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文学天地 2019-10-19 11:54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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蔼如问说,洪钧为潘司事与霞初高兴之余

官司终于了结。倪家有了正式表示,当初在霞初身上花的钱不少;如今只追索一千两银子,捐赠当地善堂。吴恩荣帮忙,做了一个复文,由山东桌司转往浙江,说将霞初发交官煤价卖,只值二百两银子;已照倪家的意思,发交“福山县济民所”具领。这二百两银子,是由潘司事去张罗了来的,但却归入洪钧的名下。因为潘司事与霞初已有嫁娶之约,必得先瞒着小王妈;如说他为霞初奔走出力以外,还去筹来二百两银子,相待何以如此之厚?令人生疑就容易露马脚了。 彼此欢天喜地回到烟台,洪钧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由蔼如陪着去看李婆婆。 李婆婆快复原了,不但已能起坐,还能扶着桌椅在屋子里走动走动。只是病中寂寞,跟阿翠与另一个做粗活的老妈子,没有什么好谈的,因此,一见洪钧十分高兴,不等他探问病情,先就接二连三地由他的旅况问到洪老太太的病。 “我家老太太不如你。”洪钧答说,“至今瘫痪在床上,带病延年而已。” “风瘫了躺在床上一二十年的都有;要享够了儿孙的福,才会寿老归天。不过,做小辈的苦一点。” “就是这话啰!”提到母亲的病,洪钧有些心烦,不愿多谈,因而紧接着说:“蔼如写信给我,说你中风了,我很奇怪,心里在想:李婆婆一向健旺,又不太胖,怎么也得了这个病?” “都是气出来的!” “气出来的?”洪钧真的奇怪了。转脸看蔼如没有表示,便问李婆婆:“谁气了你了?” “唉!”李婆婆叹口气,摇摇头说:“别提了!也怪我自己多事。” 既然她不愿谈,就不宜再追问。洪钧便又谈些旅途见闻,以及关于长毛和捻子的种种传说。李婆婆一直很有兴味地倾听着,毫无倦容,最后是蔼如忍不住打断她的高兴,说洪钧应该吃饭了。 “啊!”李婆婆歉然失笑,“真对不起三爷!我自己从病了以后,吃得极少,也不按顿数吃,竟忘了三爷应该用饭。赶快请到那边去吧!” “那边”就是望海阁。刚到就有潘苇如派来的听差,接洪钧去商量公事,直到午夜时分,方始归来。 “真是想不到的事,我马上就要进京了。” “怎么?”蔼如诧异地问。 原来洪钧此来,是应潘苇如之约,想请他到京中去做结交朝士,联络感情的工作。只为洪钧要营救蔼如与霞初,这件事便缓了下来。这天活苇如接到京信,知道有人参了他一本,亟待铺排,故而要求洪钧,尽快动身。 “那么哪一天动身呢?” “后天就有船到天津。” 乍逢又别,蔼如不免涌起一片离愁。不过,表面不露,想了一下问说:“这一趟去,关乎潘大人的前程。三爷,你可有把握,能把这件事铺排好?” “我不过传达一个信息。”洪钧答说,“如今我们苏州的大老是潘尚书潘祖荫,吴清卿在他那里做清客。潘观察这件事,要托吴清卿转求潘尚书设法。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自然最好。倘或劳而无功,咎不在我,潘观察不会怪我的。” “那好,明天替你饯行。” 不过霞初得到消息,坚持她要作东请洪钧。而且十分至诚,一清早带着阿翠和一个打杂的,亲自到菜场里采办鱼肉蔬果,回来洗剥割切,大部分亲自动手。她跟厨子说:“不是我放着你这么好的手艺不请教,自己要来献丑;只是表表我的心。” 宾主一共四人,洪钧与霞初以外,蔼如是半主半客;潘司事是半客半主,因而他反倒帮着霞初向蔼如劝酒。而敬到蔼如,必定找个说法拉着洪钧同饮。这一来无形中泾渭分明,成了两对。小王妈冷眼旁观,到这时方始恍然大悟,霞初与潘司事的交情已很不浅了。 当然,潘司事这样不避形迹,蔼如亦已觉察到了。她心里在想,他本来不是望海阁中的常客,最近是因为洪钧常来,伴在一起,等于做个“镶边”客人。洪钧一高烟台,他单独来访,便得自己花钱。在海关上所得几何?而况还要积钱为霞初还债,有限的几文薪水,何能浪掷在此?倒要想个妥当的计较才好。 因为如此,在席面上反倒不大注意洪钧的动静;而洪钧却是视线线绕,总不离她的左右,见她神情落寞,不免不安。 “你也动动筷子嘛!”他终于忍不住说了,“这样不言不语,又不吃东西,是为的什么?” “还不是离思别愁!”潘司事打趣着说,“如今有了海船,信件来往也方便得很。蔼如,你不要难过。” 蔼如笑笑不响,举着夹了一个肉丸子,放在碟子里夹成两半,一半夹给洪钧。 这是什么意思?洪钧在想;他要弄清楚了其中的涵义,才能决定吃还是不吃。 “你也吃啊!”蔼如央求似地说,“我一个吃不下,帮我吃半个。” 于是两人分着吃完一个肉丸,而洪钧心里总有些嘀咕;觉得她神情诡异莫测,非拿它弄明白不可。 蔼如却全然没有觉察到他的心境。她的全副心思都在为潘司事着想,反复思考,总觉得以劝他此后少来为妙。 想定了对潘司事说:“三爷以前在苏州来信,都是由你这里转。我想以后也还是要麻烦你,有信要劳你的驾来一趟。” “当然、当然!那还用说吗?” 显然的,潘司事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只以为经常来往,顺便带封信,又何劳特地嘱咐? 见此光景,蔼如只好再作暗示,“潘老爷很忙,来一趟不容易。”她看一看小王妈又说:“我先谢谢你费心。” 这就不但潘司事自己,连洪钧和霞初都知道她的话不是无因而发的了。 席间当然不便细谈,潘司事只唯唯地答应着。席罢闲坐,一碗新沏的茶还未喝完,霞初催着他说:“你不是要替三爷押行李上船吗?可以动身了!” “船不是要十二点才开吗?这会才八点多钟,早得很。”蔼如说道:“再坐一会儿。” 潘司事懂霞初的意思,这三个多钟头,无异千金春宵;自己一走,便好让蔼如与洪钧单独在一起盘桓。因而仍旧站起身来答说:“早点弄妥当了,大家心安。”接着又向洪钧说道:“我就在船上等;不回来接你了。” “好,好!”洪钧拱拱手说:“费心,费心!有话我们在船上再谈。” 于是霞村送潘司事下楼;蔼如便招呼洪钧到她卧室中去坐。一灯双影,密不可分,洪钧温存多时,终于忍不住提到她刚才的神情,“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他问,“是不是有什么想说不便说的话?” “没有啊!”蔼如想了一会儿笑道,“喔,你误会了。我是在替人家盘算。” “是替小潘?” “是的。你一走,这件书就是我义不容辞要管的了。他一个月才拿几两银子的薪水,哪里好经常到这里来充阔佬?如说来了不要他开销,小王妈会摆脸色给他看,他自己也不肯这么做。所以我想还是照从前的样子好,我们有信往来,都请他转;他来了我们不当他客人看待,什么开销都不要,岂不甚好?” “你的心肠真热,真会替人打算。”洪钧笑道:“既然如此,以后我倒要多给你写信;好让他师出有名多来几趟。” “对了!”蔼如也得意地笑道:“这正就是我逼你多写信的法子。” “我一定多写,不过你的笔头也不能懒。” “我不比你。扛笔如鼎,写封信比做什么都吃力。” “也不一定要写信,填首词、作首诗给我,让我知道你的心境,就是我客中最大的安慰。” 蔼如点点头问说:“这一趟要去多少时候?” “一两个月总要吧!” 结果去了半年,直到岁暮,方始赋归。 ※※※ 回到烟台那天,正是送灶的日子。衙门已经封印,关上清闲无事。同住的僚友,大半都已回家;偌大座洋楼,冰清鬼冷,在洪钧的感觉中,不可以片刻居。放下行李,连脸都顾不得洗,便到了望海阁。 “咦!”蔼如又惊又喜地问:“你怎么*来了?不留在京里过年吗?” “想想还是烟台好。” 这时望海阁中上上下下,闻声毕集,但兴趣是注在阿培身上。首先小王妈便捧着儿子的脸左看右看,说他黑了,但胖了些。阿翠又问他京中如何好玩儿?还傻嘻嘻地问他:“见到了皇帝没有?” 此言一出,无不大笑;霞初很机警地向蔼如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里没有她跟洪钧的事,何妨到里屋去谈心? “怎么不先写封信回来?我要托你带药。” “我也是想到就走,来不及写信。你要带的药,无非同仁堂的‘老鼠矢’之类,我都带来了。等明天打开行李,就替你送来。” “不忙!”蔼如执着他的手问道:“潘道台托你的事料理妥了?” “本来没有什么事。”洪钧答说,“倒是我自己,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认识了好些仰慕已久的人,也听了好些稀奇古怪的新闻。” “好啊!”蔼如高兴地说,“年底下没事,细细讲给我听。” “要讲给你听的事很多。”洪钧问道:“烟台怎么样?你母亲的病,想来又有起色?” “嗯!”蔼如很满意地:“我娘可是大好了。”她停下来想了一下,突然又说:“你可知道,小潘下关东了!” “下关东”是渡海到辽东去开垦做苦力,这岂是潘司事所能胜任的?