但旋即恢复了原来的神色,“他跟你开口了?”她问。 “没有!我知道他的情形以后,自己愿意借给他的。”蔼如说道:“这笔款子绝不会倒;利息也一定很厚。” “什么利息很厚?”李婆婆似笑非笑地:“说不定我还赔上一个女儿。” 这话在蔼如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只好撒娇了,“娘,你别胡扯嘛!”她钉紧了问:“到底怎么样嘛?” “我要想一想!”李婆婆很快地回答。 蔼如心宽了一半;因为母亲这话等于已允许了一半。于是她以体贴细致的动作,从整理梳头匣子开始,为她母亲料理身边的琐屑。一面动手,一面说些她母亲爱听的闲话,丝毫不显催促等待的窘迫之色。 李婆婆对女儿的爱心,如大海潮汹涌奔腾,不可稍抑。她心里在想,将来洪钧的京寓,大致也就是眼前的样子:一家三口,“女婿”主外,女儿主内,自己受她们的供养,哪怕粗茶淡饭,能这样安安闲闲过日子,不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名份,实在也不必争;大妇贤惠,又不住在一起,毫无妨碍。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留着点缺憾,反倒是惜福之道。 主意很快地打定了。不过老年人求稳当的心最重,她还不肯马上就松口;觉得有几句话,至少要跟女儿说明白。 “你知道的,我们娘儿俩就靠这幢房子了!防饥防老,都在这上头。” “我怎么不知道?”蔼如答说:“他将会加利还我们的。” “还不出呢?” “娘要这么想,我就没话好说了。” “不是我有意挑剔,这个年头儿,意想不到的事多着呢!譬如说,霞初、潘二爷,谁会想得到他们是今天这么一个结局?”李婆婆略停一下又说:“我的意思是,做事就要做得切实。既然这幢房子是我们娘儿俩的命根子,那么,你把这幢房子结交了人家,就应该拿我们的命根子也付给人家!” “这,”蔼如愕然,“这怎么托付?人家又何能挑起这一副千斤重担?”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李婆婆的声音提高了,“我说句干脆的话吧!这幢房子我要做你的嫁妆。” 蔼如完全明白了。但如说要洪钧作一个必娶蔼如的承诺,倒不如说李婆婆是要女儿保证必嫁洪钧;哪怕委屈,也得认命。 她还未到肯认命的地步;而对洪钧的诺言,却决不容成为寡信的轻诺。这就难了! “你说呀!”李婆婆趁她心神不定时,加意催促,也等于是诱惑:“只要你点个头,我就把箱子钥匙交给你。随便你怎么办,我还不多一句嘴!” 看来没有调和折衷的余地,蔼如只得走偏锋,不从正面去谈正经,“我说什么?”她故意嘟起嘴,半发怒、半撒娇地,“我要说:谁娶了我,不但陪嫁一幢房子,还陪嫁个老岳母!” 李婆婆笑了。知女莫若母,料定蔼如将来不会违逆自己的意愿。便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从枕头下摸出一串红头绳拴着的钥匙,轻轻放在桌上。 “喏!我都交给你了!”她说,“将来阿翠会跟着去,小王妈未必见得,我就算陪嫁的老妈子。” 蔼如装作没有听见,慢条斯理地替李婆婆收拾了床铺,问道:“要不要躺一躺?我可要出去了。” “你上哪里去?”李婆婆问。 “去找户头啊!” 李婆婆便将钥匙往前推了推,噘噘嘴说:“就在顶上头那口箱子里。” 于是蔼如搬张骨牌凳垫脚,开了箱子看,上面是李婆婆的几件皮衣,伸手往下一探,没有摸着习惯用来置放契约文件的“拜匣”,却掏出来一本书,签条上印着六个字:“铜山李氏族谱”。 “娘还带着这个!”蔼如倏忽而起的感慨,很快地化成负气,“我们又不想回去拜祠堂,认同族,要这本族谱何用?”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说不定有一天回徐州,或者在哪里遇着同宗,就用得着它了。”李婆婆又说:“房契就夹在那里面。” 信手一翻,果然发现一张桑皮纸写的契纸,年月日上盖着福山县的大印,是张税过的“红契”。蔼如取到手中,将族谱依旧塞回原处,锁好箱子,拿钥匙仍旧交回母亲。 “我说过什么都交给你,钥匙不用给我了。” “娘替我收着。要用再拿。”说完,蔼如将那串钥匙塞回母亲枕头下,随即走了。 ※※※ 蔼如也找的是大源银号,开门见山地表示来意,想拿那张红契押借三百两银子。原以为手到擒来的事,谁知吴掌柜面有难色。 “李姑娘的事,没有不帮忙的。实在是这一向市面不好,银根太紧,调度不过来。” “大源是烟台一块金字招牌;生意进出,上千论万,几百两银子调度不过来,这话,”蔼如微微冷笑:“骗谁?” “李姑娘你说这话,可叫我有冤难诉了。不错,大源的信用还不坏,钱也有,就是不在这里。营口的联号,压了五六万银子在那里,调不过来。如果有汇款,上海、汉口的联号都有头寸可以拨。苦的是信汇没有准日子,不敢办;票汇又没有人请教 “我请教!”蔼如抓住他的话,毫不放松,“你借三百两银子,出上海的汇票给我好了。” 吴掌柜没有想到,她的钱不是在烟台用;这下弄巧成拙,无可推托,只得很勉强地说:“好,好,我来筹划一下。李姑娘,借你的契看一看。” 蔼如欣然交付,神色十分得意,自觉办交涉的手腕还不坏。心想,洪钧不会料到这么快就会收到汇款,必有意外的惊喜。 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吴掌柜已去而复回,“李姑娘,”他问:“二百两银子行不行?” 一听这话,高如便觉冒火,“怎么?”她问:“你们在上海的联号,只能付得出二百两银子?” 这一问,言如刀刺,吴掌柜摸摸发烧的脸,赔笑说道:“李姑娘,你最明白不过,家有家法,行有行规,契价是二百四十两,照七折抵押,只得一百六十八两,现在算个整数,完全是因为李姑娘的面子。” 这话在蔼如听来,就仿佛在说:钱有,可惜你的房子不值钱!因而越发生气,沉下脸来答道:“不错,我的产业是二百四十两银子置的。你看看契上的年月,那是洋人没有开大马路以前的话。如今市价值多少,难道你不知道?去年有人出过我六百两银子,我没有卖。眼下市面虽不好,至少也值五百两;打七折抵押,你算算该多少。” “李姑娘,李姑娘,你别生气。实在是我只有二百两银子的权。如果你一定要用三百两,我得跟东主商量。能不能请李姑娘明天再劳步一趟。” “算了!”蔼如一口拒绝,“烟台的银号不止你们大源一家,我就不相信押不到这个数。” 说完,收契起身。吴掌柜不断地表示歉意,蔼如爱理不理地,只是鼻子里哼了两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出门就遇见马地保,叫应了殷殷问好,执礼甚恭。看蔼如面有不愉之色,少不得很关切地动问缘故。 蔼如灵机一动,踌躇着说:“话很长,这里——” “噢!”马地保会意了,抢着说道:“前面不远,有个点心铺子,是我把兄弟开的。我请李姑娘到那边坐一坐,好说话。” 蔼如点点头,随着他走不多远,进了一家点心铺子。买卖很好,顾客很多,一见蔼如都转过脸来看。马地保怕她受窘,引入柜房中去歇足。掌柜亲自来招呼,盛了一碗酪,装了一盘“小八件”款待蔼如,又陪着说话,有点舍不得走的神气。 “老三,”马地保发话了,“你张罗你的买卖去吧!我跟李姑娘谈点事。” 等马地保撵走了他的把兄弟,蔼如方始将在大源所受的气,原原本本地从头细说。不过,她对马地保的希望,却并未透露;她希望他为她设法,而又希望他自告奋勇。 果然,马地保问道:“那么,李姑娘,你是不是再换一家试试呢?” “都差不多的。除非有熟的地方。”她说:“私人也可以,你有没有路子?” “那得去找。”马地保沉吟了一会又问:“李姑娘,你这笔款子要用多少时候?” 这就让蔼如答不上来了。期待洪钧来还,不是一年半载的事;自己何时才能积蓄到这笔矩数,似乎也无把握。 见此光景,马地保就不再等她答复,径自建议:“李姑娘,我看押不如卖。为啥呢?为的是多背利息划不来。到期不赎,房子归别人;人家占了便宜还不见情,冤枉不冤枉?” 蔼如心想:这话倒很实在。烟台看来也住不长了,何须留一笔有名无实的产业在这里,倒不如干脆脱手还来得痛快些。 不过,她也不能不顾虑母亲的想法。老年人的打算,常是许进不许出,不动产就要不动,传子传孙,世世守成。虽然母亲的态度很豁达,一切皆能放手,但如真的变卖,内心难免抑郁,自己又何能心安? 马地保很有耐心,见她犹豫不决,只静静地等待。蔼如想了半天,委决不下,只好实说:“老马,我也觉得与其押出去,不如卖掉。不过,老年人的心思,你是知道的。我不愿意伤我娘的心。” “那,”马地保说,“就到大源去押二百两银子。借得少,赎起来也容易。” “二百两银子不够用。” “先用二百两;等市面好了,银根松了,再跟大源加借一百两。我想,总可以商量得通的。”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但蔼如觉得对洪钧许下的诺言,必得实现。明知道他最少得要三百两银子才够用,不足此数就不够意思了。 看看这个建议,不蒙采纳,马地保又替她出主意,“还有个办法,典出去!”他说,“不过,典实在不如卖,房子让人白住,人家不会爱惜,三五年下来,房子搞得不成样子。” 出典是他所划之策中的下策,而蔼如却以为是唯一可行之道,“房子给人住坏,是以后的事。说起来总还有房子在,我娘心里也好过些!”她将红契递了过去,“老马,这件事我重重拜托你了!我要净用三百两银子,能多典自然最好。此外一切,都请你斟酌。事成之后,我会好好谢你。” “李姑娘哪里少照应了我?说什么讲不谢!红契你请先收着,事情我自会上紧去办。找到了户头马上通知你。” “事情要快才好!” “最快也得半个月。”马地保问:“来得及吗?” “来得及。”蔼如答说,“九月底以前办妥就行。” ※※※ 回到她母亲那里,李婆婆问起此事;蔼如将在大源的交涉,马地保的建议,以及她自己的顾虑,只字不隐地都告诉了母亲。 “难为你还有孝心!”李婆婆带点凄凉地笑,“其实又何用自己骗自己?事情要嘛不做,要做就要做得干净。我看,倒不如卖掉!” 这番话说得蔼如大出意料。当然,她不会想到李婆婆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做法;变产等于弃家,明年秋天果得能遂进京之愿,就算跟定了洪钧了。 于是,蔼如将马地保找了来,说知李婆婆的意思,同时催促快办。马地保十分尽心,整日在外奔走,无奈市面还欠兴旺,买主很不容易找;找到了出的价又不高,不容易谈得拢。这样过了满城风雨的重阳,跟着西风一阵紧似一阵,树叶尽脱,序入初冬,离雨雪载途的日子,已经不远,蔼如不免着急。 其实,马地保比她更着急,钻头觅缝,日夜奔走,毕竟找到了一个户头。房价五百五十两银子,也不算吃亏;蔼如欣然许诺,写契成交,除了例定的佣金以外,另外谢了马地保十两银子。 这个数目比预期的要多出一半,蔼如决定再多寄一些。洪钧说过,进京的资斧,多则五百,少则三百;她折衷寄四百两银子,托马地保到烟台唯一能通汇,也就是她押借未成、不欢而散的大源银号,去买了一张“见票即付”,在上海兑现的汇票。由于烟台的银根甚紧,所以“汇水”上占了便宜,不费分文。 汇票到手,蔼如方始写信。不说钱的来路,只惦念着他的行程,劝他及早上路,年内到京,比较从容些。 写好信,封缄完固,亲自到海关上去托张庶务。恰好关上有个洋务委员回浦东去奔丧,张庶务便转托了他,将信带到上海,由民局转递苏州。预计至多十天,洪钧便可收到这封信了。 去十天,来十天,得该二十天左右,便可收到洪钧的复信,谁知一个月过去,依然消息沉沉。蔼如有些沉不住气了,又写了一封信,仍旧托张庶务觅人转递。 第二封信刚刚发出,非常意想不到的,洪钧又到了烟台。登门相会,蔼如一看他的气色,心便往下一沉。强自镇静着,照常周旋招呼,等安顿下来,眼前无人,方始悄悄问道:“我的信,你收到了没有?” “从九月初收到一封信之后,再没有别的信。” “没有?”蔼如大惊,“我十月半托海关张庶务带出一封信,里面有一张四百两银子的汇票,没有收到?” 一听这话,洪钧神色大变,“没有没有!”他连连摇手,“张庶务托谁带去的?” “一个洋务委员。什么浦东人,是回去奔丧。” “糟了!”洪钧顿足搓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家伙是出了名的‘脱底棺材’,怎么托他呢?” 蔼如虽不懂什么叫“脱底棺材”,但也听得出来,是所托非人。一时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托张庶务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是,是照我们商量好的办法,只说有封信,拜托他找便人带到上海,转寄苏州。” “没有说明,内有汇票?” “没有。” “汇票上呢?”洪钧问道:“是认人还是认票?” “是——”蔼如想了一下,记起来了,“是‘见票即付’。” 洪钧颓然倒在椅子上,身体像瘫痪了一样,说得一声:“完了!”两行眼泪,汩汩而出。 这副眼泪,使蔼如真有惊心动魄之感。说什么英雄末路,名士潦倒,美人薄命,都不抵这副眼泪的哀痛!不过,尽管她悔恨怜痛,一颗心被撕得快要碎裂,恨不得与洪钧抱头痛哭一场,却奇怪地,居然能撑得住,能冷静地思索补救的办法。 说补救,实在是查证,“真相还没有弄清楚,你先不用着急!”她说,“我们分头去查,你到海关问一问张庶务,托的人究竟靠得住靠不住。我到大源去看一看,也许款子没有领走。人家是回去奔丧,心境不好,说不定拿这件事忘掉了,也是有的。” 听她说得有理,洪钧又生了万一之想。点头拭一拭眼泪,蔼如又绞一把热手巾给他擦脸,直待从镜子里看清楚,流过泪的痕迹确已消失,方始开口说道:“我这会儿就去看张庶务。事情不管是好是坏,我都得回去,多留无益。我住在茂发客栈,你回头来吧?” “当然。”蔼如神色凛然地思索了一会,用极认真的语气又说:“我一定来。不过,怕要晚一点。你在茂发等我,别出去!” ※※※ 白去了一趟海关,不但一无所得,反倒泄露了受蔼如接济的这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洪钧既悔且恨,一筹莫展,简直生趣索然了。 怎么办呢?他心里不断在自问。绕室仿惶,想得很多也很深,如果当初不是专恃蔼如,也还有许多路子好走,譬如远在云南当知府的张仲襄,异姓手足,定会援手。而如今是什么都嫌迟了。 这样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钟,才见店伙神色诡秘地来通报:“洪老爷,有位堂客要看你老。可又不肯进来,等你老去迎接。” 这是谁?应该是蔼如,却又何以如此?洪钧只是存疑,无心思索,匆匆奔了出去,果然是蔼如,神情静穆地站着等候。 洪钧迟疑了一下才说:“我住在西跨院。你请进来吧!” “好!”蔼如一直跟到洪钧屋子里,等店伙走了,方又说道:“对不起!不是我端架子,我要为我留点身分。” 洪钧这才明白,蔼如对进出这些地方,格外慎重,不由得肃然起敬,“是的!是的!”他说:“我倒疏忽了,不应该让你到这里来的。” “在这里,也有在这里的好处。什么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蔼如问道:“张庶务怎么说?” “他承认处置不当。