而况又何必出此末路?所以洪钧愣在那里作不得声。 蔼如知道他误会了,歉然笑道:“我话没有说清楚,他是上营口做买卖去了。” “这也很突然。”洪钧困惑地,“从未听他在我面前露过口风。” “那是机会凑巧,连他自己都说:做梦也想不到会下关东。” “那么做什么买卖呢?” “我也不十分搞得清楚。”蔼如答说,“事情他倒是跟我详细谈过;不过做买卖的事我不懂,听说是替人去管什么‘炉房’。” 一听这话,洪钧大为惊异。什么叫“炉房”,蔼如不懂洪钧懂。所谓“炉房”又叫银炉房,专门替客户将碎杂银两,回炉熔铸成五十两一个的“官宝”。这行买卖全靠信用卓著,筹成的官宝,成色准足,方能取得客户的信任——炉房的客户,包括专收一省钱粮的藩司衙门在内,是很神气的一行生意。而且炉房也跟钱庄一样,非领得户部所发的执照,不能营业。钱庄只要资本收足,领部照不算困难;炉房则设置有定额,视地方大小,市面繁简,规定准设两家或三家,额满就不再发照。所以炉房差不多都是世袭的买卖,只要谨慎安分,不出乱子,可以坐享其成,数世衣食无忧。 一般的炉房已是如此,营口的炉房更自不同。原来营口当辽河入海之处,向来通江南的沙船,是个百货出纳的大码头。三口通商以后,更有海舶出入。但是,山西的票号,江浙的钱庄,与关外向不通汇,市面大宗交易,结账都用现银,以“官宝”为准。官宝只有藩库才有,流入市面不多;关外别成天地,税制与关内不同,官宝更少。为了交易方便,只好用杂色银子结账,而成色高下不等,便由炉房间折算。久而久之炉房无形中负有调剂市面金融盈虚的责任,也就等于兼营了票号钱庄的生意。 如今潘司事替人去管炉房,无异做了票号的掌柜,钱庄的档手,出入钜万,责任甚重。且不说他是否能够胜任?那炉房的主人,何以能信任潘司事,将炉房交给他管?在洪钧的感觉中,先就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等他率直说明了感想,蔼如答复他说:“这也是他做人热心忠厚之报。开炉房的姓牛,在营口很有面子;提起牛八爷,从官场到码头上全都知道。牛八爷的买卖很多,到过烟台几次,潘司事在公事上很照应他,可是从来没有开口跟他要过好处。在你进京之后不久,牛八爷又到烟台来了;跟小潘在一起喝酒,小潘谈起他打算成家,在关上没有什么出息,很想改行做买卖,意思是想在牛八爷那里搭点股份,有什么好生意也许一趟就能弄几百银子。谁知道牛八爷问了他一句:你愿意下关东不?” 潘司事也像洪钧初闻蔼如提到“下关东”那样,心存疑虑,无以为答。及至牛八爷作了进一步的说明,是想延聘他到营口去管炉房,潘司事顿有喜出望外之感。不过他很坦率地言明在先,知道营口炉房是怎么回事,对这一行的经营管理,却是外行,自信得过的,只有忠实谨慎四字。 牛八爷回答得很好,他就是看中他忠实谨慎;至于炉房的经营,自有多年的熟手负责,他不懂不要紧。而且相信以他的虚心好学,要成为这一行的内行,亦非难事。 “就这样三言两语说定了。”蔼如用欣快的声音说:“牛八爷待他真不错,讲明一年一千二百两银子的薪水;年终花红作十股派,他得一股半。另外送他五百两银子的安家费;小潘分文不用,全数交给我替霞初还账。看样子有两年功夫,他跟霞初的好事就可以成功了。” “这倒真是件好事。想不到小潘有此意外机缘!”洪钧为潘司事与霞初高兴之余,不免更有愧对蔼如之感,因而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蔼如自然感到奇怪,双目灼灼地望着他问:“好端端地叹什么气?” “你不知道我心里的事!”洪钧不愿多说,顾而言他地问:“小潘去了以后,可有信来?” “有的。昨天还有一封信来,在我这里。” 信是写给霞初的。无非杂叙营口的风土人情以及宾主相得的情形;又说年下封银,牛八爷让他回烟台过年。但营口早已封冻,船舶不通,须从营口南行山路三百余里,到金州的貌子窝搭船。预计腊月二十七八,才能到达。最后当然也问到蔼如,又问洪钧何时归来? “貌子窝这个地方我知道;明末毛文龙屯兵之处。海口向南,所以不容易冻。”洪钧就说了这两句,再无别话。将信交还了蔼如,只是坐着发愣。 “这趟进京,花费不少吧。” “还好。”洪钧答说,“潘观察送了我二百两银子的盘缠,我还省下了五十两,寄回苏州去了。” “喔,”蔼如抬眼说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你苏州府上的住址是不是叫圆峤巷?” “是啊!”洪钧问道,“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来问?” “是这样的。”蔼如从容答道:“十天以前,我在银号里汇了一百两银子到府上。告诉他们的住址:苏州圆峤巷洪举人府上。深怕写错了汇不到,对了就行了。” 洪钧一听这话,大感意外;心里有种无可形容的感觉,不知是感激还是不安,只怔怔地望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 “也不是我的钱。”蔼如依旧保持着那种若无其事的神态,“小潘的五百两银子存在我这里,暂且挪动一下也不要紧。” “唉!”洪钧的眼眶润湿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 “不要说,”蔼如很快地回答,“说了就俗了。” 她是如此超脱,洪钧倒不便再说了;但内心的感触甚深,想起两句诗,便即低声吟道:“也应有泪流知己,只觉无颜对俗人!” 蔼如听第一句即有似曾相识之感;听完第二句,越发可以确定,曾在哪里读过,就是一时想不起出处。因而问说:“是谁的诗?” “袁香亭。” “啊!”说“袁”字,她就被提醒了,“在《随园诗话》上读过。那是袁子才的弟弟落第的诗,你怎么好端端想起这两句诗?” “虽是下第的诗,恰好借来形容我此时的心情。” 这一下,蔼如就得好好体味他念的这两句诗了。上一句容易懂,下一句呢?莫非他以为接受了她的接济,为俗人所知就会笑他? 这个解释可以成立;而除此解释以外,也没有别的说法能讲得通。于是,蔼如答说:“你拿我当知己看,我很高兴;俗人说些什么,可以不理。而况这件事,连小王妈都不知道,俗人又何由得知?” “话虽如此,我自己不能不惭愧。” “那你自己就是俗人!” “你的词锋真犀利。”洪钧心悦诚服地说。略停一下,不自觉地又说:“就怕我无以酬知己。” “你不必多想!”蔼如很快地接口,“果然你当我知己,最好春风得意,功成名就。虽然你的荣华富贵,与我无干,能够证明我还有点眼力,我就很安慰了。” 洪钧想说:“我的荣华富贵,怎能说与你无干?”可是话到口边,觉得言之过早,便又缩住了。 “怎么啦?”蔼如问道:“你又上了什么心事?” 他摇摇手示意她勿搅乱他的思绪。他是从擦得雪亮的一对云白铜的烛台上,得到了启示。定神思想了片刻问道:“快过年了,你母亲怎么样,能不能到这里来过年?” 蔼如不解所谓,一双清澈的眸子只盯着他看,好一会儿才问说:“哪里过年都一样。莫非一定要到这里来,才算过年?” “是这样,年三十晚上,我想弄桌酒请一请你母亲,大家热闹一下。你母亲养病的地方太小了,席面安不下。” 这当然不是一个偶然的举动;但究竟是何用意,蔼如却不甚明白,因而问道:“你怎么忽然想起要请我娘?” “聊表寸心而已。” 这个回答很含蓄,但也很玄虚;蔼如只好这样问了:“你还预备请些什么人呢?” “小潘如果能赶回来,他当然是陪客。还有——”洪钧沉吟着说:“倘或我那位张二哥在这里就好了。” 越说越玄了!蔼如便正色问道:“你到底为了什么要请我母亲?所谓‘聊表寸心’又是表的什么心?” 洪钧想了一下答说:“说实话吧!我觉得太委屈了你,想借除夕的团圆夜饭,权当喜酒。也要借守岁的一双红烛,表示我方寸之间把你看成我的什么人。再要借过年的赏封,让底下人沾点喜气。” 原来如此!说穿了无非将青楼中“点大蜡烛”的规矩,暗暗移在除夕补行而已。只是他那句话却令人忘不了,守岁的红烛,无异洞房花烛,他是表示愿把她看成他的结发夫妻。但已有发妻在室,故而只能存于方寸之间;这虽是莫大的遗憾,但情份毕竟也可感了。 这样转着念头,蔼如不知道是应拒绝,还是接受,只背转身子答说:“都随你!” “就这样,也还是太委屈了你。可是,在眼前,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洪钧扳着她的肩问:“你倒想想看,可还有什么更好的,能够表达我对你尊敬的办法?”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你能敬重我娘,我就感激不尽了。” 这话说得洪钧如释重负,不由得就圈紧了手,重重吻在她的脸和颈项。 ※※※ 潘司事毕竟在腊月二十八赶到了。 因为早在海关上辞了差,又因为带着货,更不便再到海关旧同事那里去借宿,所以一下了船,先落客栈,安顿了货物行李,随即提着一个包裹,赶到望海阁去聚会。 霞初已经盼望了两天了,但一见了面,却没有话;其实也还没有容她说话的功夫,因为照礼貌自然要先去看洪钧和蔼如。 