不过,也不能怪他。他说,”洪钧停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如果他知道里边有汇票,就不会托付给那个荒唐鬼了。” “这是我的错——” “不是,不是!”洪钧急忙抢着说:“我决不是怪你。” “你不必解释。怪我、怪你都无用。要紧的是能够不误你的试期。” 洪钧报以苦笑:“我看只有一个办法,”他说:“赶回去办交涉,把那四百两银子弄回来。” “你跟张庶务商量过了?” 他的确是跟张庶务商量过了,但无结果。张庶务表示,交涉当然可以办,甚至等那人回到烟台,他亦愿意代办交涉。只是试期紧迫,万一索讨不成,误了公车北上之期,岂非两头落空?因为如此,所以对于蔼如的询问,无以为答。 “那是件很渺茫的事,我看趁早死了心吧!”说着,她将捏在手里的一个手巾包,放在桌上,慢慢解开。 那是一方洋纱的手巾,轻飘飘地,一阵风过,能吹得老远。可是包着的东西极重,是一张二百两银子的银票。而这张银票上所附着的情义更重;重得洪钧竟不敢接它了。 “这是京里‘四大恒’的票子,南北到处通用。”蔼如忍不住加了一句:“我可只能凑这么多了。” “你,蔼如,”洪钧强自保持平静,“这笔款子是怎么来的?” “那你就不必问了。” “不!”他固执地,“你不说,我不要。” “告诉你也没有什么。我把我的首饰卖了两百银子。” 洪钧不言语了。心中万感交集,不知是悲是喜,是难题解消以后所必有的轻松,还是觉得受恩深重,怕难报答的恐惧。 “有句话,我可得先关照。为人吞没那四百两银子,你千万不能提起。不然,我对我娘不好交代。” “这,这当然,我知道。” “两百银子怕不够,你先省着用。到了年下,如果市面转好,我再想法子给你寄点钱去。” 此时她的每一个字,他都深印入心版。而言者无意,听者辨一辨她的话,却如芒刺在背,大为不安——市面转好,望海阁中就会大大地热闹;蔼如的收益增加,才能再度接济。想一想她的钱的来路,洪钧恨不得说一句:你马上就“摘牌子”,不必再吃这行饭了! “我在想,”蔼如却未体察到他的心境,只提出她的建议:“或者你直接进京,不省事吗?” “那怕不行。有许多必带的东西,都在家里。非先回去一趟不可。” “那也好。”蔼如问说:“打算哪天动身?”她又补了一句,“如今不必太匆促了吧?” 当然,说“明天就走”,是铩羽而归,急待养息创伤。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很可以与蔼如盘桓几天,从容赋归。 “是的!”他点点头,“我们要好好谈一谈。”说着,起身走到院子里,找店伙吩咐备晚饭。 厨房里已经封了炉子,没有热食可吃。蔼如便劝他,不如回望海阁。洪钧欣然同意,冒着严紧的风霜,相偕步月而归。 深夜行人稀少,即有亲昵的神态,不致惹人注目,所以洪钧用手扶着蔼如的右臂,不断提醒她当心路上的坎坷。他的右手从大襟插入口袋,有汗的手心中,紧紧捏着那张银票,不断地提醒自己当心,别失落了!失落这张银票,除了跳海,只怕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在想心事。一直快到望海阁,蔼如方始开口,“三爷,”她悄悄叮嘱,“如果小王妈问起,你这趟到烟台来干什么?你就说:潘道台有公事托你,别的什么话都不用说。语言态度上留神点,不要露马脚。” “我知道。” 洪钧心里有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我也很要面子,就你不关照,我也会留神。不过,另有句话,他觉得还是说出来的好。 “蔼如,你呢?”他问,“小王妈倘或问到,你一个人晚上出门为什么?跟我又是怎么遇见的?你怎么说?” 蔼如默然不答。这当然是因为想不出什么说得过去的托词,可以瞒得住小王妈。而洪钧由她的沉默中,亦可以明白:她跟他之间的秘密,也就是他此番受她的援手,至少会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小王妈。 这看来像是矛盾,既不许他露马脚,她自己却又会在小王妈面前透露真相。然而仔细想想,也是人情之常,她不过极力想保住他的虚面子,或者怕他在小王妈面前不好意思而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洪钧直上青云,得力于一位风尘知己的倾力相助,这一事实一定瞒不过天下人,亦不足为耻。如果知恩而报,真个挣一副诰封,双手相赠,如陈銮之报李小红,岂非又是一段人所艳传的佳话? ※※※ 这一夜谈得很好,上床之前,洪钧笑道:“今天我们同床,可不能共枕。” 这话惹得蔼如很不高兴,而且绝无仅有地现诸词色,“谁要跟你共枕!”她冷冷地答说,同时拾起一只绣花枕头,抛向脚后。 “对不起,我不会说话。”洪钧急忙赔笑说道:“我应该这么说,你就明白了:明天我要去烧香,今天应该斋戒。” “斋戒烧香?”蔼如的脸色缓和了,一面叠被,一面问道:“你要到哪里去烧香?” “你看到哪里去烧?” 听得这话,蔼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啦?你说话颠三倒四的!是你烧香,怎么问我?”她说。 “自然要问你。我们一块儿去烧香。” 这一下,蔼如的笑容收敛了,眨着眼想了一会儿才问:“这是何意思?你先说给我听听看!” “我们盟个誓。对了,”洪钧突然想到了,“应该到关帝庙。” 蔼如心头一震!与兴奋一样多的不安,挤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发紧。缘何盟誓,她可以猜想得到,无非誓不相负。但已有借用唐诗“天涯海角同荣谢”的诺言,何必又多此一举?这样看来,另有誓约,自然是天长地久的终身之盟。 但是,她不能无疑——如果是婚姻之约,他对她如何处置?她在想: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志向,宁愿一辈子不嫁,决不愿屈居偏房。然而洪太太健在,他难道停妻再娶?或者另有其他的两全之道?这一点如果没有弄清楚,就决无什么誓约可盟。 为难的是,这层意思不知怎样表达?面对着灼灼双目逼视,急待答复的洪钧,她不免有窘迫之感,因而便找一句话搪塞:“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何必闹那些虚文?” “这话当然不错。不过,没有这番虚文,我好像心里不大踏实。” “莫非,”蔼如终于把她的感想说了出来,“莫非你还不相信我?” “话不是这么说——” “该怎么说?”蔼如发觉自己刚才那句话不妥。如果洪钧觉得她已表示心甘情愿做小星,那可是莫大的误会,所以硬抢过他的话来,以便解释:“我说过,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能知道我的心,说什么都行;你不知道我的心,说什么也不行!” 这两句话爽脆非凡,洪钧倒楞住了;定一定神,想明白了她的意思,才点点头说:“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心?你宁肯吃亏,不肯委屈。你这样子待我,而我竟忍心委屈你,何可为人?” 听得这话,蔼如放了一半心,趁机问道:“那么,你是怎么样的不委屈我呢?” “这说来话长了!我在我家老太大面前下的是水磨功夫,如今总算商量出一个结果。”洪钧停了一下问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兼桃?” “怎么不懂?人丁单薄的人家,两房合一子,三房合一子,这个人兼桃叔伯,生下儿子就得承继叔伯之后,是不是这样?” “是的。”洪钧又问,“生于承继叔伯之后,要多子才行;如果只有一个儿子怎么样?” 那还不容易,照一般的习惯,另纳宜男之妾就是。不过蔼如明明知道而不愿这么说,答他一句:“我不知道。” “那,等我告诉你。”洪钧显得很起劲地,“可以为兼桃的那一房,另娶一房妻室。我们弟兄只有我一个人有儿子,我大伯又无后,所以我家老太太决定让我兼桃,为我大伯娶一房儿媳妇,花轿鼓吹,抬到洪家。你道如何?” 说着,洪钧用食指在鼻下一揩,作出得意洋洋的神态,是学的昆腔中小生的“身段”。 蔼如却无心欣赏他的这份潇洒。或者说,他的那种近乎得意忘形的神情,在她根本就是视而不见。因为,他的话说到一半,她便已完全了解。但随之而生的是一大疑问,既有此安排,何以早不透露。 照蔼如想,洪家人了单薄,是早就存在的事实;是故要作这样的安排,亦应该早就可成。而洪钧直到此时方始出口,是不是意有所待,倘或此行失望,便作罢论?果尔如此,等于自己花钱买来一个正室的身份,那也太无味了! 她不愿意这样想,这样想法是将洪钧贬得分文不值了。可是事实俱在,竟无以自解。而且那种难以言宣的抑郁,亦竟无法自制,差不多都摆在了脸上。 这使得洪钧惊诧莫名,同时也非常失望,并有些气愤。以他的意料,吐露了这几句真言,她必然会既惊且喜,谁知竟是这样快快不乐的表情,莫非她还嫌他多着一个元配。 于是,他的脸色也阴沉了;颓然倒向椅子,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低着头生闷气的样子。 反而是他这副形态,倒让蔼如生出信心和勇气,心想:他一定有解释,不妨问一问他。 “三爷,”她平静地问:“你是什么时候打定的主意?” “你指的什么?” “不就是兼桃那回事吗?” “我早就这样想了。不过事情没有把握。”洪钧答说:“先要我家老太太点头,这就花了我年把的功夫,才说动了老人家。可是这又不是我一家的事,要族众至亲肯承认,我家老太太为此也很费了一番心血。一直到最近,才疏通成功。” “喔,原来是这样!”蔼如的心境豁然开朗,歉疚地说:“你一到就告诉我,那——”她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我怎么能一到就告诉你?自己前途茫茫,不知是何了局,凭什么向你求婚?” “求婚!”蔼如默默地、重复地念着这两个字,有如咀嚼甘蔗,越咬越甜,以致于忘掉说话。 “话都说清楚了。”洪钧问道:“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呢?” 虽然满心喜悦,千肯万肯,到底也还不好意思亲口许婚。蔼如略有些忸怩地答说:“老太太为我费那么一番心血,我不能不识抬举。不过,你总也得跟我娘说一声。” “那当然。虽无媒的之言,应有父母之命。我先要看你的意思,再跟你母亲去说。” “我,我不是说过了吗?” ※※※ 第二天日中时分,两乘轿子由望海阁抬到关帝庙。等阿翠将蔼如扶出轿时,路人纷纷驻足,因为堂客到关帝庙来烧香,是件稀罕的事。 见此光景,蔼如大为踌躇。她倒不怕路人指指点点,怕的是为洪钧招致飞短流长的传言。且不说洪钧在烟台亦是知名人物,任何一男一女在关帝庙拈香盟誓,亦会被人当作新闻传说。看起来,此事断不可行。 念头转到这里,瞥见洪钧亦将下轿,便急急叮嘱阿翠:“你跟三爷去说:不必在这里烧香了!原轿回去。” 语气紧迫,阿翠连应声都顾不得,掉头奔向后面一乘轿子,匆匆传话。洪钧亦已发觉路人注目,省会得蔼如的用意,自然照办。 原来说停当的,关帝庙烧罢香,回程便到李婆婆那里。此刻自是照原定的行程,双双来报喜讯。这一次是洪钧先到,轿子等在门口;待蔼如下轿,迎上去问道:“是不是你先跟老太太说了,我再进去?” 这是洪钧第一次称李婆婆为“老太太”。这三个字入耳,蔼如有异样的感觉,当然也觉得安慰与得意。想到母亲听洪钧改口,以尊称相呼时,不知会如何高兴,不由得便展开了极甜的微笑。 “怎么样?”洪钧在催问了,“我看是你先说的好。” “嗯,嗯!”蔼如连连点头,“那你就在堂屋中坐一会。” 于是蔼如满面春风地揭开李婆婆卧室的门帘,只见她母亲安闲地坐在一张铺了棉垫子的藤圈椅上,望着蔼如问道:“听说洪三爷又来了。是不是进京,路过这里?” “不是!是特为来看娘的。” “待为来看我?”李婆婆睁大了眼,困惑地问。 “娘!”蔼如的脚步与笑容同样地轻盈。她穿的是一件玄色软缎绣绿叶红花的灰鼠皮袄,仿佛彩蝶似地飞到她母亲身边,蹲下来扶着圈椅的靠手,用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仰望着李婆婆却是久久无语。 “怎么回事?”李婆婆有些看出来了,“看你高兴得这个样子。” “娘!”蔼如柔声说道:“他答应我了!” 这一下,李婆婆的眼睛也发亮了,“他怎么说?”她的语声很刍 “是——”蔼如想了一会,才能长话短说,“他早就有了打算。兼桃可以娶两房,不过,要他家老太太点头。她家老太太又顾忌族众至亲说闲话。到最近,才算都弄妥当。” “噢——”李婆婆长长地舒了口气,两眼乱眨着,终于还是挡不住眼泪。 “娘怎么伤心了呢?” “不是伤心!我是高兴得过了头。”李婆婆破涕为笑,抚摸着女儿的头说:“终于熬出头了!真不容易。但愿,但愿菩萨保佑,让你走一步帮夫运。” 蔼如笑着回面,顺势起身;依然是踩着轻盈的步子,出了李婆婆的卧室。门外在悄悄偷听的阿翠,迎上来笑道:“小姐,以后管三爷叫什么?是叫姑爷不是?” “别多嘴!”蔼如故意呵斥着问:“三爷呢?” “那不是!” 顺着阿翠的手指看去,洪钧已经踱着四方步子,很矜持地走了过来,与蔼如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点一点头。机警的阿翠立即高高掀起门帘,里外无阻,只见李婆婆正颤巍巍站了起来,似乎亦是在迎洪钧。 “姑爷!”阿翠俏皮地,叫得很响亮,“请!” 洪钧警觉到,这是不容有丝毫踌躇的时刻;加快脚步,堆满笑容,进门便喊:“婆婆!” 这是改了称呼,跟着晚辈这么叫,等于自居于家属之列。李婆婆倒很大方,从从容容地答一句:“不敢当!三爷请坐。” 于是互道寒温,平添一番周旋的形迹。等阿翠倒了茶来,只听蔼如在门外喊道:“阿翠,你回去一趟,告诉小王妈,在这里开饭。” 阿翠答应着出门,顺手将门帘放下。洪钧知道蔼如在门外等待动静,便咳嗽一声,俯身向前,用很清楚的声音问道:“我这趟的来意,想来蔼如已经跟婆婆说过了?” “是的。刚告诉我。”李婆婆毫不含糊地说:“她说得不清楚,我想请三爷亲口说一遍。” “说得不清楚”是借口,用意是要洪钧正式求婚。他感受到这句话的份量,不敢轻忽,恭恭敬敬地答说:“奉家母之命,求娶令媛。请婆婆成全。” “喔!”李婆婆问:“说三爷是兼桃?” “是” “可以娶两房家小?” “是的。”洪钧答说:“都是正室。” “可有大小?” “没有大小。” “那么,将来跟你现在这位夫人,是怎样个称呼?” “算起来是妯娌。口头当然是姊妹称呼。” “嗯嗯!”李婆婆深表满意,笑容满面地说:“这可真是高攀了。” “多谢婆婆!”洪钧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照规矩应该改口,更应该行大礼,但洪钧没有这么做。门内门外的一双母女,都不免感到不足;也都有同样的想法:不必挑剔了! 因为洪钧不曾改口,李婆婆也不便改口叫“姑爷”,仍用旧称:“三爷的庚帖呢?” 洪钧不便说:犹未准备;只说:“不曾带在身边,回头我到客栈里去取。” “不忙不忙!蔼如的庚帖也得托人去写。”李婆婆换个话题问:“三爷什么时候进京?” “总在年前年后。” “哦!”李婆婆又问:“什么时候可以听喜信儿呢?” 洪钧楞了一下方始明白,这“喜信”是指金榜题名,而非洞房花烛。于是答说:“倘或侥幸,在明年四月里就有信息了。” “是报喜的来报?” “是的。” “报到苏州,还是报到这里?” 洪钧蓦然意会,李婆婆看去是个乡里老妪,其实胸有丘壑,极其厉害。那些听来平淡无奇的家常闲谈,却是绵里藏针,一不当心,就会扎手。这“报到苏州,还是报到这里”的一问,等于在探问洪钧以何身份视蔼如?如果只报苏州,不报烟台,便显有轩轻,不以为烟台是他的“岳家”。 有此警觉,就不会失言,洪钧从容答说:“也报苏州,也要报这里。” 这下,李婆婆才不作矜持之态,喜孜孜地说:“我们母女,明年四月里专等好音。” “这,”洪钧顿觉双肩沉重,有不胜负荷之感,“只怕会——” “不会的!”李婆婆抢着说,“只要心好,菩萨一定保佑。万一,万一有什么,三爷,你也不要灰心。你迟早要发达的。” 由此开始,便谈些不相干的闲话了。蔼如亦就不须躲开,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脸上装得没事人似地,仿佛根本不知道洪钧跟她母亲在谈些什么。 见她表情如此,李婆婆和洪钧都体谅她,怕她受窘,亦都刻意不提亲事。可是,别人就不同了。只听脚步杂沓,领头的是小王妈,后面跟着阿翠和打杂的,个个面带笑容,一望而知是来贺喜的。 “恭喜婆婆,恭喜三爷,小姐!”小王妈回首喊道:“拿红毡条来!” “干什么?”蔼如大声嚷道:“别闹,别闹!” “是呀!”洪钧也含笑谦辞,“不敢当。” “这个头一定要磕的。快拿红毡条来。” 其实根本就未曾携红毡条来,小王妈亦不过口头客气而已。闹过一阵,终于是李婆婆出言劝阻,方始作罢,只行常礼道贺。 接着,便开饭了。小王妈一面安置席面,一面又说客气话,不曾备得什么好菜,委屈“姑爷”之类。倒使得一向熟不拘礼的洪钧,大感局促。 “你别闹这些虚文了!”李婆婆向小王妈说,“倒是有句很正经的话,你听着:打今天起,小姐不在望海阁住了。你看是挪到这里来住,还是另外找房子呢?” 听得这话,洪钧和蔼如不约而同地发一声:“哦!”是被提醒了,这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否则还不算从良。 “哦!”小王妈却不怎么起劲,反问一句:“婆婆看呢?” 原来小王妈在望海阁无当家人之名,有当家人之实,她不能不打打算盘。局账向例三节结算,而年节尤关重要。如果蔼如此时“摘牌子”,禀报县衙门“脱籍从良”,上千银子的局账就很难收得到了。而平时凭折子所取的柴米油盐、鸡鱼鸭肉,这一大笔伙食,却少不得人家分文。倘是王孙巨贾,量珠来聘,上千银子也吃亏得起;甚至报些虚账,亦不愁没有着落。如今看洪钧与蔼如的这段姻缘,颇有鼓儿词上所描画的“落难公子与千金小姐后花园私订终身”的味道,往后的荣华富贵是另一回事,眼前不能先落个债主盈门,无以搪塞的结局。所以她淡淡地敷衍着李婆婆,而心里却另有打算。 其实,李婆婆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当着洪钧,特意这样说法,表示从今以后,蔼如就是洪家未过门的媳妇了。因此,当饭罢洪钧告辞,她叮嘱蔼如陪他回望海阁,用意即在便于与小王妈密谈。 “我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李婆婆问道:“你看这头亲事怎么样?” 小王妈当然挑好听的说:“真正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小姐上花轿的时候,凤冠霞帔打扮起来,不知道怎么样漂亮呢?” “就是为了一顶花轿。有这样的收缘结果,将来还可以回得去徐州老家。”李婆婆皱眉说:“不过,往后这年把的日子,怕不大好过。” “就是这话啰。”小王妈趁势接口,“婆婆,摘牌子容易,不过 “我知道!”李婆婆有力地挥一挥手,“你不用往下说了。只说该怎么办?客人当然是不能接了。” 这一点,小王妈也知道,是决不能迁就更改的。刚才听阿翠来报喜之后,就已细细想过,筹得了一个自以为可行的办法,此时从容答道:“事情是办得早了一点。还有一个多月过年,那时摘牌子就好了。现在对外只有先瞒着。” “这瞒得过去吗?” “当然瞒得过去,只要大家嘴上当心些就是了。”小王妈说:“也不必另找房子,让小姐今天就搬了来陪婆婆。有客人上门,只说小姐病了。这样混到年底,能把局账收到八成,今年这个年,就可以过得去了。” “这是你的如意算盘,我看不那么容易。你倒再想想看。” “不用想!”我还有一步棋。婆婆不说,我不必说;婆婆说了,可见我这步棋想得不错。”小王妈忽然叹口气:“当时照我的意思,多弄两个人就好了。” 李婆婆立即省悟,“你是说哪里借个人代为应酬?”她问。 “是的。”小王妈说:“望海阁这块牌子很响,索性把地方顶了出去。不过,暂时不必说破,有人要请客,要打牌,原班人马伺候,只是小姐再不露面就是。” “这好!”李婆婆欣然同意,而且很夸奖小王妈,“你这一步棋很高。这一来大家仍旧有口饭吃,再好不过。” “而且望海阁顶出去,也可以收一笔钱。不过,当初‘铺房间’装修,是花了大钱,如今到底旧了,不好跟人家多要价。婆婆倒说个数目看。” 李婆婆想了一下,慨然答说:“数目你去斟酌接手的人,只要肯留下咱们原来的人,我就少要点也算了。” “婆婆这么厚道,老天保佑,姑爷一定高中。婆婆真着实还有一步老运呢!” ※※※ 于是,蔼如当天就搬来陪母亲,真的做“养在深闺”的“小姐”了。洪钧当然不能独宿望海阁,仍回客栈去住。每天来陪蔼如和李婆婆闲话,直到吃了晚饭才回去。做了三天江南人所说的“毛脚女婿”,第四天要动身了。 “明天要走了。”洪钧悄悄跟蔼如说:“今天晚上你在客栈里陪我,作个长夜之谈。如何?” “长夜之谈”是托词,洪钧所希望的,无非“被翻红浪”的一夜缱绻。蔼如峻然拒绝,只有两个字:“不行!” 洪钧知道她的性情,是这样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就一定不行;不由得面现怏怏之色。 “你也真是!”蔼如有些心软了,柔声说道:“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就不能为我委屈一夜?。” “好了!好了!你不用看得那么认真。”洪钧的心情一变,只想到蔼如的好处,也佩服她真能出淤泥而不染,小节上亦一丝不苟,便由衷地说了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蔼如!洪钧绝不相负。” 这是极好的好话,而蔼如听来却有些刺耳;觉得此刻并不是盟誓的时候,何以好端端地有此表白? 一个念头未曾转完,洪钧又开口了,“昨天我到关帝庙去求了一支签。签词很奇,令人不敢相信。” “怎么说法?” “似乎说我有鼎甲之望,这,这太奢望了。” “那也不见得。莫非你就不配点状元?”蔼如激励他说:“三爷,你切不可妄自菲薄。从前有人不作第二人想,到头来果然大魁天下。你也要有此抱负才好。” “你可千万不要存这样的想法。”洪钧很认真地说:“不然,你会失望。” “对你,我不会失望的。” “这,”洪钧不安地,“我可真得好好巴结一番了。” “对!只要你肯巴结上进,我就心满意足了。穷通富贵有命,我看得开的。” “这才是!”洪钧转为欣慰,“你要让我心境轻松些,心境轻松,文思才会如不竭之泉,源源不绝。” “身子也要紧!精神好,文思才会源源不绝。” 蔼如怜借地捏一捏他的手臂,“你比上一回来,又瘦了些。” 洪钧心想,南北奔波,忧劳交加,如何不瘦?但这话他不肯明白道破,换了个说法:“俗语说:‘心广体胖’,以后就好了。” 这表示他眼前没有什么忧烦,蔼如自觉得安慰。不自觉将头一侧,偎依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与自己的脉搏,若合符节。夫妇一体,呼吸相通;这一转念问,才确切体认到自己与洪钧的关系,自今以后祸福相共,密不可分了。 “吃了宵夜,你早点回去吧!”蔼如觉得来日方长,很容易地抛开了离愁别绪,“明天上船,我就不送你了。” “明天不必你送,今晚我可要多待会儿。你可别撵我!” 蔼如笑笑不作声,掀帘出了内室,直到厨房。只见小王妈正在忙着——这顿宵夜,当作别宴,整治得格外丰盛,但只有蔼如陪着洪钧享用。 吃到一半,李婆婆命阿翠来唤蔼如。见了面,却无别话,只说:“你在这里坐一会,别出去!” “娘”,蔼如问道,“这是什么花样?” “有好些话,都得问问清楚。你不肯开口,我也不便追根究底,让小王妈去跟他谈。” ※※※ “姑爷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这开门见山的一问,就让洪钧难以回答。想一想,很吃力地说:“我想,总要明年秋天。” “日子随姑爷定。”小王妈说,“婆婆的意思,是越早越好。” “我又何尝不想早。不过,这是件大事,不可以马马虎虎。” “正是这话!”小王妈紧接着他的话问:“不知道三爷想请哪位做大煤老爷?” 庚帖是当面交换过了,洪钧用随身所携的一块汉玉,聊当聘礼。女家回了一方家藏的端砚,作为信物。但照规矩男女两家都该请一位衣冠中人做大媒,洪钧还不曾思考及此,所以听得这话,又是一愣。 “总是海关上的老爷?”小王妈似猜测、似暗示地说。 洪钧在海关上没有什么知交;而且他受蔼如接济这件事,海关旧友,多少有些知道,亦正中他的忌讳,自然不愿意他们做媒人。不过由她的话,他倒想到了一个人,可用来搪塞。 “你还记得张二老爷吗?” “怎么不记得?不是姑爷的拜把弟兄?”小王妈问:“张二老爷如今在哪里?” “在外省做官。”洪钧摆出极有把握的表情,“我们的交情够;到时候,他一定很高兴来做这个现成媒人。” “喔!”小王妈很高兴地说,“能请张二老爷来做大媒,是太好了。” 洪钧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言不由衷,自觉惭愧,不过迫于情势,也只好这样说假话敷衍。 “姑爷!”一直言词畅利的小王妈,忽然有些难于出口了,“我是瞎说的话,姑爷可别嫌忌讳。明年金榜出来,高高中了,自然是秋天办喜事。倘或一时运气还不到,喜事是不是也照办呢?” 这自是大成疑问的事;简直可说是决办不到的事!首先办喜事的花费便无着落。就算有着落,办这样一件喜事,在旁人看,便作恕词,亦是不急之务。刻薄些的,更不知如何菲薄。但是,这又是无法实说的话,洪钧只有避开正面,从侧面去回答。 “这你们可以放心,我一定会中。” “是的。大家都这样在想。看起来明年秋天,一定要办喜事。我们小姐的嫁妆,倒要早早预备。”小王妈紧接着说:“办喜事当然不容易;不过只要姑爷拿定了主意,就有难处,也难不倒婆婆。” 这是很明显的暗示,倘若洪钧落第,一时无法筹措办喜事的费用,李婆婆亦愿资助。了解到这一层,洪钧算是放了一半心,点点头说:“我的主意是早拿定了。到时候若有难处,大家商量着办。” “正是。就这么说了!”小王妈拿起酒壶为洪钧斟满,“人逢喜事精神爽,姑爷宽用一杯。”然后,微笑着退了出去,去向李婆婆复命。 当着蔼如的面,小王妈细说了经过,李婆婆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下,才真的可以放心了!” 而蔼如却不这么想。首先,请张仲襄路远迢迢地回来做大媒,就是件很渺茫的事。不过,念头一转到此,立刻自责不应该不信任洪钧,因而也就不愿再往下想。 “你去吧!”李婆婆对女儿说:“我看,该下饺子了。” 这意思是不让洪钧多喝酒,蔼如也是这样想。“骑马行船三分险”,带着宿醉坐上小舢舨,接驳到停泊在港湾中间的海船,是件很危险的事。 “酒够了吧?”蔼如温柔地按着洪钧的手说:“我替你去下饺子,羊肉西葫芦的馅儿。” 这是洪钧最喜爱的饺子。感于柔情,洪钧虽然还想借酒来冲淡由小王妈所挑起来的心事,毕竟还是依从了。 吃完宵夜又喝茶;先闲聊,后话别,磨到曙色将露,蔼如可真忍不住了,“你该动身了吧?”她说,“回客栈只怕睡不到两个时辰。” “哦!真得走了。”洪钧矍然而起,“我跟婆婆去辞行。” “不必了!都睡得正沉。我送你出门。” 唤起阿翠点灯笼,蔼如亲自送洪钧出门,只见凉月在天,霜风凄紧,不由得便一哆嗦。 “外面冷。”洪钧劝阻着,“就送到这里吧!” “你一路保重。”蔼如将身子转过去,背着月光,不愿让他看到她的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得失不必看得太重。” “我知道!”洪钧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又记不起想说什么,只握住蔼如的手不放。 蔼如亦是如此。彼此沉默着,都觉得相聚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不夜以继日地谈个痛快?如今失悔嫌迟了。 “有话都在信里说吧!”终于是蔼如抽回了她的手,“饮食冷暖,自己当心。别忘了常来信,哪怕三言两语,只要让我知道平安就好。” “我一定会写。”洪钧停了一下,用很清楚的声音念道:“‘天涯海角同荣谢,心有灵犀一点通’。”