蔼如对他的称呼早就改过了。不在海关,便不算“官面上”的人,再叫“老爷”不但潘司事听着难受,叫的人也觉得涩口,所以用官称“二爷”。潘司事并无兄弟,当然不是行二,只是山东因为敬仰武松的缘故,市井之间惯用“二爷”作为尊称。因为如此,潘司事也就欣然接受了这一个称呼。 “潘二爷,你怎么回事?”蔼如忍着笑说,“弄成这个狼狈的样子!阿翠,你拿镜子来给潘二爷自己照着看。” 不用照镜子,潘司事自己也知道,连头发中都是泥土。“十盆脸水也洗不干净。”他不好意思地笑道:“索性把东西交代了,到澡堂子里去洗。” 要交代的东西都在他随带的包裹中,是三件皮袄的材料,李婆婆母女是两件羊皮——皮却非普通的老羊皮,毛皮又轻又软又长,名为“萝卜丝”;另外一件紫羔是霞初的。 “潘二爷,你可是发了横财了?”蔼如半真半假地责勉:“出手就是皮统子送人!” 此刻不是争辩解释的时候,潘司事只好当她随口一句,不理也不要紧。管自己另外拿起一个棉纸包,一面解,一面说:“这三件皮统子,都不如这条帽檐值钱。” 是一条尺把长、三四寸宽的紫貂帽檐,油光水滑,颜色极纯,一望而知是上品。洪钧脱口赞了句:“真好!” “如何?”潘司事异常得意,“据说,京里王公大臣的貂帽檐,及得上这个的也很少。”说完,拱一拱手,顺势将那块紫貂塞到洪钧怀里。 “这,怎么说?” “小意思,小意思,三爷,你要推辞就见外了。” “不是我推辞。我现在没有用处。”洪钧说道:“这么好一条貂皮,如果做了‘三块瓦’的便帽,未免可惜;这是‘大帽子’上的帽情,我不知道哪一年才能戴?” “一点了翰林,不就可以戴了吗?”潘司事很快地接口,“翰林可以穿貂褂,等我真的发了横财,一定孝敬你一件。” 只为潘司事能言善道,使得洪钧有却之不恭之感;蔼如也因为他话中有做官、点翰林的好口采,认为礼物虽贵重了些,却不患没有补情的时候,所以劝洪钧不妨收下。 “还有些东西,等明天打开行李,我再带来。”潘司事大声宣布:“上上下下,统通都有。” 这就八个字,博得望海阁中,个个笑逐颜开。冷眼旁观的洪钧,不由得想起潘司事以前在这里,一言一动总是带着些怕惹人讨厌的拘谨神色;曾几何时,变得这等阔客豪客的派头,莫非真合了本地人的一句谚语:“人是英雄钱是胆”? ※※※ 一桌上五个人,除却李婆婆母女,都是外人;但这顿“年夜饭”却完全是“家宴”的味道。 最明显的一个迹象是,紫檀大理石面的圆桌周围,面南而坐的是李婆婆——这是预先跟她说好了的,洪钧作东,她跟蔼如反主为客,邀请潘司事和霞初作陪。洪钧亲自跟厨子商量着开的菜单。席中潘司事和霞初分坐东西,而他坐的主位,与蔼如之间,隔着一个霞初。 “这可真不敢当了!”李婆婆很高兴在这一场面中上坐;但口头却不能不有一两句话交代,“有客人在,我坐这个位子,还是第一次。” “不是什么客人!”新近得意的潘司事,说话比较随便了,“是拿婆婆当长辈看待,所以请你老人家上坐。” “这话,”李婆婆沉静缓慢地转眼看一看洪钧,然后接着说:“潘二爷,太言重了!我当不起。” 这一来,立刻使洪钧陷入窘境!原是一种含蓄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示,偏偏潘司事口没遮拦,一语道破。如今李婆婆既有了话,洪钧不能不答,如果承认潘司事的话不错,那就等于认了“岳母”;倘或默无表示,无异否定了潘司事的说法,更为不妥。一时心乱如麻,又窘又急,真有手足无措之感。 幸亏蔼如机警,不等他的窘态露出来,赶紧为他解围,“都不要说客气话了!既然三爷作主人,当然婆婆上坐。”她看着潘司事说,“这不是很明白的道理吗?” “是啊!”霞初立即附和,并且向潘司事示意,“你也该好好请一请婆婆。” 潘司事发觉自己嘴快,几乎搞坏了局面,因而以咎歉的口吻,连连答道:“是,是!开了年请婆婆挑日子;我也烦大司务好好做一桌酒,请婆婆、三爷、蔼如。” “还有呢?”霞初很快地问。 “还有谁?”潘司事愕然。 “傻瓜!”霞初用手绢捂着嘴笑,“我不是人?” “喔,喔,”潘司事有些不好意思,“你当然是陪客,还用说吗?” 蔼如、洪钧,连一旁的阿翠,都有忍俊不禁的感觉,只有李婆婆与小王妈不笑。但同是不笑,脸上的表情,却又不同。李婆婆是冷眼旁观,声色不动;小王妈则显得困惑、忧虑,甚至还仿佛气恼似地。 当然,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没有人会注意到小王妈的脸色有异。甚至平时眼光最锐利的蔼如也忽略了;此时她所关注的是洪钧对她母亲的态度。 洪钧已恢复从容的心境了。这个场面是他自己发起的,如何应付,自是早有成竹在胸。第一改了称呼,像潘司事一样叫“婆婆”;第二,尽主人之礼,敬酒布菜,相当周到;第三,说些海阔天空的闲话,既不谈蔼如,也不谈自己,更不拿他自己跟蔼如相提并论。那样子就像款待一位相熟的长亲,气氛虽不太热烈,却很自然。 倒是李婆婆却关心着洪钧的科名,“三爷这趟进京,想来结识了好些大官儿?”她说:“我也听人说过,有些大官平日里在留意,有那笔下出色、品貌出众的,总想收作门生,或者招作——” 说得口滑,未曾检点,一句不宜说的话,几乎冲口而出;就算这样硬缩回半句去,其实已与说明了无异。而且因为戛然而止,那未说出来的半句,反格外清楚了。 不过,姜到底是老的辣,看看犯了忌讳,一座皆有尴尬之色,李婆婆便装出自己都忍不住好笑的神气说:“看我,真是老悻晦了!三爷是成了家的,哪里还会去做什么相府女婿?将来必是相府的门生。” “这也不足为奇。”蔼如趁势将这段话扯了开去,“如今的宰相比哪一朝都多,下一科有位宰相,放了会试的总裁;三爷中了,自然就是相府门生。” “中是一定的。就看名次高下了。”潘司事接口说道:“这一趟回来,同船有位我们苏州同乡,每天在一起闲谈。谈到苏州出状元,这位同乡说得倒有点道理。” 状元的故事,人人爱听,霞初便催促他说:“有道理,你就快说啊!” “他说;苏州在本朝,第一位状元出在康熙六年,到现在一共十三位。这还是指苏州城内的吴县、长洲、元和三县而言,不包括苏州府属各县。其中隔得最久的,是雍正五年丁未科的彭启丰,一直到乾隆三十一年的张书勋,苏州四十年没有出状元。如今道光十二年壬辰科的吴钟骏,到下一科是三十七年,应该要出状元了。如果下一科不出,到同治十年辛未科满四十年,非出不可。照他的看法,还是下一科出状元的成数要多些。” “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因为从雍正五年以后虽有四十年不出状元,但宰相出了不少。现在不但宰相没有苏州人,连尚书都找不到苏州人。官儿最大的,也不过像潘祖荫当个左副都御史。苏州的官运、文运,到现在是衰极了;剥极必复,官运、文运都要好了。不过官运之昌,不是三五年之内的事;一定文运先昌,所以下一科必出状元。说不定就应在三爷身上。” “好口彩!”霞初笑着向蔼如说道:“我敬你一杯!” “咦!这不是怪事?”蔼如摇手拒绝,“人家中状元,你怎么敬我酒?” 这一问,自是理由十足;不过霞初也是樽前久经酒阵拳仗谈锋的人,机警甚快,一沉吟间便有了解释:“这是大喜事!人人可以敬酒,也人人都要敬到。不过从你开头而已。” “为什么要从我开头?” “这好比打通关,不从上家开头,倒从下家开头?何况,三爷今天做主人,你跟婆婆是主客;我们是三爷邀来作陪的,当然要替主人陪你喝酒。” 解释得入情入理,无可驳回。但蔼如还有些不情愿,做母亲的便发话了。 “霞初敬你酒也是好意。你又不是不能喝。” “听见没有?”霞初得意地说,“婆婆的话不能不听;不听就要罚酒。蔼如姊姊,大年三十,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自己笑了,“咕嘟嘟”地一口气干了她自己那杯酒。 蔼如无奈,只好举杯就唇;视线从杯口射过去,恰好看到洪钧,微微笑着,正要去拿酒杯,似乎准备陪一杯似地。 这就是好事成双了。蔼如心中有一种极微妙的矛盾,又怕人发觉这种情形,又唯恐他人不曾发觉,可是在此一刻,无暇多想,到底还是喝了。 她一咽酒,他亦举杯。霞初与潘司事都已看到,隔桌相视而笑,却未曾说话;怕话说错了,惹蔼如着恼。 “这该你敬婆婆了。”蔼如提醒霞初说,“敬我,你是干了杯的;有例在先,不准偷减,一共要干四杯。” 霞初尚无表示,潘司事急着想替她分辩,不道刚开口说了个“她”字,就为蔼如迎头拦了回去。 “潘二爷,你可别帮霞初。她的酒量我知道。” 潘司事只好不响;霞初也少不得硬着头皮斟满了酒,谁知意外地出现了“救兵”,是李婆婆。 “我随意喝。”她向霞初说,“你也随意。” “是!”霞初笑逐颜开,响亮地答应:“听婆婆的吩咐!” “娘,你怎么啦?”蔼如气鼓鼓地说:“今天晚上专门跟我作对。” “不是跟你作对。”霞初用极乐的声音说,“是婆婆疼我。” 听这一说,李婆婆非常高兴,大大地喝了口酒。一面夹起潘司事替她舀过来的一枚肉丸,放入口中咀嚼,一面从从容容地说:“我待人最公平不过,霞初孝顺我,我就把她看得跟蔼如没有两样。人心都是肉做的,人家怎么待我,我怎么待人家。三爷,你说我这话是不是很公道?” “当然很公道。