不知是阿翠撒谎,还是另有缘故,李婆婆不曾从成山回来。 “阿翠弄错了,要明天才得到家。”蔼如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这时候来?” “无非因为白天清闲,可以多谈谈。” “不错。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正就是因为我娘还不曾回来,我们可以谈得深些。”蔼如同道:“前两天那位谭老爷说得神乎其神,金陵一定可以克复。三爷,那时你作何打算?” 洪钧想说:“青春作伴好还乡”。话到口边,突然觉得,她说。“谈得深些”,是极正经、极郑重的态度,如果答以戏谑之词,不但惹她不快,也显得自己太轻率,辜负了她的一片心。 这样转着念头,脸上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细想一想答道:“十年窗下,无非期望闱中能够扬眉吐气。不过看样子,总要在三年之后了!” “怎么呢?今年不是大比之年吗?” “是的。子、午、卯、酉,乡试的年份。” “那就是了!”蔼如抢着说道:“乡试是秋闱,如今才四月里。” “小姐,你倒会打如意算盘!”洪钧失笑了,“金陵还在‘长毛’手里,谁知道哪天克复?就算克复了,抚缉流亡,料理善后,亦不是三五个月所能就绪的。哪里就能开科取士了?” “如今也不过金陵、常州两三个地方没有克复,不可以在你们苏州乡试吗?” “谈何容易?南闱上万的举子,不说苏州没有试院,就是客栈,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啊!” “这话倒也是!”蔼如沉吟着,是想得很深的样子。 “你为什么问起这些?” “当然是期望你扬眉吐气!那还用问吗?” “承情之至!”洪钧抱拳说道:“感何可言?” “我也不要你见情。我只是——”她没有再说下去,望着窗外的茫茫大海,若有所思。 她想,他也在想。只恨自己不是大员的子弟,否则便可以参加顺天乡试;又恨自己家贫,不然在京里花上一笔银子,捐个监生,亦就取得在北闱应试的资格。 “三爷,”蔼如打断他的思路,“假如说,今年秋天能让你去考,你有几分中举的把握?” “这就很难说了。笔下当然是要紧的,不然就不用读书了。不过运气也很有关系。俗语说:‘文章不要中天下,只要中试官’,哪怕你文名满天下,遇见二百五的‘房官’,根本就不‘荐’,哪里去中去?” “你的运气一定不会坏,我是说你的笔下。” “那,”洪钧不敢说满话,“总有五六分把握。” “这样说起来,还得要用功。” “是啊!‘业精于勤荒于嬉’。不过用功第一要心静,静不下心来,徒劳无功。” “三爷,”蔼如很注意地问:“你有什么事静不下心来?” 这该怎么说呢?莫非说家累太重?洪钧只好报以苦笑了。 蔼如见此光景,想起他所谈过的家世,约略也能猜到他的难言之隐是什么?凝神想了一会儿,心中有了计较;但此时不便明言,只说:“我们吃饭吧。” 吃完午饭,还不到一点半钟。过了立夏的天气,白昼一日长似一日。洪钧打算回去睡个午觉再来,却又有些不忍说要走的话。蔼如的眼睛很厉害,一眼就从他脸上看到心里,自然要问。 “可是衙门里有公事?” “公事倒没有。”洪钧老实答说:“我有打中觉的习惯,昨天睡得又晚,真有点困了。” “那又何必回去?难道这里就不能打中觉?” 说着,她端起洪钧的茶起身往里走;他便跟在后面,一直跟进她的卧房,站定了脚,先四面看一看。 蔼如的卧房并不华丽,与一般娟家红姑娘的香巢,迎然有别。最显眼的是一架书,其次是床前的帐檐,一幅白绫,万点墨梅,寻常闺阁都无此雅致。再细看时,越发惊讶,这幅墨梅署款“雪琴”,竟是湘军水师主将,现任兵部侍郎彭玉麟的手笔。 “蔼如,”洪钧有些激动了,“稗官野史中的故事,居然也让我真的经历了。” “什么‘稗官野史中的故事’?”蔼如转脸相问。 双目灼灼,有咄咄逼人之感;洪钧赔笑答道:“我是随口一句话,你别动气。” “动气?”蔼如也警觉到,换了一副柔和眼光,“我也知道,你指的是哪些故事。那是你恭维我,怎谈得到动气?” “喝点茶就歇午觉吧!” 蔼如的声音非常温柔。仅闻其声,决不能想象她佩剑驰马的姿态;只有看到脸上,长眉入鬓,一双凤眼的眼角,往上斜挑,就像戏台上扮演黄鹤楼的周瑜,辕门射戟的吕布,粉妆玉琢之中,自然流露出勃勃的英气。 然而她的行动却又十足显示她是温柔贤惠的好妇人,为洪钧拿拖鞋、卸长袍,扯开一床极淡极淡的绿色,在南唐名为“天水碧”的湖绉薄被,然后拉起窗帘,隔绝了四月里的艳阳,带来了一片恬适的柔光。 洪钧突然之间觉得全身的每一个骨节都松弛了,双手一伸,扑在方桌上,喝了酒发烫的脸,熨贴着冰凉的云石桌面,有种无可言喻的舒服。 “怎么啦?”蔼如伸手摸着他的额头,诧异地问:“没有喝多少酒,怎么就醉了?” “不曾醉,不曾睡;可是就像在梦境中一样。” 蔼如从鼻孔中发出“嗤”的一声,是忍俊不禁的笑。洪钧便拉住她的手,压在右颊下面,鼻子正好埋在她掌心中。 “你手心擦了什么?好香!” 蔼如又笑了,“真是奇谈!”她说:“手心里还能擦什么?” “你自己闻!”话虽如此,他却舍不得放开,依然将她的手掌压着。 “不用闻。”蔼如答说,“扑胭脂,匀水粉,都是用手心,少不得沾点香味。莫非你就没有见过你太太梳妆?” “没有!她很少很少亲近这些东西。” “看来是贤德夫人。” “又不是当皇后,为向天下示母仪,要贤德干什么?” “没良心!”蔼如轻轻地拍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头,“上床去吧!别忘了你今天做主人。” 这一声提示很有效,洪钧很驯顺地起身,让她牵着送上床。心里想跟蔼如说两句话,可是她的动作很俐落,替他盖上了被,随手放下帐子,银钩晃荡,铿然作响。洪钧只得收摄绮思,去寻梦乡。 一觉醒来,遽然间不知身在何处。先听涛声,后辨枕上留下的香味,等想到自己已从枕上衾底间接领略到蔼如的香泽时,不觉心旌摇摇,自己都能觉察出气喘的声音了。 “蔼如,蔼如!”他轻声喊着,侧脸外望。 朦胧中见窗前有个影子,随即听得阿翠的声音:“小姐,小姐!洪三爷醒了。” 当阿翠来挂起帐门时,蔼如已经进屋,阿翠很知趣地悄悄退了出去。于是蔼如坐在床沿上问道:“睡得可舒服?” “那还用说?”洪钧问道:“什么时候了?” “刚打过四点。” “啊,迟了!”洪钧突然想起,“我有个要紧约会,赶紧得走。” 蔼如没有留他,只说:“万大爷请客那天,你早点来!” ※※※ 万士弘作东以后,洪钧回请。客人除了万士弘、张仲襄之外,还有一王一李,都是烟台的富商。宾主相见,略一寒暄,万士弘就说:“时候还早,得找些消遣。” 张仲襄马上接口:“不如打八圈。” “我打得慢。”姓王的说,“八圈下来,恐怕耽误大家入席。” “打到哪里算哪里。”万士弘不由分说,看着蔼如说道:“劳你驾,叫人摆桌子吧。” “桌子现成。”蔼如问道:“哪四位入局?” “主人怎么样?”万士弘问。 “主人只怕抽不出身子坐下来。”张仲襄说。 “那,”万士弘笑了,是一种自觉好笑的神气,“就是我们四个,各霸一方。” 于是等摆好牌桌,四人相将入局;扳好了位子,也不谈输赢大小,噼噼啪啪就打了起来。洪钧生性不好此道,站在万士弘身后看了两把,觉得无聊,一个人在蔼如的画室中闲坐,望着浩邈天际,想得很远。 突然间发觉有只手搭在肩上,回头一看,是蔼如悄悄站在他身后。“你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她问,“连我进来都不曾发觉。” “我在想一篇文章。”洪钧随口敷衍着,将话题扯了开去,“万士弘他们似乎是约好了到这里来打牌的?” “本来就是这样。” “既有此雅兴,何不早些来?” “也不是有此雅兴。”蔼如迟疑了一会说:“回头你就知道了。到外面来坐吧,客人都要来了。” 说罢,蔼如转身而去。洪钧听出她话外有话,要看个究竟,便又走到西间,只见四个人都叫了条子,一面打牌,一面谈笑。张仲襄索性让他的相好代打,自己坐在她身后作壁上观。 “怎么?”洪钧笑着问:“出师不利,找人换换手气?” “非也!至今为止,我一吃三;悖入悖出,让她去输几个。” 张仲襄的这个相好,貌仅中姿而一双手极美,牌也打得好,撒骰抓牌发张,手法极其熟练。洪钧不由得想起两句唐诗,信口念道:“‘红牙缕马对樗蒲,玉盘纤手撒作卢’,看她们打牌,倒比自己打有趣。” “正是。我亦云然。可惜,看不到几副了。” 原来已经北风圈,而就在这几副牌中,客人都已到齐,因此,只打了四圈便结束。张仲襄一家赢了一千银圆,但三家所输的总数却不止一千,因为头家就打了四百块。 原来如此!是有意为蔼如打头。洪钧总算明白了,但心里却有异样的滋味。 话虽如此,那份不舒服的感觉,却也很容易抛开。因为一到入席,身居主位,蔼如和他立即便呈众星烘月之势。作为女主人的蔼如,应酬的手腕,虽不能如久阅风尘的门户中人,八面玲珑,风雨不透;但诚恳而大方,天然有一段所谓“林下风范”,却是自南到北,任何一位名妓所不及的。 称扬蔼如,在洪钧觉得比恭维自己更觉陶然;何况大家赞蔼如每每连带赞他,说她具慧眼,固然是说她能识才子;说她眼界高,何尝又不是抬高他的身份?如此,洪钧酒到杯干,竟比客人醉在前面。 等到醒来,只觉口渴得厉害,嗓子干涩得发声都困难。勉强咽下口唾沫,翻个身向外,但见罗帐灯昏,有骨牌的声响,虽轻而脆,沉沉夜中,听得非常清楚。 “蔼如!”他吃力地喊着。 床后的套房门一响,蔼如走了过来,掀开帐子问道:“要喝水不要?” 因为难于言语,洪钧只答了一个字:“要!” 蔼如顺手挂起帐门,然盾剔亮了窗前方桌上的灯,很快地端了一个大瓷茶盅来。洪钧仰起身子,接到手中,一眼望去,是杯黑颜色的水,不免疑忌。但渴不择饮,无暇细思,一仰脸就喝。等一上口,就舍不得放下了,喝得涓滴不留。 “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的东西。”洪钧喉头已润,声音清朗;侧过茶盅迎光一看,白细瓷上留着紫滟滟的水渍,便即问道:“是桑椹汁?” “看你,猪八戒吃人参果,不辨滋味,连葡萄汁都尝不出来!” “对了,是葡萄汁。”洪钧起身下床,“江南要到初秋才有葡萄,名贵异常。四月里的是桑椹,所以我一时错觉了。” “冷不冷?”蔼如将他的夹袍披在他的身上,温柔地说:“还是睡去吧,你今晚上醉得很厉害。” “这一杯葡萄汁下肚,醉意全消,这会儿觉得很舒服。”洪钧一面扣钮扣,一面问道:“今晚上喝醉以后,可有什么失态之处?” “那还用说?”蔼如微含嗔怨的眼光,瞟了他一下,“直瞅着我笑,就像得了失心疯似地,害得我让大家取笑。” “就是这样子吗?” “这已经够受了!还要怎么样?” 洪钧觉得很安慰。他的感觉与她不一样,不以为那是失态,“笑有什么不对?”他说,“莫非像我眼前的境遇,不瞅着你笑,倒要朝着你哭?” “算了,算了!你们苏州人就是嘴甜。”蔼如其词若有憾焉,“白天睡午觉醒了,赖着不肯起床;不说你要我陪你,倒说你是陪着我说说话。” “本是如此。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别说这种没出息的话!”蔼如收敛了笑容,“我不喜欢妆台奴隶。” 洪钧笑笑,不作分辩,只说一句:“你看着好了。” 在蔼如,原是遇到机会,有意激他,当然亦不宜再多说什么。唤起在套房中熟睡的阿翠,将坐在炭炉上,用微火偎着的一锅鸭粥取了来,陪着他宵夜。一面啜粥,一面闲谈;不知怎么,蔼如对苏州的一切大感兴趣,从玄妙观的风光,问到吴中闺阁的琐事,絮絮不休。洪钧则是有问必答,但答不出所以然的也很多,因为他到底不是苏州的土著。 看伺候在一旁的阿翠,坐在小凳子上东倒西歪,只是睁不开眼,洪钧心有不忍,找个空隙,打断了蔼如的谈兴:“该上床了!” 于是唤醒阿翠,收拾桌子;蔼如打发她先回套房去睡,亲自为洪钧重整衾枕,在大床中间折一个窄窄的被简,只容得下洪钧一个人。 见此光景,他自然意会。虽觉心痒痒地,躁急难耐,然而亦不便强求。左思右想好一会,方始问了一句:“你睡在哪里?” “我跟阿翠一起睡。”蔼如接着说:“你不是倦了吗?睡吧!” “我不倦。” “那——” 洪钧懂她的意思,抢着说道:“刚才是因为我看阿翠打盹打得快从凳子上栽下来了,所以那样说法,好让她睡去。” “原来你是体谅她。”蔼如打个呵欠,“我倒有些倦了。” “那你睡去吧!累了一天,到这时候还不能上床,真叫我过意不去。喔,”洪钧突然想起,探手入怀,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向蔼如:“不知道够不够开销?” “你先收着,明天再说。”她拿银票塞回洪钧手中,还将他五指屈了起来,捏紧银票,倒像怕他掉了似地。 接着,蔼如便向后走去。洪钧不太明了她的意向,而最主要的是,她的影子一消失,他就觉得一颗心空得难受,因而紧跟着她到了套房。 套房倒并不小,但摆满了大箱大柜,以致于在一桌两椅、一张小床以外,几无回旋的余地。那张小床睡两个人已嫌挤,而阿翠的睡相又不好,头与身子对着两斜角;蔼如正在推她,要她睡好。 “这不行!”洪钧立刻有了主意,“我有个办法,你跟阿翠睡大床,我睡小床。” “哪有这个规矩?” “这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我也不是跟你假客气,我是为我自己。睡在大床上想起你在小床睡不安稳,我又怎么能呼呼大睡?” 这个说法为她接受了,同时也是感动了,停下来想了一会说:“索性不睡了,我们再聊聊。” “如果你支持得住,我陪你!” 于是洪钧陪着蔼如,在方桌两面对坐。桌上有一副象牙天九牌,一本小书,名为《兰闺清玩》。 这是大家小户,只要闺阁中有人识字,使几乎必备的一本书。里面有各种用牙牌消遣的花样,最常用、或者也是最实用的是“牙牌神数”。但洪钧想起刚才梦回之初所听到的声响,便即问道:“你在起课?” “好端端的,起课卜卦干什么?”蔼如答说:“我是一个人无聊,在‘通五关’。” “对不起!”洪钧赔笑说道:“我占了你的床,害你枯坐了半夜。” “不相干,要睡还怕没有床?我是怕你醒了,要茶要水,没有人照应。” 这一说越使洪钧觉得过意不去。不过,他心里在想,蔼如其实既可以睡,亦可以照应茶水;她那张床宽得很,睡在自己脚后,一喊就醒,亦很方便。 想是这样想,却不便与她辩这个理,只觉得心里像是遭了人的白眼似地不舒服。转念又想,到底才见了四面,她即令有心,也还不到投怀送抱的程度。何况望海阁到底是勾栏人家,这样的排场,日常开支不轻,自己还不曾花过钱,凭什么就以为蔼如应该不避形迹,同床而眠? “三爷,你在想什么?”蔼如问道:“若是倦了,还是去睡吧!” “不,不,我不想睡。”洪钧用鼓励的语气说:“你不是想聊聊天吗?我们谈点什么有趣的事。” 蔼如点点头,突然眼睛发亮,是想到了有趣的事,“西湖上有个白云庵,你可知道?”她问。 “知道啊!供的是月下老人,其实就是古时候的‘高媒’,专管人间姻缘子嗣。相传‘高媒’是商朝的始祖,契的亲娘高辛氏。” “你别跟我掉书袋,我不管什么高眉、低眉。”蔼如笑吟吟地说道:“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起身从衣柜的抽斗中取出来一只锦盒,洪钧看盒上红绫签条,用钟鼎文题着“月老神签”四字,不由得也大感兴趣,忙不迭地打开盒盖去看。 里面装的是长约四寸、宽仅分许的牙筹,顶端红字标明数字,中间刻的是签文,随手拈起一支签来看,是第二签,刻的是王勃“滕王阁序”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倒有点意味。”洪钧笑道:“若是居孀的求得这支签,似乎好事可谐。” “亏你怎么想来的!”蔼如好笑,“哪有寡妇向月下老人求签的。” “那么,”洪钧忽然意动,“我倒想求一支。就不知道有没有签筒,怎么求法?” “有个法子。”蔼如取来一粒骰子,指着说道:“骰子上的六不算,只当空白,你先掷一粒看!” 洪钧听她的话,取骰一掷,恰是个六,还待再掷时,蔼如揪住了他的手。 “签一共五十五支。头一掷作十位数,你掷个六,当作空白,便是十以下的签了。” “我懂了。第二次再该掷两下,加起来便是个位数;如果掷两个五,便恰好是十。” “对了。倘若你头一次掷的是五,第二次就只掷一把好了。” “那当然。签到五十五为止,不能挪两把。”洪钧将骰子握在手里摇了两下,还吹口气,然后撒手掷去,滚出一个红四,便伸头去看签文。 “不要先看!先看了就不好玩了!”蔼如将锦匣扑转,“哗啦啦”一声,倒得满桌的牙筹;然后将它一一翻转,背面向上,上有数字,从一到五十五,摆齐了,方始说道:“再掷!” 一掷是个六,不算,仍旧算是四;洪钧伸手去取签,却又让蔼如将手揿住了。 “你最好不要看!”她有些忍俊不禁地。 “为什么?是不吉之语?” “倒不是不吉。是月下老人骂你,骂你是个色鬼!”说着,扑在桌上,笑不可抑。 洪钧取起第四签翻过来一看,不由得也失笑了。签文是:“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这个不算!待我一瓣心香,虔诚默祷,求个上上好签。” “但愿如此。”蔼如问道:“你求什么?” “你莫问我;我且问你:你要不要求支签?” “我自己会求。你亦莫问我。” “好!心动神知,月老自然知道我求的是什么?” 说完,洪钧将骰子捧在手里,当胸合十,闭上了眼,念念有词,却听不清他祷告的是什么,只看得出一脸肃穆,无半点儿戏之意。 