婆婆待人,不讲虚假,这是我一向知道的。” 这一问一答的弦外之音,在座的人无不了解,但谁也不敢插嘴相扰。不过李婆婆极有分寸,话已点到,不肯再多说半句。洪钧倒是想有所表明,只以不易措词,也就付诸沉默了。 等吃完这顿年夜饭,已到二更时分。望海阁中的作息时间,向来比别家晚,而况除夕通宵守岁,更觉得夜正未央。因而李婆婆、霞初与活司事,都逗留未去;于是洪钧建议,不如到蔼如卧室中去坐。 一进门便觉得气氛异样,颇有了几分酒意的潘司事,脱口说道:“嘿!真像到了新房里。” 这句话并未触犯忌讳。洪钧固然希望大家有此感觉;蔼如亦颇珍惜这番布置——特别是那一对洪钧亲自购办,作为代替岁烛的龙凤花烛,每一入眼,便有一种无可言喻的虚荣的满足。因此听到潘司事的话,不由得便娇羞地笑了。 “你看,”潘司事悄悄对霞初说,“蔼如的脸上,也真像新娘子!” 语声虽轻,偏偏让李婆婆听到了;深看潘司事一眼,想说什么,却终于不曾出口,而且神色间显得有些抑郁了。 霞初急忙推了潘司事一把,示意他语言检点;同时为了扶持那份热闹欢乐的况味,便用兴致勃勃的声音说:“今晚上该‘破戒’了。” 望海阁中有一项李婆婆所立的戒条:自己人,不管上下都不准赌钱。因为刚立起望海阁这个门户不久,厨子跟打杂的为了赌钱打架,几乎闹出命案,因而以此悬为厉禁。但逢年过节,不在此例,所以霞初有这样的提议。 “对!一年只有几天开禁,不可错过机会。”蔼如是想让她母亲高高兴兴玩一夜,便提议掷骰子,因为李婆婆只会玩这个花样。 接着,蔼如取一个大碗、一副骰子摆在圆桌中间;大家团团坐下,唯有洪钧袖手。 “你怎么不来?” “下人都在吃饭,我代他们伺候茶水。” “不敢当,不敢当!”霞初笑道,“快请坐下!我们掷‘状元红’,非三爷你来不可!” “对了!”李婆婆也看着洪钧说:“你也来试试手气。” “好!”洪钧一看有个空位正在蔼如旁边,便坐了下来。 “是不是掷‘状元红’?”蔼如问道,“那副筹码不知搁在哪里,得要现找。” 原来掷“状元红”又叫掷“状元筹”,另有一副牙筹,以红多为胜;另外有全色、五子、合巧、分相等等名称,计筹得彩;最大的六十四柱,就是状元;其次为榜眼、探花,直到秀才、童生;最小的仅得一柱,与状元相差六十四倍之多。 翻检了半天,不曾找着“状元筹”,却翻出来一张“升官图”。这要熟悉官场职名、升迁制度的人,玩起来才有兴趣。李婆婆于此道不甚了了,那就只好作牧猪奴戏,用六粒骰子“赶老羊”了。 玩了有个把时辰,李婆婆神思困倦,说要去歇一歇,便由蔼如扶着在后屋床上和衣躺下。回到前屋,只见霞初已将一张“升官图”铺在桌上,在分筹码了。 “你也会?”蔼如问说。 “不会也不要紧。”霞初指着洪钧说:“有行家在这里,随时请教。” “很容易的。”潘司事的兴致也很好,“过年掷‘升官图’最好玩;一会儿封侯拜相,一会儿革职严议,不知道会有什么奇怪的遭遇?玩这个卜一年的运气最灵!” “有这个说法吗?”洪钧怀疑,“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见。” “信不信由你。来掷!” 于是潘司事和洪钧对坐,一个管名筹,依骰色行官运;一个管出纳,计算输赢。安排停当,掷一粒骰子,以点色分先后;蔼如一掷便是个六,以下就无须再掷了。 “起手最要紧!”潘司事向蔼如说:“最好是‘正途’,按步就班去应考,一中进士,点了翰林,升起官来快得很;而且什么差使都能当,真正无往不利。” “如果起手掷个全色呢?” “那要看什么全色。如是全红,便封‘衍圣公’,大贺。” “什么叫‘大贺’?” “就是功德圆满,不必再玩了,等着收‘贺钱’好了。” “那,”蔼如笑道,“我情愿不要当衍圣公;在旁边看你们玩,手痒痒地,多难受。” 说着,脱手一掷,四粒牙骰“呕当”一声,在碗中乱转;停了是一对五,其名为“功”。 “功也不坏。”洪钧说道:“是监生,可望从正途出身。” 接下便该洪钧,巧得很也是一“功”;潘司事便即笑道:“真是,一张床上——” 一语未毕,发觉有人踢了他一脚,将他未完的话踢断了。抬眼一望霞初正在向他使眼色,警告他不可乱开玩笑。 可是潘司事还是把话说了下去:“一张床上两监生!”他看着霞初说:“该你了!” 霞初正要掷骰子,蔼如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急急离桌,伏倒自己床上,纵声大笑。 这一下无不诧异,也无不困惑,不知道她为什么好笑。霞初便起身走了过去,也伏倒在她身边问道:“你笑什么?一定是想起了什么笑话。来,告诉我!” 蔼如只是笑而不答,禁不住霞初一再央求,方始笑停了,轻声说道:“傻瓜!你不想想‘一张床上两监生’是在干些什么?”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霞初也觉得好笑,而且觉得奇怪,不明白蔼如何以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刚想发问,蔼如翻身而起,不容她开口,便拉着她重新入局;脸上笑容尽敛,与刚才那种近乎放浪形骸的态度相较,益显得一本正经令人凛然。尤使霞初觉得奇怪的,不明白她何以能如此控制自己?好笑有趣的事,说抛开便抛开。

这个年过得很热闹,但洪钧总觉得忽忽若有所失,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尤其是跟潘司事在一起时,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不过,他知道,这就是所谓“困境”。玉堂吐气,金屋画眉,都还渺茫得很。这个心理上的“困境”不打破,做什么事都不会起劲。因此,从正月初十以后,他就常常一醒半夜,思前想后,决意摆脱“困境” 这天后半夜睡不着,悄悄起身。凝神静听,楼上楼下,声息全无,大概望海阁中所有的人,除了他以外,都还在好梦之中。掏出怀中的表看,长短针成一直线,恰好是卯正六点,那就无怪其然了。 摸一摸棉巾罩着的磁茶壶,居然很热;有热茶可喝,便不必惊动任何人了。洪钧提着茶壶,轻轻推门走到蔼如的画室,拉开窗帘远眺。大海茫茫,冻云漠漠,一片无尽无涯的灰白色。他忽然觉得心中冷得发抖,急急将视线移了开去,发见地上掉着一张红纸,随手捡起,无意间一瞥,不由得心中一动,急忙持向亮处细看。 是一张账单,上面一行一行写着,某月某日局账多少,总计两百多两银子;然后有一行写明“腊月廿九收银三百两,收支两抵,存银五十二两四钱。”最后抬头写着:“潘二爷台照。”下署:“望海阁账房”。 洪钧不安极了,也烦躁极了;只觉得头上如夏天长了痱子那样,有如针刺;身上一件皮袍子也穿不住了。勉强按捺心神,坐了下来,思索何以在此处有这张账单?若非潘司事无意失落,便是小王妈有意布置在此,希望他发现了,也能结一结账。 仔细想去,小王妈决不敢出此鲁莽的举动。不然,她岂不怕蔼如知道了会责备她?然而就算是潘司事无意失落,落入自己眼中也够难堪的了。 可想而知的,在小王妈、在下人眼中,他如今在望海阁的身份已比不上潘司事了。转念到此,洪钧自觉自尊心已受了极沉重的打击;而更多的是焦急,不知怎样才能挽回已失的面子。 说起来很容易,但也很难。脱手干金,作个豪客,面子一定胜过潘司事,难的就在没有这样一笔短款。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心潮起伏,反反复复盘算了又盘算,终于死心塌地自己承认眼前要作一个豪客,是绝不可能的;要挽回失去的面子,只有期请异日。现在所能做的,也是唯一所应该做的是,面子不能再一寸一寸地撕下去了! 于是,他很快地做了一个决定,就着画桌上现成的笔砚,写了一封信给潘苇如,托辞思念老母的病,夜不能眠;想请假三个月回苏州去侍疾。同时很婉转地要求,借支三个月的薪水。 ※※※ “怎么过了年忽动归思?”潘苇如问说,“莫非苏州有信来,催你回去?” “是!”洪钧硬着头皮说假话:“苏州有信来。” “令堂不是早已脱离险境了吗?” “去年冬天以来,情况又不太妙了。” “怎么呢?”潘苇如问:“是怎么不妙?” 提到病情上头,洪钧就不敢自作聪明地瞎编了,因为潘苇如懂医,骗不得他,只能含含糊糊地答说:“一半也是想念我的缘故,食不甘味,夜不安眠,叫人很不放心。” 潘苇如点点头,“上了年纪的人,大都如此!”他沉吟了一会说:“你回去一趟也好。如果病势不碍,请你马上回来。我这里少不得你!”一 “苇公厚爱,我亦实在不敢旷职太久。不过心挂两头,公私皆废,自觉并非上策。我追随苇公的机会很多,报效之日正长。眼前我想请苇公宽我假期,好好陪一陪家母。等堂上康复了再回烟台,那时后顾无忧,就三年两载不回去也不要紧。” “要说你我共事,也就是这一两年的功夫。龙非池中物,后年春闱,你一定会得意,那时候我就高攀不上了。” “苇公太言重了!”洪钧惶恐地说,“就算春阉侥幸,也许落个三甲。那时‘榜下即用’,我一定要想法子分发到山东,来做苇公的属下。” “文卿,”潘苇如话风一转,忽然提到蔼如,“听说你以望海阁为家。