求得的是第二十二签。对面注视的蔼如,立即含笑说道:“恭喜,恭喜!真正是上上好签。”说着,拈起那支签送到洪钧眼前。 一看是首最俗气的诗:“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洪钧笑笑不响,心里并不高兴。他问的是自己与蔼如的将来,而四桩人生得意之事,无一与蔼如有关。问的是可能金屋藏娇?答的是“洞房花烛”;竟似提醒他莫忘掉花烛夫妻!岂不大煞风景。 蔼如所注意的是第四句,“你将来科名一定得意。三爷,”她说,“到金榜题名的时候,可别忘了今天的这支签,想着到杭州白云庵去烧香还愿!” 这一说,洪钧又高兴了。“但愿如你所说。”他说,“那时候我们一起到杭州去烧香。” 蔼如深深看了他一眼,垂下头去,忽然叹口无声的气:“不要想得那么远!” ※※※ 李婆婆是近午时分到家的。洪钧和蔼如还都在梦中——他们是在曙色将透的时候,方始上床;睡得正沉,毫无所知。 李婆婆不见女儿的踪影,少不得要问,阿翠答说:“还睡在那里。小姐是等我起来了,才睡的。” “怎么,一夜没有睡?” “大概是。” “什么大概是!”李婆婆叱道:“连这点事都弄不清楚。” 阿翠不敢回嘴。李婆婆也不作声,换衣服、洗脸,然后喝茶歇息。等小王妈经过,招招手将她唤住,细问这两天的情形。 于是小王妈从头说起;蔼如如何约洪钧午餐,并且特地替他预备苏州菜;万士弘如何作东,洪钧如何回请,讲得热闹非凡。 “昨天饭前先打牌,只打了四圈,头钱倒打了四百块。” “打这么多?”李婆婆插了一句嘴。 “我话还没讲完,其中有个道理。”小王妈张望了一下,看清楚没有第三者,凑近李婆婆低声说道:“我听见万老爷在跟我们小姐说:‘洪三爷将来会发达,要做大官,办大事。不过,眼前他境况不好;今天我们替你打场头,就算洪三爷请客’。” “这倒也是够义气的朋友。”李婆婆问道:“她怎么说?” “她”是指蔼如;小王妈答道:“小姐笑笑答他一句:‘我知道,万老爷,你请放心好了’。” “这,”李婆婆不解,“放什么心?” “那就不晓得了。照我想,总是有了这四百头钱,不会再要洪三爷开销。” “那么,他开销了没有呢?” “这要等他走的时候才知道。” 李婆婆大惊,“怎么,”她急急问说:“他没有走?” “没有!”小王妈摇摇头,“昨天客人没有醉,洪三爷先醉了。大家七手八脚拿他扶到大床上,倒头就睡。到我睡觉的时候,还没有醒。” “喔,”李婆婆楞了一会又问:“以后呢?” “以后?以后就要问阿翠了。” “你叫阿翠来!” 阿翠亦说不清首尾,只能讲她所亲历的——在她十一点钟上床时,蔼如是在套房中独坐。半夜里被唤醒来伺候宵夜,不多久,她又回套房去睡。天亮起身,蔼如方睡在她床上,而洪钧仍睡大床。 听这一说,李婆婆松了口气。前前后后细想了一遍,知道女儿为自己留着身份,颇感安慰。但是,他们的感情到底如何呢? 这话似乎问得早了些;正在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开口时,小王妈已将阿翠支使开;还有她自觉职责所在,不得不言的几句话要说。 “我从没有见小姐待客人这么好过。婆婆,你要稍微留点心;好,顶好好在心里,面子上不要太露。不然——”她没有再说下去,相信李婆婆会懂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李婆婆当然懂。不说已在风尘中混了好几年,就拿一般的人情世故而论,亦可以想象得到——善妒是人的天性,不独妇女为然。羽毛如雪的天鹅,高下回翔,可以引得许多癞蛤蟆延颈而望,流涎不止;但如天鹅不是只影翩翩,而是双飞缱绻,癞蛤蟆再丑再笨,总也会识得些许风色,自然踟蹰不前了。 像洪钧之于蔼如,在门户中称为“恩客”。李婆婆亦听人讲过,上海“堂子”里的“红馆人”,养“恩客”的很多,但有的会养,有的不会养。会养的“借小房子”私下聚会,外面瞒得滴水不漏,冤大头照常报效,无损淫业;不会养的毫无顾忌,以致风声所播,阔客绝足。李婆婆心想,像“洪三爷”这种场面上的人,何能藏而不露;加以有“万大爷”在从中拉拢,更瞒不住人。传出一句话去:“望海阁的主儿,何等心高气做?如今有了恩客,越发不拿普通客人放在心里。何苦花钱买没趣?”这一来可就维持不下这个场面了。 转念到此,忧从中来,失声说道:“不行!我得跟她说!” ※※※ “我们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家,落到今天这一步,回不得家乡,进不得祠堂,你倒说说看,究竟为的是什么?” 蔼如听出口风不妙,不敢接口。只有意装得心无城府似地说:“娘,你的话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是有意装糊涂!从这上头就可以看出来你的心虚。”李婆婆紧接着说:“人生在世,不是图名,就是图利;如果两样都落空,你就未免太对不起你自己了。” 蔼如有些恼了,“娘,”她说:“你又不会喝酒,怎么尽说些莫明其妙的醉话?” “也不知是我醉,还是你醉?”李婆婆“吧唧、吧唧”地尽吸着烟袋。她有句话想说而不忍说;不说却又不甘心,所以一面吸烟,一面不断地叹气。 “真是!高高兴兴到家,也不知遇见什么了,一下子变得这样子!”蔼如突然有所醒悟,拉长了嗓子喊:“小王妈!” “你找她干什么?”李婆婆很关切地问。 这一下等于证实了蔼如的想法不虚,便故意不理她母亲,仍是大声地喊:“小王妈、小王妈!” “你干吗?”李婆婆的声音也不好听了。 “我得问问她,”蔼如愤愤地说:“她倒是在你跟前捣了什么鬼?” “不用问她,问我就是。”李婆婆沉着脸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就不懂,平时你的眼界也很高;为什么平平常常的一个苏州人,就把你迷得连娘都认不得了!” 这就是李婆婆想说不忍说,而终于说了出来的一句话。爱之深,望之切,不自觉地将话说得重了些,以致伤了蔼如的心。 她不吵也不争,只是赌气;悄悄走回自己卧室,关紧房门,任谁呼喊都不理。 这一下可把小王妈急坏了!她们母女俩在说话时,她在门外听壁脚,所以尽知原委。本是好意,不料惹祸,心里怨恨李婆婆处置不善,却又不好埋怨;就算埋怨,无济于事。最让她着急的事,这晚上由张仲襄为头,“罗汉斋观音”回请洪钧和万士弘。眼看红日西沉,客人都快到了,如果蔼如仍旧闹别扭不出房门,这个局面岂不大僵特僵? 说不得只好自己去赔个小心,去到房门外面,低声下气地唤了两声:“小姐,小姐!”她说:“是我多嘴不好!回头要打要骂都由你,好歹起来洗洗脸、换换衣服。别叫客人看笑话!” 前面都说得很动听,唯独最后一句话说坏了;蔼如大起反感,隔着房门,冷笑答道:“自己要闹笑话,就不要怕人看。” “小姐,小姐,你又错会我的意思了!”小王妈着急地解释、央求,然而无用。 “爱珠,”李婆婆可也有些动气了,走来大声说道:“你平日自以为最讲理,看来糊涂之极!家里大大小小得罪了你,万大爷他们那班客人莫非也得罪了你?凭什么来看你的嘴脸。” 蔼如确是很讲理的人,觉得这话不错;不过心里的气,还是未消。略想一想,霍然而起,踏下床来,开了房门说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吃了这碗饭,不能不招呼花钱的大爷。从明天起摘牌子!不吃这碗饭了,行不行?” 一顿抢白,将李婆婆气得发抖。小王妈见此光景,急忙搀住她说:“小姐的气话,你老人家别当真。你看,还是你老人家厉害,两句话就把小姐从床上弄起来了。” 做娘的自然要顾大局,忍住一口气不与女儿计较。蔼如当然也不免心存歉意;虽然胸口还耿耿然地不舒服,到底不好意思再发脾气。叫阿翠打了脸水来,淡扫蛾眉,薄施脂粉,换一件颜色花样都很素雅的衣服,闲坐候客。 客人中,张仲襄最先到,一坐下来先问洪钧:“昨晚醉得怎么样?” 蔼如据实答道:“到半夜才醒。” “还好,还好!”张仲襄笑道:“烂醉如泥到天亮,辜负良宵,那就大煞风景了。” 蔼如知道他这句戏谑之词中,包含着怎么样的一种想法。她的感觉在羞涩之外,更多的是不安和不甘,张仲襄完全误会了!但很难分辩,如俗语所说的“越描越黑”,越分辩似乎越显得情虚。蔼如唯有报以无可奈何的苦笑。 “人呢?”张仲襄又问,“回衙门去了?” 这也是问洪钧。蔼如觉得是一个解释的机会,便从容答道:“你是问洪三爷?他起课卜卦,玩了大半夜,到天亮才睡,中午才起身,匆匆忙忙赶回衙门去了。” 为了证明她不是说假话,蔼如特地取出那副月老签来给张仲襄看,又谈洪钧所抽的是怎样一支签。可是,尽管言者谆谆,张仲襄始终将信将疑。 等到客人络绎应约而来,起哄的就更多了;众口一词,要洪钧的“定情诗”看。他只是分辩:“既未定情,云何有诗?”但没有人肯信他的话。 唯一的例外是作为两位主客之一的万士弘,默默坐在一旁,含笑不语。那笑容很奇怪,有些众醉独醒的意味;又像是看庸人自扰,只觉得好笑。张仲襄很机警,知道他别有会心,便凑近他身边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我说了,你们也未见得肯信。” “喔,”张仲襄更注意了,“怎么,其中有何讲究?” “有!大有讲究!”万士弘答说:“我说一句,你们恐怕会当笑话:蔼如还是黄花闺女。” 张仲襄大感意外,脱口回答:“这倒是闻所未闻的事。” “是不是?我知道你不相信!就好比说是积年老妓要造贞节牌坊那样,荒唐得可笑。” “不,不!”张仲襄省悟了,万士弘不是轻率好弄玄虚的人,他是望海阁的“护法”。若非确有所知,不会这样说。因而用虚心请教的语气问道:“其中必有讲究,看来老兄知道?” “不错,只有我知道。蔼如的娘跟我谈过。堂子里只有冒充‘清倌人’的,‘清倌人’冒充‘红倌人’,在我亦是闻所未闻,不过说破了,亦就不足为奇,照堂子里的规矩——” 万士弘谈的是上海堂子里的规矩,未xx瓜的雏妓称为“清倌人”;初次为客梳栊,照例高烧红烛,如入洞房,因而称为“点大蜡烛”。在此以前,“清倌人”卖嘴不卖身,而狎客亦只能眼皮供养,不可存非份之想。这样,也就不会有人常常“做花头”,报效无穷了。 蔼如之以“清倌人”冒充“红倌人”,说穿了无非为了淫业,想引人上钩。“然而这还不是主要的原因。”万士弘说:“主要的原因是,她非此不足以保其处子之身!” “这,”张仲襄摇摇头,“说是为了示人以随时可为入幕之宾,以广招徐,这种煞费苦心的做法,在情理上还讲得通。若以为非如此不足以保其处子之身,其故安在,可就莫测高深了。” “不深,不深。道理很浅,只是足下想不到而已。譬如有人看中了她,说要梳拢,一掷万金,在所不惜,不达目的不止!请问,在那种推车撞壁的情势之下,你如何应付?” 想想果然,从来妓家拒客,只能狮子大开口,用大价钱将人家吓回去;从未听说,花足了钱也不行的!果然如此,又何必干这一行辱没祖宗的营生? “如果是‘红倌人’的身份,便无此‘点大蜡烛’之窘。至于想一亲芳泽的,蔼如怎么样闪转腾挪,那是她的手段,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这才是‘出淤泥而不染’!真想不到‘北里志’中有这样别开生面的一篇。真值得好好做两首诗,感叹一番!” “现在你明白了吧?”万士弘欣慰地说,“你想,她是那样守身如玉,即使对洪文卿一见倾心,亦决不会轻易相就,是不是呢?” “诚然、诚然!不过,”张仲襄皱着眉说:“我倒有些替洪文卿担心。” “你是说他可望而不可即?” “不是!”张仲襄答道:“看样子,蔼如志气很高,不会肯甘于妾侍之列;洪文卿又是有太太的,只怕到头来是一场空。” “那就要看他们的缘份了。” 谈到这里,小王妈来请入席。洪钧与万士弘少不得又是一番推让,结果是叙齿,万士弘年长,坐了首席。张仲襄提议,将蔼如亦算作客人,奉为上座。她却说什么也不肯,理由是:从无这样的规矩。其实,她是因为大家闹着要看洪钧的“定情诗”,心里有些受屈而无可剖白的不舒服之感,因而有意疏远洪钧,借着照料厨房为名,连席面上都很少来。 她这种态度,在珠围翠绕、飞觞醉月的热闹场面掩盖之下,旁人是不容易察觉得出来的。而万士弘与张仲襄不同,洪钧更是不同。 一直到席散,她也没有跟他说上十句的话,更没有留他不走的意思。见此光景,洪钧当然很知趣。为了怕引起旁人的揣测:为何蔼如的态度突然一变,与他仿佛格格不入的模样?他有意表示并无留恋之意,高声向张仲襄问说:“张二哥,今天晚上可有功夫?” “快十一点了,”张仲襄掏出怀表,打开盖子看看说,“回家睡觉,你还想到哪里去玩?” “我想邀你到我下处去坐坐。有些窗稿想请你指点。” “不敢当,不敢当!”张仲襄受宠若惊似地,“不过,时文我实在是外行。” 所谓“时文”就是闱中猎取功名的八股文章。多读了些书,或者比较不俗的文人,多薄此不谈。洪钧当然也不会向他请教此道,微笑答说:“张二哥该罚!怎么门缝里张眼,就将人看扁了,以为我要跟你请教时文?” “是,是。该罚,该罚!”张仲裹一连叠声地说:“走吧。我去拜读拜读你锦心绣口的好诗文。” ※※※ 论文谈艺,原是一个借口。洪钧的本意,是着实想交张仲襄这个朋友。所以延入寓所,煮茗清谈,首先就问张仲襄的家世。 “张二哥今年贵庚?” “整三十。” “比我大四岁。”洪钧又问,“伯父、伯母都在沧州?” “先父早就见背了,老母在堂。”张仲襄说:“家兄三年前去世,我又别无兄弟。说起来应该在家侍奉,无奈衣食驱人,不得自主。”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二哥独力撑持门户,恐怕很吃力?” “倒也还好,不过,总是弟兄多的好。”张仲襄说:“我实在很羡慕你。” “此山望着那山高!”洪钧叹口气说:“弟兄得力,不在多寡。像我,虽有两兄一弟,毫无帮助。如果有张二哥这样一位兄长,我就轻松得多了。” “‘四海之内皆兄弟’,能得朋友的力,也是一样的。” 听他语言诚恳,洪钧心中一动,便试探着说:“话虽如此,到底有手足的名份,痛痒相关,与众不同。” 张仲襄听出他的意思,便作考虑,觉得洪钧温文尔雅,器宇不凡,有此一弟,也是乐事。他为人亢爽热情,想到这里便说出口来:“如果你不嫌弃,我们换张帖子如何?” 洪钧想不到自己的心愿,竟这样容易达成,喜出望外,更无迟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他随即改了称呼,不再叫他的姓了,“全听二哥的吩咐。” “我在想,老万也是很讲义气的人,要不要问问他,我们来个桃园三结义?” “那更好了!”洪钧问道:“老万多大?” “他是属老虎的,今年是鼠年,应该三十五。” “那他就是老大,二哥还是二哥。”洪钧又说:“不管老万愿意不愿意,我叫二哥是叫定了。” 这一下名份不同,交谈更深;张仲襄细细问了洪钧的境况,用安慰与勉励的语气说道:“文卿,你不是池中之物,不可妄自菲薄。眼看局势好转,大乱将平,戎马仓惶之时,军功滥保,仕途芜杂。一到海内澄清,少不得还是读书人出头,及今之日,正该好好下一番苦功。” “是!”洪钧环顾室内,到处是书,便毫不愧作地答说:“可以告慰二哥的是,我没有一天敢放下书本。” “我知道,我知道。”张仲襄连连点头,“不过,用功贵乎有常课。