这件事,老弟,我倒要劝劝你,逢场作戏,原自不妨;如说沉湎其中,起码这个名声传出去,于你的前程就大有妨害。” 洪钧脸一红,分辩着说:“苇公或者误听人言,我决不能如此荒唐。而况,李蔼如是风尘中的奇女子,名臣之裔,偶遭沦落,实在是个才女;最难得的是见识很高。说起来,苇公也许不相信,我跟她是金石道义之交。她对我的期许很深,我亦不敢对她存着什么狎侮之心。” “李蔼如我也见过,气质还不错。”潘苇如趁机劝他:“既然她对你的期许很深,你就该不负她的期许才是。” “苇公说得是。这趟回苏州,本就打算着侍母之暇,好好用一用功。”洪钧又说:“就是在这里,我自己也订了课程,想来苇公总听人说过,我没有一天不看书,也没有一天不写字。” “你的字是好的。”潘苇如语气中表示嘉许,“殿试最重书法。你如果肯在大卷子上确确实实下一番功夫,鼎甲也不是无望的。” “这,不敢存此奢望!尽力而为而已。” 话到此处,也谈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有句最要紧的话,得找机会说:三月假期,究竟邀准与否?该有个确实着落。而说这句话的机会,一直找不到;就这样到了该告辞的时候,是不问时机是否适合,非说不可了。 “苇公,我想三五天之内就动身。” “这么急!”潘苇如问:“怎么走法?” “坐海船比较快。” 潘苇如沉吟了一会说:“现在倒是有个机会,威妥玛今天到旅顺去了,明天就回来。后天一早回上海,你可以坐他的兵船走。” 这未免太匆促了些;但转念一想,有此机会,对蔼如来说,恰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因而欣然答说:“那太好了!不过,得要请苇公托一托才好。” “那当然。这也用不着跟威妥玛来说,我请洋务委员,跟他们兵船上管事的打个招呼就是了。” “多谢苇公。”这就又有句要紧话,不能不硬着头皮说了,“苇公,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知道,我知道!”潘苇如很体谅他,知道他不好意思开口的一句话是什么,“你要借的薪水,我会关照张庶务。你明天上午去领好了。” ※※※ 在回到望海阁的路上,洪钧就想好了一套话说;话不难说,要留神的是说话的态度,不可惹起蔼如的误会。 因此,一见了蔼如的面,他先摆出懊恼的神色,招招手将她唤到一边,用无可奈何的声音说:“真是想不到的事,后天我就要坐英国兵船到上海去了。” “英国兵船”四个字很有效用,一下子将蔼如的思绪笼住了,“怎么?”她问,“是公事吗?” “当然是公事!去还不能马上回来。”接着,洪钧便解释他的“公事”——当然是一套编造出来的话。说威妥玛来视察了关务以后,认为在上海的江海关,有许多章程不妨借鉴。所以潘苇如派他跟着威妥玛坐来的船回上海,去考查江海关的一切章程和设施,有何长处,可以仿效? 蔼如听完,只是发愣。她的心里很乱;这个变化来得太突兀了,使她隐隐然有措手不及之感——平时常想到有这句话要跟他说,有那件事要跟他商量,如今不但觉得不容她想说想商量,而且急切之间也想不起要说要商量的是什么。 于是洪钧安慰她说:“不过一两个月,我还回来。”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还”字大有语病;这等于说:本来是不回来的了!幸好,看蔼如的表情,似乎并未注意到他这“还”字中所透露的消息,只听她问:“你是不是还要回苏州去看看老太太呢?” “那当然。不过在家也不会住得太长。” 蔼如点点头问:“你刚才说,什么时候上船?” “后天上午。” “只有两天不到的功夫了!”蔼如爽然若失地说:“想不到你竟比小潘先动身。” 洪钧倒被提醒了;想想果然,此行真是做梦都不曾想到过的!说什么世事如棋,人生如戏?棋局变化,戏文进展,总都还有脉络可寻;像自己与蔼如这样的离合,事先全无因由可言,冥冥中造化的安排,实在是太不可测了。有了这样一份感慨,自觉渺如微尘,在大千世界中一无足道。刹那间,世味淡薄,心灰意懒,颓然倒在椅子上,什么事都打不起兴致。 蔼如怎会猜得到他此时有着“看破红尘”的心境,只以为他是割舍不下望海阁,不由得想起一句烂熟的六朝文章:“黯然魂销者,唯别而已矣!”自觉到此刻才知道,什么叫“黯然魂销”。 “日子过得也很快!”她也安慰他说:“两个月不过一晃眼的功夫,不管怎么样,梨花开后,石榴红时,一定可以再见面!” 由于蔼如反客为主的安慰,反倒勾起洪钧的无限离情别绪。同时不免怀疑,自己的这一番打算,是不是聪明?但事已到此地步,错了也是铸错如铁,只能硬起心肠,将错就错了。 “今天晚上是小王妈请小潘;她跟我说了,想请你作陪。如今,”蔼如笑了,是一种落寞的笑,“想不到竟像替你饯行!” ※※※ 由于前一晚几乎通宵不曾入梦,加以有意多灌了几杯酒,洪钧在起更时分便已解衣上床,而且很快地就起了鼾声。 蔼如却毫无睡意。当洪钧刚上床时,她就打算好了,正好趁这一段清闲的时候,为他整理行李。最要紧的是他的文稿和书籍。她也多少沾染了一些文人积习,凡是文字总不肯轻轻放过,一面收拾,一面少不得翻一翻,看几行。这一来就磨功夫了,直到二更天才算归齐。 “可要我帮忙?”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倒让蔼如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是霞初站在门口,脸色带着些阴郁,倒像受了什么委屈似地。 “都归好了!”蔼如同道:“可有什么事?” “没有,上来看看你。”霞初指着那些书问:“都要带走?” “不知道。先拿它归齐了,等明天他自己来看,要带走的再装书箱。” “这还差不多。”霞初的神色开朗些了,“如说一两个月就回来,用不着把书都带走。” 蔼如心中一动;霞初必有所见,才会说这样的话。“你以为三爷这一去,不会在一两个月里就回来?”她问。 “我没有这样说,”霞初急急分辩,“你没有听清楚我的话。” “你的话有道理。” 是何道理,连霞初自己都不明白——蔼如的意思是,她得到了一个启示,只看洪钧自己是不是将书都带走,便可以看出他此行的久暂。有些大部头而不经常用的书,搬来搬去,相当费事;如果在上海及苏州只作短期逗留,实在是不必挪动的。 话虽如此,她仍相信不需要向洪钧探问。“三爷大概只带几部常用的书走。”她说:“去一两个月就回来,而且公事在身,也没有多少功夫用功,累累赘赘地带那许多书干什么?” 听得这一说,霞初有话也不敢说了。她是听了潘司事的话,认为洪钧的出差颇成疑问,果真要修改关务章程,也应该另外派人。洪钧只管潘苇如的应酬文字,犹如县衙门的书启师爷,倘或钱谷师爷乏人,或者“上下忙”征收钱粮要添帮手,怎么样也不会找到书启师爷头上。因此,潘司事怀疑洪钧是有托而逃。霞初关心蔼如的终身,很想来探问一番,相机进言,趁洪钧还在这里,彼此确确实实地谈一谈。现在见她是这等有把握的样子,霞初觉得任何谏劝暗示都变成多余的了。 ※※※ 第二天一早起身,洪钧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到海关上去领预借的三个月薪水。潘苇如这次倒很大方,额外送了二十两银子的盘费,总共领了两百六十两银子。 这笔款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小王妈面前虽不能挣回满满的一张面子,总算可以交代得过去。不过有一点必须让她知道,这笔钱决不是蔼如私下所赠。 因此,一回望海阁他不即上楼,在楼下便将小王妈找了来,当着她的面打开手巾包,里面是用东海关大公文封装着的两包银子,一包大一包小;拿大的一包,摆在她面前,同时有话交代。 “这是一百五十两,你先收着。局账等我从上海回来再结。”接着,他又从小包中取出二十两银子,“这一点,你们大家分分。” 小王妈相当沉着,也相当机警,“三爷赏的这二十两银子,不敢不领。局账摆在那里再说。第一,现在不是结账的时候,除非得罪了客人,客人不打算再踏进门了,方始结账。第二,”她略一沉吟,做出很诚恳的微笑,“三爷出远门,上海又是繁华地方,应酬一定很多,三爷不能不多带点钱在身上。” “不,不!在上海我另外有公费可以领。至于局账,我本来就没有说要结,这笔钱,原是年前就该给的,如今已经晚了几天。” “三爷不要这么说!我们不敢跟三爷说什么生分的话,三爷反倒见外了。” 局面成了僵持之势;而就在这时候,蔼如下楼发现,正好请她作主。而见此光景,她不待小王妈说完,便已了解洪钧的意思——他要面子,她也要面子;在场面上她自然站在洪钧那一边。 “三爷要给,你就收下吧!” 于是小王妈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收去银子。等洪钧上了楼,小王妈跟着也到了,问起洪钧的行李、路菜,要带什么土产去送人,趁早叫人备办等等,殷勤得都显得过份了。 洪钧不免疑心,也就不免感慨,是那一百七十两银子的效验。蔼如体会得到他心里的感觉,怕小王妈过份讨好,反会惹起他的反感,所以要言不烦地一一代答,很快地就将她打发走了。 “今天晚上可有应酬?” “有的。”洪钧答说,“同事公请,替我饯行。” “我猜想也一定有的。”蔼如告诉他说,“我娘说要替你饯行,我替你回掉了。” “啊!”洪钧急忙答道,“我该看看你娘去,也跟她说一声。这会儿就去吧!” “快吃午饭了,索性饭后再去。”蔼如换了个话题,“我替你把文稿、书都理过了——” “费心、费心!”洪钧笑着拱拱手,“我已经看到了,省了我好些功夫。” “那些书,用不着都带走吧?” 她说得很慢,带些迟疑,也带些要求的意味。洪钧当然被提醒了,立即答说:“都带走干什么?我只带几部经常要用的。” 蔼如是很满意的表情,“那么,你现在就去看一看。”她说:“要带走的,归在一边,回头叫阿培来替你装书箱。我到厨房看看去。”说完,下楼而去。 洪钧这两天想的都是自己,直到此时方能为蔼如设身处地去多想一想。显然的,她已经有些看出来了,他可能一去不返。而以书做题目作此含蓄的暗示,说明了一些什么,是非常清楚的。相形之下,倒显得自己忒然薄情。 这个了解使得他又感到痛苦了。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些,他只能设想蔼如是爱面子,怕旁人在背地里笑她,枉为眼高于顶,到底还是抓不住人家!以后如何是另一回事,她只希望他眼前有个明确的表示,先圆住了她的面子。 既然如此,这一点不妨让她大大地满足。这样,书也就不必去理了。倒是有一层不可不预先布置——潘司事虽已离开海关,而关系未断;得知真相,在蔼如面前饶舌,那就太煞风景了。 于是他定神细想了一会,决定连潘司事一起都瞒着——巧得很,正当他想下楼去找潘司事时,潘司事却先找他来了。 “三爷,”他说,“我今天也到关上去了。” 洪钧微吃一惊,但也很庆幸自己早已想到,此刻不致受窘,“噢!”他刻意装得毫不在乎,用极平静的声音说:“你一定听他们说了,并没有什么修改关务章程这回事。是不是?” 潘司事略停一下,率直答道:“是的。” “我老实告诉你吧!小潘,”洪钧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这话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潘观察又惹了点麻烦,托我到上海去替他打听一点消息,说不定还要跑一趟江宁。这是瞒着人的事,所以只说我请假省亲。可是,蔼如也许会误会,过年不回去,过了年反倒要请假回家,潘观察的事,我又不便告诉她,怕她万一口头不谨,漏出一句半句去,关系不浅,所以只说到上海修改关务章程。若非如此,我没有理由老待在上海。” 潘司事点点头,换个话题闲谈了一会,忽然冒出来一句:“三爷这趟回南,总是在苏州的日子多?” 这句话很刁,倘或洪钧顺口应声,便露了马脚。幸而他一直保持着警戒,才不曾上当,“哪里,”他说:“总是在上海、在江宁的日子多。” “在上海,打算住在哪里?”潘司事解释他作此问的原因,“我寄信、寄东西,好有个地方。” 这话看起来不易回答,但也难不倒洪钧,他这样答说:“现在还不知道,大概总是住客栈。等我到上海再写信告诉你。” 到了上海,洪钧只写了信给蔼如,先叙海行平安,次叙上海近况,然后谈他自己,说公事甚忙,连想抽个空回苏州去省视老母,都不能如愿。接下来问蔼如的别后光阴,也问到李婆婆和霞初,以及潘司事回营口以后,可有信来。最后是告诉蔼如,长住客栈的花费甚大,打算借住朋友家;暂时不必来信,因为等她回信寄到现在的客栈,他必已迁离,无法收到。等他搬定了,会再写信告诉她。 于是蔼如一直在等他的第二封信。意料中三五天便可收到,谁知一等等了半个月,仍无消息。愁闷之外,还别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难堪——霞初不断来探问:“三爷来信了没有?”每当此时,蔼如总得装出不在乎的神气,而且想些理由来解释洪钧何以未来信。到后来,一想霞初见了面会问,几乎望影而避了。 此外,李婆婆也偶尔问起,这倒比较容易应付,只答一句:“他的公事忙!何况不久就要回来了,写不写信都一样。” “小姐!”最后小王妈也在问了,“三爷怎么来过一封信,就没有音信了?不是说搬定了就写信来吗?” “谁知道呢?”蔼如摇摇头,是不愿往下谈的表示。 “一定有缘故。”小王妈作了个推测,“莫非生病了?” 这句话提醒了蔼如。“是啊!”她心里在想,“不然就没有理由不来信!” “写封信去问问看。”小王妈说:“仍旧寄到客栈里好了,也许收得到。” 这是个不妨一试的办法。可是就算收得到,一来一往,也得十天功夫,而她是恨不得即时就能知道,洪钧到底病了没有? 自她的脸上,小王妈猜到了她的心里,因而又作了一个建议:“关帝庙的签灵得很。小姐倒去求校签,问一问。” “不必!”蔼如又不愿涉于张皇,“我想这两天总该有信来了。” 话虽如此,到底放心不下。她用那副“月老神签”,焚香虔祝,占得第五十签。一看签条,蔼如大吃一惊,手脚发冷了——签文是:“虽有善者,亦无如何矣!”明明是说:洪钧病势凶险,虽有名医国手,亦救不得他的命! 怪不得不来信!她这样想着,脑中顿时浮起洪钧逆旅卧病,瘦骨支离,奄奄一息;既无亲人,亦无憧仆,在雨夜三更,一灯如豆之中,等待阎王的催命符到的景象。接着视线模糊了,眼眶一阵发热,涌出很久没有流过的泪水。 就在这时候,仿佛听得叩门的声音。拭一拭泪,定一定神,侧耳听时,果然不错,不但有叩门的声音,还有说话的声音:“蔼如姊姊,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是霞初!她惊觉到满脸泪痕,急忙答道:“睡了,睡了!不要进来!” 可是答得嫌晚了;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蔼如急忙背过脸去,而泪痕已落入霞初的眼中。 “来得不巧!”霞初的声音中,含着无限的歉疚,“刚是你不愿人打扰的时候。” 这句话恰好说到蔼如心里,立刻便有种知遇之感,同时也撤除了心中的藩篱,“你来得正好!”她转过脸来说,“我心里烦得很!” 霞初历尽坎坷,饱尝辛酸,深知她此时的心境。她所需要的是一个充分同情她的遭遇,能倾听她的申诉,并且全心全力为她分忧的人。自己不见得能替她分忧,但既然她不讨厌,就至少可以让她有个发泄的机会,因而鼓励地说:“蔼如姊姊,你把你心里的烦闷说出来,说出来就好过了。” “刚才我求了个签,很不好!”蔼如说,“小王妈猜得不错,一定是病了,恐怕病得很重!”接着便将求得的那支签文,解释给霞初听。 霞初听得心惊肉跳;但一开始便定了主意,非推翻她所求的那支签不可!“月下老人只管人婚事,不管人生病。你求的这支签,一定不灵。”她自告奋勇地说:“我来替你起个牙牌数。” 牙牌现成,“哗啦啦”一声倒在桌上,霞初很熟练地洗了一阵,然后将三十二张牌一字排好,分成几段翻开——是副极烂的牌,除了一个对子,什么名堂都没有。 “对子是三开不是?” “不要紧!”霞初很轻松地说:“牙牌数要后面好,头一副‘下下’没有什么要紧。” 谁知道第二副也是“下下”!这是霞初怎么样也想不到的。唯其如此,越发紧张,心想再来一个“下下”,万事休矣!因此,洗牌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莫非是我欠诚心的缘故?”她先自己引咎,为推翻自己所起的牙牌数作个伏笔。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地默祷:“天灵灵,地灵灵,菩萨千万保佑!” 祷完翻牌,第一段翻开八张,一开头便是梅花、么五、红九这三张牌连在一起,凑成一副“巧合”;蔼如不由得欣慰地说:“有四开了!” 翻齐细数,一共十开是“上中”;霞初笑逐颜开地说:“贵人扶持,危而复安!” “你怎么知道?” 蔼如知道她熟于牙牌数,但她不甚识字,只记得系于每课之下,要言不烦的两三句话,而不知其详。所以自己开抽斗找出一本名为《兰闺清玩》的书来,内中就收有牙牌数,翻到“下下,下下,上中”一课,果然占得“贵人扶持,危而复安”;课文是一首七绝:“一文羞涩阮囊钱,心事还如百沸煎;且喜分金逢鲍叔,教人肝胆足图全。” 这可以猜想得到,没有信的缘故,是阮囊羞涩,心绪不佳。这话不必对霞初说,只告诉她:“三爷没有生病。” “是啊!我也在这么想。万一病了,上海、苏州那么近,为什么不回苏州去将养?就算在上海,亦总有他家的人在身边照应,用不着替他担心。” 这个说法很有道理,而且是极浅近的道理,蔼如奇怪自己何以见不到此?再想一想,不由得脸上发热。她平日颇以能“提得起、放得下”自负,不想一涉私情,意乱神迷,方寸之间有这样深的蔽塞,不能不感觉惭愧。 ※※※ 第二封信终于来了。接到手里,蔼如并不怎么高兴,甚至可说有些失望。因为薄薄地,已可料定不会超过三张信笺。 打开来一看,比估计还少,只有两张八行字。洪钧说他发了前一封信的第三天,就回苏州了,因为洪老太大的“宿疾复发”。