记诵之学虽是通人所不取,到底很实用;将来殿试朝考,有个典故不明出处,就会吃亏。” “是的。” “文卿,”张仲襄有些迟疑,“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是何言欤?二哥,我们有什么话不好说。” “我的性子心直口快,想来你也知道。”张仲襄想了一下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文卿,逢场作戏,应该适可而止。” 一听这话,洪钧顿觉犹疑不安,“二哥,”他问,“莫非有人在背后批评我什么?” “那倒没有!”张仲襄心想,既然已经说破,就不妨说得明白些,“我是‘旁观者清’,替你跟蔼如设想,想不出怎么样才能有美满的收缘结果。照我看,蔼如不见得肯屈居小星,请问你如何处置她?” 洪钧不以为然,但不便辩护,因而沉默不答。 “就算退一步言,蔼如愿为妾侍,文卿,我要说句很不客气的话,板门白屋之中,养这样一株名葩,似乎也不相称。” 这番话语重心长,不管是否中听,总是自己人才说得出的。因此,洪钧诚惶诚恐地表示感激,但并未表示受教。 这一夜当然又是辗转枕上,心事辘辘。通前彻后地想了又想,总不免自惭形秽——当然,他从未认真想过蔼如能有资格做他的妻子;即使自己未娶,亦不会从青楼中去求偶。他所不断在想的是,如何量珠以聘,藏诸金屋?而总是想不完整,想不到头;想到中途,突然记起自己寒素的家世,一切金碧辉煌的幻觉,立刻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爽然若失之感。 然而他无法不重起炉灶另想。一次又一次地抛不开蔼如的影子,使得他自己跟自己赌气,或者说自己跟自己发誓,除非蔼如心有别属,不然就非遂双宿双飞之愿不可。 这一念的坚定,使得他头脑冷静了,思路也开阔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虽俗而确实不虚。他在想,只要南闱复开,中举人,成进士,半年之间联捷,亦是常事。当然,还要希望点翰林,那三年是紧要关头,“散馆”一试,无论如何要巴结上一个“一等”,稳稳地挣得个乡试考官。如果运气好,放到广东,或者四川,那一趟“考差”下来,至少也能多个两三万银子,何愁不能风风光光地迎蔼如入门。 这不是如意算盘,事在人为。洪钧在想,倘如一切顺利,不过五年之间,便可如愿。五年的日子,诚然不短,可是眼前却总只能这样打算。 想到这里,自觉心头已经踏实。于是恬然入梦,睡到中午方醒。 醒来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去探望蔼如。但一念甫起,一念又生;想起夜来枕上的打算,自责心志不坚,硬生生将望海阁上的一切压了下去。 于是吃过午饭,到衙门里打个转,随即回到寓所,亲手理书检点旧稿,然后细心订了一张课程表,刚日读经,柔日读史;逢三、八作诗文,逢五作试帖诗。又开了一张书单子,预备托万士弘找上京便人在琉璃厂购买。 很容易地消磨到黄昏,一闲下来,便觉无聊,望海阁中的一切便压不住了。想起前两天华灯璀璨、玉笑珠香的光景,仿佛魂灵儿出窍,飘飘荡荡,无所归宿。洪钧这才知道,词中常见的所谓“销魂”,便是这般滋味! “唉!”他顿足自叹:“欲除烦恼须无我!” 语声未毕,人影在窗,定睛看时,疑幻疑梦。揉揉眼再看时,不是蔼如是谁? “你怎么来了?” “没有想到吧?”蔼如站在门外,把罩在头上的一方青绢取了下来,顺手挥了两下,只见黄尘籁籁,显然的,她是从郊外而来。 “想来又是骑马去了?” “嗯!”蔼如重重地点着头。 就这时“唏”一声马嘶,洪钧随即笑道:“如果是在宵深人静的时候,此情此景,就好有一比了。” “好有一比”是苏州人惯用的说法。蔼如便学须生,用大嗓子念一句科白相戏:“比作何来?” “比作红拂私奔。” 听这一说,蔼如的笑容顿敛。洪钧倒是一惊,以为拿她比作豪门家伎,惹得她多心动气了。但细看却又不像,而是颇有感触的神气。 “我的处境比红拂好!”她用极平静的声音说:“世间果有李药师这样的英雄,我可以请我娘替我作主,用不着夤夜私奔。” “有伯乐而后有骏马。只要有红拂的慧眼,自然就有李药师那样的英雄。” 对这针锋相对的答语,蔼如没有任何反应。当然,她决不会不懂;而亦因为如此,越显得她的默然是一种极可玩味的深沉。 “倒弄得很干净!”蔼如环视着说:“很出乎我的意料。” “你意料中应该怎样?”洪钧问说:“乱糟糟,像狗窝猪圈?” “言重,言重!”蔼如笑道:“我可不敢那样子骂你。” 洪钧也笑了。“说实话,今天发愤清理了一番。”他说:“现在想起来,倒仿佛是专为准备你要来似地。” “不敢当!‘花径不曾缘客扫’——”蔼如是突然省悟,轻薄文人想入非非,常将这两句杜诗暗喻为洞房花烛之事,如果再念下一句“蓬门今始为君开”,岂非自轻自贱地开自己的玩笑?因而缩口不语。 洪钧却一时想不到此,正想问她何以话说半句,只见蔼如已站起身来,作出迎客的样子。他回头一看,是贾福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晃荡着,送茶来与蔼如。 “多谢管家。”蔼如很客气地,双手去接他单手递过来的茶。 这一下倒反使贾福觉得自己吊儿郎当,待客不诚,急忙垂手弯腰,恭恭敬敬地说:“姑娘请用茶。” “贾福,”洪钧想留蔼如吃饭,怕碰钉子,故意问道:“今天有什么能吃的菜?” 贾福懂他的意思,随即答道:“时候还不算晚,现办材料也来得及。不知道李姑娘爱吃什么?我去关照厨子预备。” 洪钧不即回答,转脸看着蔼如问道:“如何?” 蔼如很为难。她是跟她母亲闹别扭,有意一个人出来驰马。在外面逗留的时间已久,如果到晚还不回望海阁,不但会叫人不放心,而且也显得太别扭,伤了她母亲的心。 倘若婉拒,又觉得辜负了他们主仆的盛情;尤其是对贾福,蔼如不愿拂他的意。 不过处在这样必须要立即作个决定的情势之下,不容她犹豫,亦不容她拒绝,只能微笑点头,表示欣然同意。 于是贾福立即退了出去,关照厨子添菜。不旋踵间,去而复转,手里持着一封信,走到洪钧面前说道:“万老爷打发轿子来接老爷。他家的来人说,请老爷即刻就过去。” 这可不巧了!洪钧一面想,一面接信来看。信是张仲襄的亲笔,只得三四行,说跟万士弘在一起,“大事待商,务即惠临。” 洪钧还在踌躇,一起在看信的蔼如却正中下怀,催促他说:“既是大事,不要耽误功夫了!你赶快请吧。” “你呢?” “我么?”蔼如望着贾福,歉意地笑一笑,“只好谢谢管家的好意了。” “也好。”洪钧吩咐贾福,“菜亦不必预备了。你去告诉万宅的来人,说我马上就去。” 目送贾福的背影消逝,蔼如轻声向洪钧说:“你这几天不要来!我有空会来看你。” “这——”洪钧不知道怎么说了。 “过一天跟你细谈。”蔼如又加了一句:“我是为你好。”接着,紧紧地捏一捏他的手。 言语暧昧,但这柔荑一握,却是明明白白、确确实实的感受。洪钧便问:“我暂时不去,送信给你可以吧?” 蔼如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可以。” ※※※ 所谓“大事”,便是义结金兰;原来就是洪钧发起,只要张仲襄征得了万士弘的同意,事情就成定局,亦无“待商”。此时不过叙肯定排行而已。 万士弘最长,是老大,依次为张仲襄、洪钧。最妙的是,行二的仍旧行二,行三的仍旧行三。万士弘别无兄弟,当然亦算居长。 于是先改称呼,择定五月十三日关圣帝君诞日,正式盟誓换谱。张、洪二人请出“大嫂”来见过了礼,然后杯酒言欢,畅谈各人的志趣、抱负、事业,以及身世家庭。娓娓言来,动听的固然也有,琐碎乏味的也不少,但在洪钧而言,无不亲切。这当然是因为名份一定,自感关怀的缘故。 谈来谈去,谈到蔼如。洪钧很坦率地说:“刚才她就在我那里。”接着将她不速而至的经过说了一遍。 万士弘与张仲襄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在洪钧未来以前,他们已经谈过他与她的情形。万士弘与张仲裹的看法,大致相同,认为洪钧的这段艳福,是“塞翁失马”,应该劝他慢慢疏远,以至淡忘,才不会误他下帷苦读的功夫。 如今看来,似乎不容易疏远;即令洪钧绝迹于望海阁,其奈蔼如移樽就教何?不过,既成异姓手足,万士弘觉得不能不作规劝——至少应该提醒洪钧,才是做兄长的道理。 哪知话到口边,万士弘忽然改变了原意,“老三,”他说,“只要你科场得意,我一定想法子促成你跟蔼如的这段良缘。” 一听这话,张仲襄先就感到意外;不过他的思路也很快,既然万士弘拿蔼如作为鼓励洪钧上进的“奖品”,那就不妨将计就计顺着这层意思去帮腔。 于是他说:“老三,你可得要好好用功了!别辜负大哥的期望。我说过,蔼如是一株名葩,板门白屋中养不起;要移植在金马玉堂之中,才能‘名花倾国两相欢’!” “好!”万士弘拍手笑道:“这句‘清平调’引用得好!”说着,自己很高兴地干了一杯酒。 就他们两人这三、五句话,使得洪钧大受鼓励,矍然而起,踱了两步,突然转身,向上长揖,“大哥,二哥!”他说:“两位厚爱,我如果不能争一名翰林来报答,自己都对不起自己了!” 万士弘和张仲襄所希望的,就是他肯如此立志发奋,所以无不欣然。当下重新换酒添肴,畅饮到三更天,方始尽欢而散。 ※※※ 经此一番激励,洪钧倒真的收拾闲情,死心塌地去用功了。由于他所望甚奢,作了必当翰林的诺言,所以虽是秀才,目光已越过乡试、会试两关,专注在殿试上面——金殿对策,文章要做得冠冕堂皇,气象高华,自不待言;不过殿试又别有一门学问。乡试、会试的试卷,照例糊名誊录,试官所看到的,不是本人亲笔书写的“墨卷”,而是由誉录生用银朱抄写过的“朱卷”,用意在防止考官认出笔迹,易于舞弊。至于殿试,说来是皇帝亲自主试,当然谈不到舞弊,所以也就无须另录朱卷进呈。不过殿试照例派十名大臣充任“读卷官”,负衡文之责;虽然一榜皆取,无所黜落,但名次高下,大有关系,鼎甲之荣,更是非同小可之事,仍不能不略加防制,以故不誊录而糊名,在“前十本”未经御笔亲定名次以前,即使皇帝亦不知所取中的状元、榜眼、探花,以及称为“传胪”的二甲第一名是什么人。 为了争取好感,易掇高科,就像一个人要争取别人的好感一样,修养固然要紧,仪表亦不可忽。尤其是第一次见面,品格才具,一时无从表现;而一貌堂堂,却是他人入眼便先占三分便宜的。殿试的墨卷,就好比人的仪表。 殿试的卷子,夹宣糊裱,十分讲究,称为“大卷子”。写“大卷子”有许多讲究,第一是字体,柳骨颜肉,富丽堂皇,概用正体,不许有“帖写”,名为“馆阁体”。第二是行款,每行几字,平整匀贴,讲究横看竖看,皆整齐如畦。抬头更要紧,单抬、双抬、三抬都有定规。单抬误作双抬,还不太要紧;双抬误作单抬,便是失敬,有得处分的可能。第三是调墨浆,名士爱用淡墨,殿试正好相反,要用浓墨;可是墨太浓了,黏滞不化,放不开笔。调墨浆的学问就在这里:既要浓,又要不黏不滞,能得流丽之美。 洪钧的原籍徽州,是出墨的地方,明朝末年、清朝初年的制墨名家,程君房、方于鲁、曹素功都是徽州人。流风所被,耳儒目染,徽州的读书人都讲究用墨。洪钧于此道亦曾下过功夫,如今是用得上了;以亲手调制出来的墨浆写大卷子,得心应手,十分惬意。写出来的字,“黑大光圆”四字俱全,真个漂亮之至。 他这样刻苦用功,蔼如当然也很高兴,往往午前就来跟洪钧作伴。到黄昏方始辞去。因为如此,洪钧很容易做到蔼如的叮咛,足迹不上望海阁。但五月十三那天是例外。 ※※※ 这天是万、张、洪结义之日,一大早在万家会齐,相偕到关帝庙拈香磕头。然后又回万家“换帖”见礼,中午小酌,算是“家宴”。晚上“三兄弟”联名具柬,在望海阁宴客,筵开五桌,场面相当热闹。 这天的局面,与平常吃花酒不同,而且五桌客人,已将望海阁塞满,再容不下花花草草,所以摒绝笙歌,只尚清谈。 酒到半酣,来了位不速之客,是万士弘的一位同乡谭平。刚从上海到烟台,轮船一到,直投万家,听说望海阁有此盛会,连衣服都顾不得换,便赶了来凑热闹。 “靖庵兄,”张仲襄问道:“可有什么江南的新闻?” “有,有!多得很,而且还有好消息。各位请先干一杯,再听我说。” 说着,谭平首先一饮而尽,还照了照杯,是有什么值得浮一大白的新闻要谈的神气,座客便都举杯侧耳,目光专注在他脸上了。 “元凶巨憝遭天谴了!”谭平加强了语气说:“确确实实的消息,四月甘七那天,洪秀全服毒自尽,一命呜呼!” “这,”张仲襄欣然说道:“真值得干一杯。” “这一来,”洪钧问道:“蛇无头而不行。金陵城内不就要大乱了?” “这倒没有听说,只知道李秀成心还不死,扶保他的‘幼主登基’,还想负隅顽抗,亦徒见其自不量力而已。” “李少荃呢?”张仲襄也问,“常州不是在四月初就克复了?要说整顿休息,有一个月下来,也尽够了,应该进兵了吧!” “再多些日子,他也不会进兵。” “为什么呢?” “为的是报答师门。”谭平答道:“曾中堂倒真是肯顾大局的人,他那位老弟曾九帅的想法不同;眼看九转丹成,功德要圆满了,岂肯让旁人来分功。李少荃看透了这一层,爱屋及乌,有意顿兵不进,好让曾九独成大功。” 不过话虽如此,谭平依旧持乐观的态度。最明白的证据是,倘或“太平天国”的局势仍有可为,洪秀全便不会自裁。 就这样一直到终席,话题始终不离江南的近况。因而将洪钧积压已久的乡思勾了起来,酒闹人散,犹自未已。蔼如看在眼里,不免关切,找个机会悄悄问道:“你好像心事重重似地,到底什么事不快活?” 正在开销花酒账目的张仲襄,耳朵尖听到了,随即接口:“是啊!文卿,我也觉得你忽忽若有所失。是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是忽然想家。” “那也好办。”躺在烟榻上的万士弘说:“你就请假回去一趟,看看老伯母。” 洪钧默然。心里在想,回去一趟也不容易;来回盘缠之外,总要办些土产,分送亲友;家里更得丢下些钱,没有两三百银子动不了身。 “文卿,”万士弘忽然对这件事很起劲了,招招手说:“你也来躺躺,我替你筹划。” 于是洪钧便隔着烟盘,躺在万士弘对面。口中不言,心中自问:看他的意思,预备帮忙,如果致送旅费,应该不应该接受。 盘算未定,万士弘又开口了,“文卿,”他说:“你会不会打算盘?” 卖酒人家的子弟,何能不会?洪钧点点头说:“会打。不过不熟练。” “不熟练不要紧。”万士弘说:“是这么回事,前年冬天我在上海,有个同乡开的茶号,生意不好,周转不灵,跟我借钱,我借了他一千银子。当时是这样说的,倘然生意仍旧没有起色,这一千银子就算我的股本,蚀在里头,无须再还;生意好了,随时还我,不必计息。这件事,我做过也就丢开了。哪晓得前几天我那同乡来信,说近来茶市畅旺,生意很好做。我的一千银子,仍算股本,已有盈余,约我去结账。我哪里抽得出功夫。如果专请一位朋友去,一共干把银子的事,也太显得小题大作了!现在正好,你回苏州就拜托你顺便料理一下。你看如何?” “这不用问得。大哥的事,当然我去办。不过——” “我知道。”万士弘不容他说出口,“你不必费心,只管去请假好了。请准了假,预备什么时候动身,告诉我一声,一切都是我替你办。” 有这一句话,就算回去得成了。接受不接受他的好意,洪钧当然也不必再考虑;替他办事,花他的盘缠,天经地义,受之无愧。因而点点头说:“假是一定请得准的。只是这里还有些琐碎杂务要料理,总得出月才能动身。” “出月就是六月。”坐在床前方凳上的蔼如说:“天气太热,路上太苦,不如早走!”说着,向上一探手,将挂在床栏上的皇历摘了下来,翻了翻说:“十九是‘出行’的好日子,过了这天就要到月底了。” 