所谓“宿疾”不是中风,是哮喘。这就是他久久没有第二封信的缘故。 公事当然延搁下来了。洪钧在信中说,“两月归期已成虚愿”,看样子四个月也回不了烟台。接下来便是问问蔼如的近况,措词很简单。作为一通问候的信来说,是尺读中的隽品;可是施之于蔼如就不免嫌冷淡了。 看完信,她倒抽一口冷气。但有上次那种近乎自寻烦恼的经验,这一次她比较聪明了,也比较冷静了。 霞初当然关心,但也深具戒心。她知道蔼如是非常好强的性情,如果洪钧的来信是可以公开的,她一定自己会说;倘或不说,最好不问。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才有第三封信来。这封信比较长,说是因为公事忙,无暇写信。又谈他自己的“前程”,说要用功,还应该在苏州,因为“友朋切磋之乐”是烟台所得不到的。又说他深知蔼如对他的期望,所以一定也希望他能住在便于用功的地方。言下之意,似乎不打算回烟台了。 对于这些话,她都从宽处去想,愿意承认洪钧的打算不错。只有一点,她耿耿于怀,丢不下、抛不掉,洪钧竟未提起,她何以不给他回信? “罢了!”她终于抛却心事,自语着,“缘份尽了,不必强求。” 先还想写封回信,表明怀抱;再想想,既已缘尽,何必多事?连回信都不必写了。 她自己以为很看得开,旁人亦看不出她有何心事。唯独关怀特深的霞初,冷眼旁观,发觉她确实有些与往日不同的变化。变得比较沉默,比较爱一个人想心事——好几次霞初发觉她一个人坐在窗前,遥望着茫茫无际的海水,眉宇间有着无可言喻的淡淡哀怨。也有一两次目光迷茫,定睛仰视,好半天不动,还带着些傻兮兮的微笑,那种神游八方,对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视若无睹的神情,让霞初着实有些害怕。 这便害得霞初也上了一段解不开的心事。她一个人想过,想到海关上去打听打听洪钧的近况,甚至还想请测字的王铁口代笔写信给洪钧,可是都只是想想而已!因为她太了解蔼如了,这种做法都不是蔼如所喜欢的。 因为同样的理由,她亦不敢跟小王妈谈她对蔼如的忧虑。这样到了榴花照眼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可与深谈的人:潘司事。 ※※※ 潘司事的近况很不错,这一趟回到烟台,越发带点衣棉还乡的意味。捧出来四百两银子,仍旧由霞初交给蔼如,拔还一部分欠款。照潘司事的估计,早则年底,迟则开春,他一定可以积到足够的钱,为霞初恢复自由之身。不过,霞初没有将这话告诉蔼如,怕引起她的感触。 “光是我们好也无味,要大家好才好!”霞初叹口气,将洪钧对蔼如由冷淡而无形中断了交情的经过,尽她所知道的,所能想象得到的,都说了给潘司事听。最后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我实在想不通,蔼如这样的人品,对他又是那样子情深义重,不知道洪三爷是怎么鬼迷心窍,竟会这个样于!” “或者真是缘份尽了!”潘司事无可奈何地答说:“如果蔼如抛得开,就抛开吧!” “哪里抛得开?我说件事你听,有一天下午忽然发现她不见了,四处找找不着,大家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到了黄昏,她回来了,问她去了哪里?她说到什么地方去看梨花去了。后来我悄悄埋怨她,怎么忽发雅兴去看梨花,也不跟家里的人说一声。她告诉我说,那里是洪三爷第一次看到她的地方。你想,她嘴上不说,心里何尝有一时片刻抛得开姓洪的?” “孽缘!”潘司事咬一咬牙说:“只有狠心不管。管不下来的。” “怎么呢?” “还不是那个死结!洪三爷大概也看透了,将来决没有圆满的结果,倒不如趁早撒手。俗语说的‘长痛不如短痛’,就是这个道理。” “果然是这样的心思,倒也不是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二爷,”霞初急切地说:“你今天就写封信到苏州,问一问洪三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忙!”潘司事答说:“明天我先到海关上去打听清楚,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洪三爷的境况我很知道,他是不会赋闲的。这里的差使虽不好,也不坏,如今人浮于事,要觅这样一个差使,还真不大容易呢!” “说得不错。不过,何必明天呢?”霞初呢声推着他说:“去嘛!譬如去看朋友,今天就走一趟!” 潘司事实在懒得动,经不住柔情笼络,只有乖乖地离了望海阁。这一去直到很晚才回来,满脸通红,酒气熏人,快到醉的地步了。 “信也不要写了,我亲自去一趟。当面锣、对面鼓问个一明二白,你总可以交代了吧?” 霞初不知他说的什么?“醉话连篇!”她绞了一把手巾让他擦脸,又去冲了一碗酱汤让他醒酒,然后一句一句细细问他,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原来牛八爷从天津到了烟台,是要转道上海,去办货收账。不想旅途感受风寒,虽以痊可,而体力未复,不胜跋涉。货可以不办,账不能不收,只好委托潘司事代他去一趟。有此机会,自不妨绕到苏州,专访洪钧,去为蔼如作一次“殷勤探望”的“青鸟”。 “这倒巧!”霞初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 “几时回来?”“总得半个月到二十天的功夫。”潘司事说:“你去问蔼如,要不要写封信?我替她带去。” 霞初答应着,很高兴地去了。再回到潘司事身边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却是只字全无。 “怎么回事?”潘司事问道:“为什么不开信面?” “她不肯写信,说没有什么好写的。我劝了半天,她说前些日子做了两首诗,要嘛拿给他看看!” “真妙!”潘司事笑着说了这一句,脸色又转为不以为然,“他们做的事是很风雅,就是牵丝攀藤,不大干脆。” “你少批评人家。快拿这两首诗讲给我听听。我问她,她不肯告诉我,只说你看得懂,请你讲给我听。” “这就是牵丝攀藤不干脆!我说得一点不错。” 潘司事一面说,一面抽出诗篇来看。只见题目叫做“遣怀”,下面有一行小注:“集玉谿生句”。集的两首七绝。第一首是东韵: 二年歌哭处还同,来是空言去绝踪。 刚默念得两句,潘司事蓦地里一拍大腿,失声赞叹:“妙极了!天造地设有这么一句。” “吓我一跳!”霞初白了他一眼,“讲嘛!什么意思?” “第一句是说,两年相处,哀乐相共。第二句是说洪三爷说了回来不回来,一去就此不归,岂不是‘来是空言去绝踪’?” “还有呢?” 下面两句,对霞初来说,亦嫌触犯忌讳,潘司事只好不讲而念: 神女生涯原是梦,自今歧路更西东。 十四个字,霞初只听懂了三个。因而问道:“什么‘原是梦’?” 她没有听懂“神女”二字,潘司事正好不提。他的解释是:“蔼如的意思是,眼前过的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些什么人,就像做梦一样。可是自己喜欢的人,倒是各自西东,明明白白地分手了。” “喔,”霞初很感兴趣地问道:“诗中是说她喜欢洪三爷?” 潘司事为她一语问倒了,想了一下才能回答:“有那么一点意思,不过不太明显。” “有那么一点意思就行了!”霞初很高兴地,“再讲第二首给我听。” 第二首集的是尤韵。潘司事默念了一下,觉得音节比第一首来得流亮,忍不住便念响了: 朱栏画阁几人游,更醉谁家白玉钩。眼道相思了无益,他生未卜此生体! “这首诗很决绝!”潘司事很有把握地说,“蔼如决定不理洪三爷了!” 霞初一惊,急急问道:“怎么呢?” “你看后面两句,‘眼道相思了无益’,是说想念也是白想,一点好处都没有。最后一句,更加明显,‘他生未卜此生休’,‘他生’就是来生;来生怎么样不知道,今生今世是到此为止,姻缘没有希望了。这个‘休’字下得很重,那种意味好比一个人豁出去了,顿一顿脚,说一声:‘算了’!” “真是这样说?” “我骗你干什么?” 霞初的脸色越发阴郁了。怔怔地想了半天,忽然如梦初醒似地说:“你刚才讲的是后面两句;前面还有两句,怎么不讲?” 这一下又将潘司事难倒了。他不是不讲,而是不甚明白词意,讲不出来。此时霞初逼着一问,无可闪避,只好抓着头皮,用心参详。 “我有点懂了!”他说:“‘朱栏画阁几人游,更醉谁家白玉钩?’是揣测洪三爷现在的情形,好像有点怪他在什么繁华地方跟朋友吃花酒;而且另外结了相好,有点吃醋的味道。” “那就对了!”霞初双手一拍,眉目顿时舒展,“如果她真的拿洪三爷从心上抛开了,还吃什么醋?譬如你,倘或说在营口另结了相好,我能不吃醋吗?” “这倒也是一个说法。”潘司事不能不表同意。 “就是这个说法,只有这个说法!”霞初显得异常有信心地,“过几天你见了洪三爷,问他,是不是这样的意思?” “好了,算你有理。”