万士弘与张仲襄亦赞成蔼如的主意,事情就这样定局了。到了第二天,万士弘亲自来访,带来二百两银子和一封信。又说,两天之后有一条英国的货船从天津来,停泊一昼夜,直航上海。如果洪钧愿意坐这条船,可以得到许多便利。船上的管事是他的好朋友,一定会尽心照应。 这样费心费力地安排,即便是同胞手足的友爱,亦不过如此。洪钧感激之下,自然唯命是从。 “这封信我没有封口,你不妨看一看。”万士弘又说,“那一千两银子,在我等于白捡来的;怎么处分,托你看情形办。或者提出来,或者仍旧存在那里。不过,你不必替我争利息。” “当然!”洪钧答说:“我们虽是兄弟,人家到底也是大哥的老朋友。我不能不知道分寸。” “你知道就好。总而言之,这一千银子就归你处分了!” 洪钧听出他的意思,如果自己有急用,提这一千银子来花,也未尝不可。他想,这番盛意,只宜心领;果然动用了,或许会让万士弘瞧不起。因而郑重其事地答说:“大哥交办的事,我一定尽心尽力。一千银子小事,要紧的是要顾到大哥对朋友的交情。” “是,是!”万士弘听这句话,非常满意;却又怕他过于拘谨,为了面子,误了实际,便索性明说:“你这一趟回去,总也要丢些钱给弟妹,两百银子,一定不够,你在上海再提几百银子花好了。” “够了,够了!”洪钧毫不考虑地回答。 到了午后,又是张仲襄来访,也送了五十两银子,不说帮他的盘缠,只说托洪钧在上海买些穿的、吃的“孝敬老伯母”。这一来洪钧就不便辞谢,老老实实地收了下来。 等张仲襄辞去,接踵而来的是蔼如。洪钧将万士弘的安排都告诉了她;蔼如的脸上,顿现凄惶之色,怅然失声地说:“这么快!真是说走就走。” “我很快就会回来,至多一个月,又可以见面。” “到底得要一个月。”蔼如默默计算了一下,“我们认识到今,也正好是一个月。” “好快!”洪钧回忆这一个月来交往的经过,有着无可言喻的向往与怅惘,“就像昨天的事。真正是‘欢娱嫌夜短’!” “以后就是‘寂寞恨更长’了!” “彼此一样!”洪钧说道:“从我动身那天起,就要记日记,就好像跟你面谈一样。” “你记我也记!将来对换了看。” “一言为定。”洪钧将小指伸了出来,“我们勾一勾指头,谁也不许不守约定。” 这一句上了手指,洪钧便不肯再放了。得寸进尺,握住了她的手,揽住了她的腰,耳鬓厮摩,偎依不释,静悄悄地互听心跳,一切语言都变得多余了。 终于是蔼如打破了沉默,“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路上饮食起居,千万要自己当心。”她说,“夏天容易得时气,不要贪凉,不要吃生冷油腻。” “嗯,嗯,我自己会当心。”洪钧答说:“不过,有一件事,你也一定要答应我。” “你说!” “不要再去骑马了!‘乘船骑马三分险’,倘或要是出远门,没有车子只有马,不能不冒险,那叫无可奈何。为了好玩,万一摔伤了哪里,岂不冤枉?” 这话在蔼如有些不服气;因为洪钧作此规劝以前,心里必是先存着一个对她的骑术不信任的念头。她想告诉他,她在徐州的邻居是个善于养马的蒙古人,她从小便跟邻家的子女骑惯了无鞍马,决不会从马背上摔下来。转念又想,他总是一番关切的好意,何苦斤斤置辩,因而重重地点头应诺。 “还有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洪钧迟疑着,显得很吃力似地,“端午本来应该结一结账,你说搁到八月半再算。如今,我要回苏州——”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蔼如抢着说道:“这时候结什么账?” 她这样爽快,他倒不便再多说了,只问:“你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开张单子给我。” 这一问倒是提醒了蔼如。她想,天气一天热一天,洋纱又薄又透气,不妨带两匹来裁制夏衣。还有,外洋来的雪花膏,又白又香又细腻,作粉底最好;粉也是西洋的水粉,强似苏扬的鹅蛋粉。至于洋胰子更非皂荚可比。香水也是一定要的,只是价钱太贵。 转念到此,蔼如爽然若失。这一批洋货,所费不赀,他的盘缠不见得充裕;而如自己拿钱托他代办,又可以断定他决不会收。看来只有不买! 于是她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苏州的松子糖跟黄埭瓜子。” “那容易!我替你多带点来。”洪钧问道:“还有呢?” “没有了。”蔼如将话题扯了开去,“你总要带个人吧?是带贾福去?” “贾福要看家。我想,就我一个人上路。” “路上没有一个人服侍怎么行?”蔼如想了一下说:“我荐个书僮给你好不好?” “好啊!是怎么样一个人?” “是小王妈的儿子,今年十五岁,在‘燕子窠’当学徒。起早落夜,辛苦得很,倒还在其次,将来沾了抽大烟的瘾,年纪轻轻,一辈子就算完了!三爷,如果你肯收留他,也是你阴功积德的事。” “谈不到这一点。反正你怎么说,我怎么办。你明天就把他带来好了。” “嗯!”蔼如又问:“你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吧?” “还没有。” 于是,蔼如不由分说,遂自动手替他整理行装。洪钧知道拦她不住,也就索性搬来一只衣箱,帮着她收拾衣物,忙了个把时辰,方始歇手。 时已薄暮,蔼如不便再逗留了,约了第二天中午再见,匆匆而去。回到望海阁,只见门前已有轿马;踏进门去,迎面便遇见她母亲,脸无笑容,显然是因为她没有在家待客而感不快。 “你到哪里去了?”李婆婆问。 “我去买点零碎东西。” “买的什么?在哪里?” 不防她母亲打破砂锅问到底,蔼如不免一愣。心想已经撒了谎,就索性再说两句谎话:“我买衣料。回头会送来。” 听这一说,李婆婆的脸色和缓了些,“你快上去吧!”她说,“道台衙门的黄师爷,老早就来了。” 黄师爷是道台衙门的文案委员,亦是报效望海阁的大户之一。往来一年,花了有两三千银子,却始终不得一亲芗泽。蔼如对他相当头痛;因为一次又一次地借故闪避,则情势必然一次比一次地来得紧迫。这一夜宴罢,倘若黄委员要借宿,她就不知道如何才能脱身了。 转念到此,脚步有些畏缩不前;停下来细想一想,鼓起勇气,踏上楼去。门帘一掀,视线正好与黄委员相接;定睛看时,还有两位客人,亦皆相识,一赵一钱,都是候补州县,干着税务上的差使。 “叫我好等!”黄委员说:“总算等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蔼如连声致歉,一一问好,然后在黄委员身边坐了下来。 “说你早就出去了?” “是的。”它如答道:“我在天后宫烧香。” 天后宫在北大街,相去不远,为何到这时候才回来?黄委员心中怀疑,便照实问了出来。 “今天烧香比较费事,因为我是去还愿。” “天后宫的香火很盛,天后娘娘灵得很。”姓赵的客人插嘴问道:“爱珠,你许的什么愿?” “她改了名字了!”姓钱的说:“不叫爱珠叫蔼如。和蔼的蔼,如意的如。” “为什么改名字?”黄委员问:“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是谁替你改的?” “没有什么道理。只不过好玩,随便改一个名字。”蔼如有意不说实话。 “这倒新鲜,改个名字,说是好玩。”黄委员将话题拉了回来:“赵老爷问你,为什么许愿,你还没有回答呢?” “喔,”蔼如答说:“去年我娘生了一场病,是我在天后娘娘面前许了‘换袍’的愿才好的。” “那么,今天是去换袍?” “不是!是去商量换袍。天后娘娘的寿诞还有一个月,到那天才换袍。”蔼如又歉然地说:“黄老爷,今天真对不起了,回头不能陪你喝酒。” “为什么?” “因为要持斋一个月。”她特地补充:“吃一个月素斋。” 这是蔼如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一个借口。持斋就是斋戒,上自天子,下至庶民,奉行同样的戒条,皇帝独宿斋宫,民间亦是夫妇不得同房。在望海阁,当然也不能有灭烛留髡之事。蔼如拼着吃一个月的素,可以免了黄委员在这一个月中的纠缠,自以为是种很巧妙的办法。 哪知黄委员全未理会。所以筵罢打牌,牌完送客以后,犹自不走;看没有碍眼的人在旁边,便拉住蔼如的手,色迷迷地笑道:“今天可得陪陪我了吧?” 蔼如是有准备的,立刻做出惶恐的神气,“罪过,罪过!黄老爷你可不能害我造孽!”她说:“天后娘娘灵得很,一点都欺她不得。” “这就奇了!我们要好,与天后娘娘什么相干?” “咦!你忘了吗?黄老爷,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为了还愿,要吃一个月的素!” 一听这话,黄委员的脸色立刻变了,就像前些日子的黄梅天那样,倏忽之间,阳光尽敛,天色阴沉沉地,接着,响起了暴雷。 “来啊!”他站起身来,重重一顿足,放开嗓子暴喊:“点灯。” 这是吩咐他的轿班,点上灯笼,预备回家。蔼如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子盛怒,急忙赔小心说道:“黄老爷,还早嘛!再坐坐,这么早回去干什么?” 黄委员盛了一肚子的气,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见蔼如这样殷勤,明知是虚情假意,却不便发火;但怒气不但不消,反因她的笑脸一拦一封,越发憋得难受,非发泄不可。 “你是懂点文墨的人,我念首打油诗你听:‘阅尽烟花万万千,不如归去伴妻眠。虽然不及他人貌,睡到天明不要钱。’不但不要钱,还不受气!” 说完,重重将手一甩,挣脱了捏在蔼如手里的袖子,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而去。 这时李婆婆与小王妈闻声都赶了过来,见此光景,茫然不知所措,李婆婆只得问蔼如:“怎么回事?” 不问还好,一问勾起了她蓄积已久的委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 这一哭哭了一夜,将一双眼睛都哭肿了。 李婆婆也是一夜未睡,通前彻后,盘算了又盘算,终于下了个决心,让蔼如早早从良。只要有合适的人——第一个想到的是洪钧。蔼如那样子中意他,想来总有道理在内,倒不妨仔细考查考查。 “洪三爷的公馆在哪里?”她问小王妈,“你知道不知道?” “我没有去过,不过到新关总打听得出来。” “你就去一趟。只说:听说他要回苏州,不算饯行,请过来吃便饭。我有点事要拜托他。” 一直躺在床上,为了赌气,什么人也不理的蔼如,听到了她母亲的话,突然大声喊道:“不要,不要去!” 李婆婆愕然,走到蔼如床前问道:“为什么不叫小王妈去?莫非你跟洪三爷闹翻了?” “平白无故地,干什么跟人家闹翻?”蔼如的声音既尖且促,“不看看我这双眼睛,怎么见人?” 受了抢白的母亲,不但不以为什,反有歉疚之意,自愧顾虑不周,也就没话可说了。 “我去打热水。”小王妈机警地接口,“眼睛上,拿热手巾敷一敷就好了。”说着转身而去。 李婆婆望着哭肿了眼泡的女儿,心头有着无限的怜痛爱惜。在小王妈及其他下人面前,为着保持一家之主的尊严,不便太迁就蔼如。此时别无外人,自无须有任何的顾忌,便尽量放松了脸上的皮肉,取一件搭在床栏上的夹袄,走到女儿床前,用哄孩子的口吻说道:“乖!起来!洗洗脸吃饭,回头我还有事跟你商量。” 在这样慈爱的照拂之下,蔼如再也不忍负气了。但脸皮到底还薄,绷紧了的脸皮,一时放松不下来,只是手撑着床,慢慢坐了起来。 李婆婆的手脚还很灵快,她赶紧双手一抖,就将那件夹袄披在了蔼如身上。然后伸出手去,柔缓地抹着蔼如的头发。 “洪三爷要回苏州了,”李婆婆没话找话,“其实回去不回去,都是一样的。” “什么叫一样?”蔼如的脸上,仍旧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真正莫明其妙!” “我是说,天气热了,又费盘缠,又吃辛苦,不过回家看得一看。何苦?” “谁知道他何苦?”蔼如冷冷地念了句谚语:“‘麻油拌青菜,各人心里爱’。” 说到这里,只见小王妈捧来一盆热水,然后帮着李婆婆撮弄蔼如起床,坐在梳妆台前。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用热手巾一敷,浮肿果然消了许多。 蔼如心头的气恼,也消了许多,看着小王妈在镜中的影子说:“回头你把阿培唤了回来。” 阿培就是小王妈的儿子,她答应着问道:“唤他回来很方便。不知道要他做什么?” “洪三爷少个书僮,我把阿培荐了给他。你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小王妈大喜,“我为什么不愿意?”她说:“跟了洪三爷最好,我回头就把他找来。” “燕子窠里呢?”蔼如问道:“不会不放他走吧?” “不放也得放!”小王妈毅然决然地说,“哪怕打官司,也不能再叫阿培待在那种昏天黑地的地方。” “那,那你此刻就去吧!”李婆婆接口说道:“我来做两样菜,回头你带去送洪三爷。” 于是小王妈高高兴兴地去将儿子领了回来。傍晚时分携着李婆婆调制的四样精致肴撰,照蔼如的指示,找到了洪钧的住处。 谈不到几句话,只见贾福在门口探头探脑,似乎见有人在,不便陈述似地。起初洪钧还不在意,第二次又是这般光景,他可不能不问了。 “贾福!”他问:“什么事?” “我刚听来一个消息,说万老爷家出事了!” 洪钧大惊,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是一条船沉掉了,死了十来个人。”贾福又说:“都说万老爷这下怕要倾家荡产!” 是倾家荡产的巨祸,谊如手足的洪钧,岂能不关心。当即站起身来,吩咐贾福犒赏小王妈;然后什么都不管,径自出门,直奔万家。 万家门口已围聚了好多人,有老有少,独多妇人,不是愁容满面,便是涕泗横流。不用说,这都是沉船中被难水手的家属,来探听确实消息。 洪钧看大门口为人群塞住了,便走侧门,问万家的听差说:“是不是有船上的消息?” “是!不过消息还不确实。” 听这回答,洪钧心头一宽,“你家老爷呢?”他问。 “在花厅里。我领洪三老爷去。”那听差又说:“张二老爷也在。” 到花厅一看,除了张仲襄以外,还有好些陌生人,与万士弘围着一张圆桌在商量什么。看到万士弘脸上,洪钧心便往下一沉。因为万士弘的气色极坏,真所谓“面如死灰”。光看他这脸色,就可以想象得到,祸事不小。 “文卿,”他扬一扬手说:“我不能陪你。” “你别管我,你别管我!”洪钧赶紧答道:“我跟二哥谈谈。” 于是他与张仲襄找个偏僻的地方坐下,问起消息;张仲襄黯然喟叹:“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大这个跟头栽得不轻。” “不是说,消息还不确实吗?” “那是安抚被难家属的话。船、货、十三条性命,都完了。”张仲襄说:“损失不下五十万!” “五十万!”洪钧失声惊呼,“可真要倾家荡产了!” “还得办善后!十三家人家的抚恤,不是一笔小数目。” “唉!怎么闯这么一场祸?”洪钧忽然想起,“不都保了险的吗?” “坏就坏在这上头!”张仲襄顿一顿足,痛心地说:“船险过期了十天,没有续保;货色应保而未保。都误在一个司事手里。” 洪钧倒抽一口冷气,楞在那里,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巨变!” “怎么办呢?”洪钧泫然欲涕,“眼看老大遭此打击,我们竟束手无策,岂不急煞人!” “是啊!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上。事到如今,什么安慰都是多余的。且看他们商量下来怎么说。或许有可以为他奔走的地方。” 洪钧点点头,茫然地坐着,心里七上八下地乱想,会不会是消息误传,一场虚惊?是不是保险真的过了期而未曾续保?照常情而论,司事决不该如此糊涂,必是张仲襄弄错了! 这样想着,越发渴盼与万士弘交谈几句。无奈圆桌边磋商,一时并无结束的迹象。而窗外瞑色四合,窗内已须点灯。张仲襄便说:“看样子我们插不下手去,帮不上忙,不如走吧!回头再来。” “也好。我们找个地方去消磨两个时辰,再来听消息。” 等他们一站起身,万士弘便即发觉,迎了上来问道:“你们要走?” “是!”张仲襄答说:“似乎一时用不着我们;我跟文卿到望海阁去坐坐。有事,请大哥派人来招呼一声,随唤随到。” “好,好!就是这样说。今天我可不能陪你们了,等把麻烦料理清楚,我们好好喝一喝。” 尽管万士弘仍如平时一般,不减豪情快语,但洪钧终不能不问:“大哥,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别替我担心!”万士弘拍着他的背说:“你还是照常行事,该干什么干什么。等你苏州回来,烟消云散,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是这样有把握的语言和态度,洪钧心头一宽,带着欣慰的微笑,陪张仲襄安步当车地到了望海阁。 望海阁这天没有客——不是没有客上门,而是李婆婆体谅女儿,将狎客尽皆辞谢。因此,张仲襄敲了好一会的门,才见双扉开启。 蔼如在楼梯口迎接,一见面便问:“张二爷,你怎么有空来?” “怎么?我今天就不该有空吗?” 蔼如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句话,转脸向洪钧问道:“你不是到万大爷家去了?” “我们就是从他那里来。” “是不是说万大爷的买卖出了事?” “是小王妈告诉你的?”洪钧忽然变得机警了,“你可关照小王妈,不要乱说。” “怎么?消息不确?” “确不确是一回事,有没有人知道又是一回事。” 蔼如深深点头,表示领悟;从她自己开始,便不谈此事,只问:“还没有吃饭吧?” “一点不错。”张仲襄答说:“到你这里,就是吃饭来的。” “有,有!我到厨房看看去。” 蔼如一扭腰肢,飘然而去。出了房门,便听见她在说话,是对小王妈有所嘱咐: “万大爷家的事,到底怎么样,还不晓得。做大买卖的,顶要紧的是信誉,我们要帮万大爷稳住!你可千万不能在外面多嘴。如果有人问起,你懒得答理,就说不知道;愿意跟人谈谈,就说万大爷财雄势大,沉条把船,算不了什么!” “好!”张仲襄轻赞一声,翘起大拇指,伸向洪钧,是心悦诚服地赞蔼如。 这是赞蔼如识大体,通机警;而洪钧却仿佛自己受了恭维似地,不由得就浮现了得意的微笑。 不一会,蔼如带着小王妈来开饭,一把杯闲谈,张仲襄又谈万士弘,“老大为人豪爽厚道,实在不该遭遇这样的厄运!”他说,“而竟然如此,岂非天道无知?” “也不见得一定就失败。天道难测,或许有意外的机缘,化险为夷,亦未可知。” “难!”张仲襄停杯不饮,“船破人亡,明摆在那里的事实。我真想不出有什么化险为夷的意外机缘!” “我在想,”蔼如接口说道:“万大爷为人四海,再厚道不过,不但人缘好,总也交了好些好朋友。就算这一次栽了大跟头,将来亦总有再起来的时候。” “对!”张仲襄欣然举杯,“你这话说得好。” 洪钧亦党心头一宽。想到自己的事,觉得有跟张仲襄商量的必要,“二哥,”他问,“我是不是缓些日子,再回苏州?” 张仲襄点点头:“这很值得斟酌。照道理说,你回苏州,并不是有什么急事,似乎应该缓一缓,留在这里跟老大共患难。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他托你在上海办的那件事,倒像是很有关系,甚至是一条退路。” “那件事”是什么,洪钧当然知道,仔细想一想,张仲裹的看法不错。如果万士弘真的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有那茶叶庄一千银子的股份在那里,至不济可以股东的身份,亲自参加经营,便是有了一个栖身之处。 这样一想,洪钧顿觉责任重大,有负荷不胜之感,因而提议:“二哥,我看得要你到上海走一趟。商场的一切,我是外行,怕办不好这个交涉。” “这一层,你不必顾虑。对方既然饮水思源,不忘旧思,如今见士弘遭此拂逆,更要感恩图报。你到了上海,不过代士弘立一份化借款为股本的合约而已。不过事不宜迟。” 洪钧沉吟了一会,毅然决然地说:“好!我有船就走。” “我知道明天就有一条沙船回上海。” “那,我明天就走。” “来得及吗?”张仲襄问。 “没有什么来不及。”洪钧答说,“本来还想办些土产送人,如今也只好算了。” “这也还来得及。”张仲襄放下酒杯,转脸说道:“蔼如,请你替我装半碗饭来。我得找人到沙船上去接个头。” “我们一起走。”洪钧接着他的话说:“我先到老大那里看一看。” “也好。我们就在老大那里见面好了。” 于是张仲襄和洪钧匆匆饭罢,相偕离了望海阁。蔼如原以为洪钧总有一句话交代,而竟无有;到送他们下楼时,她到底忍不住了,拉住他的衣服,悄悄问了一句:“今晚上你还来不来?” “要来!”洪钧应声而答。话一出口才发觉不妥;万士弘遭此挫折,困难重重,在他那里也许彻夜筹谋,岂不是让她白等一宵? 正想改口,却让蔼如说在前面了:“我等你!”是清清楚楚、毫不含糊的声音。 ※※※ 在万家,一直到午夜他们异姓手足才有交谈的机会。可是到了可以说话的时候,却反而没有话说;因为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万士弘像一下子老了十年。洪钧看在眼里,不禁想哭,“大哥!”他终于找到一句话说:“不要气馁!” 万士弘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硬挤出一丝笑容,“你不要替我难过!”他说,“局面还不致于不可救药!人欠欠人,清理下来,还可以相抵。” “大哥!”张仲襄紧接着他的话说:“我跟文卿商量过了,他明天就走,替你去料理茶庄的股份。你是怎么个打算?趁早交代文卿。” “茶庄的股份?”万士弘茫然不知所答;定一定神才想起来,“喔、喔,我倒忘记了。千把银子的事——” “大哥,”张仲襄打断他的话说,“别看千把银子,至少也是个退步。我跟文卿的意思是,事到如今,你无须再客气。人家有难,你救过人家;现在你遭遇拂逆,人家也该帮你的忙。其实也不是要人家帮忙,只不过该归你的归你而已。” “嗯!”万士弘想一想问:“你倒说,该怎么办?” “自然是收股份。当初人家是多少钱下本?” “他跟我说过,是三千两银子的本钱。” “现在就是四千两了,你有四分之一的股份在内。”张仲襄说,“大哥,我替你写一封切切实实的信。就说全权委托文卿,代表你立一张合伙经营的笔据,你看如何?” “也好!”万士弘问道:“明天有船吗?” “有一条沙船,明天趁午潮出口,我已经替文卿讲好了,搭那条船走。” “沙船?”万士弘踌躇着说:“这两天风浪很大,我真有点不大放心。” 到这样的地步,万士弘依旧关怀着他人行旅的安危,着实令人感动;洪钧不知哪里来的胆量,挺一挺腰板,很不在乎地说:“大哥,你尽管放心!绝无危险。” 万士弘笑了,是自觉安慰的笑;五月十三关帝庙结盟,毕竟有些用处。“我有你们两位共患难的兄弟,我还怕什么?”他拍拍洪钧的肩说,“我也懂点麻衣相法,你的福命大,一定一路顺风。” “时候不早了。我先把文卿要带去的信写起来!”说着,张仲襄走向书桌,与万士弘商议着重新写过一封信,又交代了几句办交涉必须注意的要点,将洪钧送走。他自己仍旧留了下来,要了解万士弘如何应付难关。 洪钧便直投望海阁会践约会。走到半途,空中飘下雨点,好在望海阁已经在望,紧一紧脚步,一口气赶到。只见大门虚掩,楼头灯火荧然,显然的,蔼如正在等候。 推门进去,有打杂的来接过他手里的灯笼,送到楼梯口;阿翠迎了上来,高兴地说:“总算来了!” “怎么?”洪钧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当我说了话不算?” “总当三爷在万大爷家有事,分不开身。”阿翠又说:“迟来一步,就要淋雨了。” 就这样已经显得有些狼狈;一上楼,主婢二人先拿干毛巾替洪钧抹干头面衣服上的水渍。接着,小王妈端来一个托盘,四碟小菜一盂粥,请洪钧宵夜。 这使得洪钧记起一件事,随即歉然说道:“你儿子的事,只好等我回来再说了。” “是!不急。”小王妈答说,“将来要请三爷栽培。” “三爷,”蔼如接口问道:“你看阿培怎么样?” “很聪明、很好的一个孩子。” “这样说,是中意了!既然如此,”蔼如转脸向小王妈说,“你明天就把阿培喊回家来!燕子窠那种地方,越早离开越好。” “好的。”小王妈欣然同意,向阿翠招一招手,一起下楼,好让洪钧与蔼如话别。 就这时隐隐雷声,从海上而来;正当洪钧与蔼如侧耳凝神,细辨雨势时,只听从空而降的霹雳,如天崩地诉般,将望海阁的门窗都震得格格作响。蔼如粉面失色,但极力保持着镇静;洪钧急忙一把将她揽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背,作为抚慰。 暴雷一个接一个,闪电一道接一道,而最可怕的却是雨势,那种紧密的喧哗之声,直如翻江倒海。加以风声、潮声,杂然并作。洪钧与蔼如的耳中,都是嗡嗡作响,相顾惊骇,紧紧抱在一起。 不知隔了多久,发觉雨势渐小,但风却更大了。奔腾澎湃的大潮,一波接一波,似乎直到楼前。风掀窗帷,暗沉沉一片。而在蔼如的感觉中,却似有无数光怪陆离、狰狞凶恶的怪物,在半空中张牙舞爪,作势下噬。惊悸之余,喘息着说:“三爷,你明天不要走!” 他了解她的心情;而且他自己也确有些胆怯。可是,他无法想象明天如果不走,张仲襄和万士弘对他会有怎么样的观感? “这样的天气太坏了,到烟台以来,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只怕明天什么船都要停航了。” 这一说,提醒了洪钧,顿觉心头一宽,“如果停航,”他说,“我自然不走。” “就是船能出海,你也不要走。犯不着冒险。” “不!”洪钧的想法很单纯,以船的动静为动静,“只要有船,我非走不可!” “为什么呢?真有那么急?” “其实倒也不争在几天的功夫。不过讲义气就管不得那么多了。” 这句话发生了洪钧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效果。蔼如已经深铭心版了:洪钧是个为朋友不惜出生入死,从井救人的义气男儿。 因为如此,她虽然仍旧不放心他去涉历可以预见的风涛之险,可是宁愿暗地里担惊受怕,不愿作任何劝阻。因为她自负不同于一般的庸俗女子,觉得阻挠洪钧去行快仗义是件可羞可卑的事。 就这片刻之间,她的心境一变,原本打叠着无数的离情别意,待并肩低诉,此时一齐收起,只问归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情形变过了!”洪钧答说,“本来是回去看看娘亲的,现在变成是替万大爷去奔走,当然早去早回。大概二十天功夫,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但愿诸事顺利,万大爷安度难关。不然——”蔼如没有再说下去,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然如何?” “不然,就太叫人灰心了!好人没有好报。” “不会。好人必有好报!蔼如,”洪钧突然问道:“我在想,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俩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你会不会想我?” 蔼如一楞,然后庄容答道:“那是自讨苦吃!我才不会那么傻。排遣的方法也多得很,看看书,写写字,聊聊天,望望海,日子也很容易混过去。” 这样的回答,出乎洪钧的意料。正在想不明白,而偶然一瞥,发现她眼角泪珠莹然,顿时恍然大悟。她是借此开导,劝他别后莫以相思自苦。用心之深,着实令人感激。 “蔼如,”洪钧激动了,“古人有言,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不想我的知己,出于红粉。” “不敢当!”蔼如是真的有着惶恐的感觉,怕洪钧对她期望太深,将来会很失望,只是这层意思想得到,说不出,只有一再重复:“不敢当,不敢当。” “你不必谦虚,反正你对我的一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洪钧更引一句佛家的话:“‘譬如食蜜,中边皆甜’。” 这一说,使得蔼如惶恐之感更深,赶紧将话题扯了开去,“蜜倒没有!”她说,“粥也冷了。我叫人去换热的来。” “不!我不饿。倒想喝点酒。” “有葡萄酒,我去拿。” 由酒上又引出感慨,原来酒是万士弘送的。烟台出葡萄,万士弘打算聘请法国技师酿制葡萄酒,期以十年,必可成功。去年试酿了好些,窖藏经岁,广赠亲朋品尝。如今看来,这个打算将要成为泡影了。 因此,原就嫌酸的这瓶葡萄酒,越发令人攒眉;洪钧只饮得一杯,意兴便已阑珊。而窗外风雨未歇,欲归不可,未免踌躇。 于是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洪钧在偶然的注意中,惊奇地发现雨声减低了。先当是自己的错觉,但看到蔼如也在侧耳静听,知道自己不错。 “雨小了!”他说。 “风也小了!”蔼如面有欣慰之色。 两人继续凝神静听,虽仍沉默,并不难堪。不久,小王妈上楼,一面收拾残肴,一面说道:“我去打水来,三爷洗洗脸请安歇吧。” 洪钧又踌躇了。看蔼如并未答话,心中微有反感,但也因此使他下了决心,“不!”他毅然答说:“我的行李还没有理好。雨小得多了,我还是回去。” 蔼如也在踌躇。她想留他,可又怕有着说不完的话,害他通宵不寐。就这沉吟之际,洪钧已经站起身来;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住他的衣服,迟疑地说:“要不你就歇在这里。” 洪钧忽然有一种不愿随人摆布的傲气,使劲摇一摇头,“不必!”他说。“我一定得回去。” “那么,我明天去送你。” “不要!”洪钧言不由衷地,“不要麻烦你。” 蔼如觉得有些话不投机的味道,就不再多说。小王妈见此光景,料知洪钧是走定了,便下楼关照打杂的老刘,点起灯笼,送他回家。 雨倒是停了。一街的流潦,路很不好走。洪钧有着说不出的懊恼,自己都想不明白,一直是好好的,何以临别之时,弄成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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