潘司事忽然问道:“明天空不空?” “什么空不空?”霞初答说,“我一天什么时候空闲,什么时候忙,你还不知道?” “不是问你人,是问地方。”潘司事说,“如果明天晚上地方有空,我想请牛八爷来玩玩。” “请客不行。明天晚上,楼上楼下都早定出去了。” “那——”潘司事踌躇着拿不定主意。 “你们到别处去玩好了。”霞初很体贴地说,“你来叫我就是。” ※※※ 潘司事听霞初的话,挑了一家梨香院请牛八爷吃花酒。入席先“叫条子”,他毫不迟疑地提笔在局票上写明“望海阁霞初”。 望海阁离梨香院很远,所以别人的“条子”都到了,唯独不见霞初的影子。潘司事知道路远,霞初或者有客绊住了身子,一时来不得。处处体谅,心便不急。反而是牛八爷望眼欲穿;因为他已听潘司事说过,与霞初有嫁娶之约,渴望一见,只不断地问:“怎么还不来?” 问到第五遍,只见门帝一掀,影绰绰一条人影,便有人大声说道:“那不是来了!” 潘司事做主人,背门而坐,扭回头去,只眼风扫了一下,看到阿翠,她有时也伴霞初一起出门,有她就不错了,便对牛八爷笑道:“你好好看吧!” 牛八爷便瞪大了眼张望,脸上现出十分惊异的神色。潘司事方在奇怪,有人喊了起来:“那不是李蔼如?” 潘司事急急回头去看,可不是蔼如?她正含着笑,袅袅行来,秋波到处如春风拂面。潘司事又惊又喜又不安;在他的记忆中,蔼如肯这样委人以词色,似乎不曾有过。 “你怎么来了?” “我替霞初出局。”蔼如答说,“她有点头痛,我怕她吹了风不好,不让她来。可是二爷招呼,又是做主人,怎么能不来?想一想,只有我替她。二爷,几位都没有见过,请你替我引见。” 牛八爷是直性子,听她一说完,便翘起拇指,大声嚷道:“潘二哥,你真不含糊!花街柳巷玩儿到你这个地步,可真够了火候了!” 听得这几句话,潘司事脸上像飞了金一般。想想蔼如是何等人物?达官巨贾,虽撒千金,难博一笑,如今是这样地替自己做面子,不由得满怀感激,只不断地笑着说:“谢谢!” 蔼如知道他是谢她,但不宜承认,否则就会害他惹人笑话,因而看着牛八爷说:“谢谢夸奖!不敢当。”然后转脸问潘司事:“二爷,这位想来就是你常提起的,极义气、极爱朋友的牛八爷?” “是啊!正是牛八爷。” 于是蔼如裣衽为礼,殷殷致问,又逐一请教了座客的姓氏,然后敬了一巡酒。应尽的规矩一一做到,再坐片刻,方始告罪辞席。 就这一面之识,牛八爷对她已赞赏不绝。席散之后,跟潘司事商量,打算借望海阁请客,问潘司事的意见如何? “那是个有钱就可以去的地方,她绝不会不欢迎。不过,”潘司事很含蓄地提醒他,勿作奢望,“名花有主了。” “喔,跟谁相好?” “是我们苏州的一位才子,姓洪,是替潘观察办文墨的。” “佳人应该配才子。”牛八爷说,“这没有什么!我心里有数就是。” “好!你哪天请客?我回去先代你关照一声。或者今天就去开个盘子。” “今天太晚了,而且你明天要上船,不必再陪我了。明天下午我自己去吧!” 言讫分手。潘司事一回望海阁,自是直奔霞初的房间。只见她正在替他收拾随身要带的行李,行动俐落,丝毫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你不是不舒服吗?” “没有,蔼如特意那样说的。”她拉着他的手并排坐下,“蔼如说,我们将来是结发夫妻;所以,在你的朋友面前,我最好不要抛头露面,免得留下一个话柄。” “原来她替你出局是这么一个道理!” “她说的话实在不错,不能不叫人佩服。” “岂止佩服,应该感激!”潘司事是由衷之言,“我这趟去,非要拿她的大事办出一个结果来不可!” ※※※ 结果是带回来一句话,一封信。洪钧的一句话是:“我决不负蔼如!”一封信密密封固,只有蔼如才看得到。拆开来方知是投桃报李的四首七绝,一般是集的李商隐诗。 看第一首便觉触目惊心: 上尽重城更上楼,天河迢递笑牵牛。未容言语还分散,埋骨成灰恨未休! 这是为了答复她的“直道相思了无益,他生未卜此生休”而发的怨苦之词。上两句是说他一样也在害相思;下两句表示蔼如不容他解释误会,遽而决绝,在他是死也不甘心的。 就这一首诗,便使得蔼如化恨为怜了。按捺住鼓荡不定的一颗心,再看第二首: 雾畹春多凤舞迟,佳辰长短是参差。悠扬归梦惟灯见,来信河梁是别离。 第一句不甚了了,但合第二句一起看,大致可以意会,是说彼此之间,机缘不巧,好事多磨。第三句的“归梦”当然是指梦回烟台而言;唯其夜夜在梦中相聚,所以不信已经别离,或者反疑醒时是梦。那种疑幻、迷离惝忄兄、全不分明的感觉,可真是为情颠倒了。 蔼如反复念着“悠扬归梦惟灯见”这句诗,不由得便在脑中浮现了洪钧“一千遍捣枕、一万遍捣床”,辗转反侧,为情所苦的景象,心酸酸地只是想哭。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如此,何以不回烟台?想到他怨忽于“未容言语还分散”,料定下面的诗,必是他解释的“言语”,急急又看下去: 未知何路到龙津?浪迹江湖白发新!空记大罗天上事,枉缘书札损文鳞。 途看之下,蔼如只懂得两句。“浪迹江湖白发新”有着感叹于岁月蹉跎,时不我待的意味。“文鳞”是用的尺鲤传书的典故。这句诗就字面解释,是说白白写了一封信,引伸其意便是不如不写;或者所以不写。 写信无用的原因是在第一句和第三句上。蔼如不知“龙津”作何解?查了好些书,才知道龙津就是龙门。这一下,豁然尽解了。 科举得意,犹如“鲤鱼跳龙门”,所以说“一登龙门,身价十倍”。而且试院的正门,就叫“龙门”,这也是蔼如听洪钧谈过的。所谓“未知何路到龙津”,与下句合看,自是一种“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警觉。至于“大罗天上事”,在这里当然是指殿试以后的风光而言。想到上一科的乡试同年,金殿胪唱,春风得意徒然羡慕而已。此所以为“空记”。 想到这里,她完全了解了洪钧“来是空言去绝踪”的原因,只为两榜未曾及第,一切无从谈起,故而远远避去,连信都不写,写亦无用。 到此算是彻底谅解了,同时也心平气和了!只有为洪钧感到委屈的一种难宣的抑郁,叹口无声的气,再看最后一首: 彩服何由得尽同?雪霜多后始青葱。 念到这一句,大受鼓舞,她不自觉地伸一伸腰,扬一扬眉,再看下去: 天涯海角同荣谢,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二十八个字,在蔼如是无比的安慰。前两句是为洪钧想,可以放心了。虽有牢骚,并未颓废;而且他也想通了,人世科名,穷通富贵,各有迟早,何得尽同?唯有不堕志气,不废所业,经得起风霜雨雪的磨练,则自有青葱发皇之日。 后两句是为自己想,可以放心了。“天涯海角同荣谢”,无异海誓山盟,哪怕在天之涯海之角,终归要在一起共患难,同甘苦。她记得洪钧乡试那一年,从江宁寄来的四首诗,最后一句集的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那不过是指两情相感,而这相通的一点灵犀,是说她应有彼此祸福,乃至生死相共的默契。 “难怪他不写信!原来他是这样想。”蔼如不自觉地自语着,将那张涛笺细心折好,放在紫檀嵌螺甸的首饰箱里。 就这时听得“呀”然一响;心无旁骛,已忘却身在何处的蔼如,不觉一惊。转脸看时,原来是霞初在推门。 “我在外面等了好半天了!”霞初满面含笑,显得异常快慰地。 “怎么不进来呢?” “我怕打扰你,不敢进来!”霞初带些顽皮的神态,“这下可放心了吧?我在外面张望,只看你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发楞,到最后可是又抹眼泪又笑,也不知怎么回事?反正只有你自己知道就是了!” 蔼如脸一红,羞涩地笑着问:“怎么说我抹眼泪,我自己都不知道。” “谁知道你自己知道不知道?”霞初一眼瞥见桌上一块湖色杭纺手绢,赶紧捡起来捏一捏,振振有词地说:“喏,证据在这里!看你用的这块手绢儿,可不是湿的?” 这可赖不掉了。蔼如笑一笑不再多说,只问:“潘二爷还没有回来?” 潘司事一下船,就为特地去迎接的牛八爷截住了。他先派人拿行李和洪钧的信送了回来,又写张便条附上,也就是转告洪钧所说的不负蔼如的那句话。他自己还跟牛八爷在谈事,可能今夜不会回望海阁。 “他不回来最好。”霞初笑道,“今晚上我们一床睡,聊它一个通宵。” “发疯了!有什么聊不完的,要聊一夜?”

在烟台上了岸,洪钧茫然不知所措。在船上就三翻四覆地想过,始终不知道该先投何处?到望海阁,还是东海关?此刻依然如此。 “也罢!”他自语着,“先下客栈再说。” 投一家客栈,字号叫做“茂发”。他记得以前看朋友来过,是生意很热闹的一家客栈。如今冷清了,大不如前了。 “市面怎么样?”他问店伙。 “你老看得出来,市面不好。不过。”店伙的语气兴奋了,“恢复也快。” “何以见得?” “沾洋人的光啊!”店伙答说,“只为烟台有洋人,又有上海派来的兵舰,驻扎海口,所以捻子不敢来。如今捻子一走,水路、陆路都通了,等做买卖的一来,市面马上就好了。” 原来烟台未受骚扰,洪钧大感宽慰,因为这可以断定,蔼如全家无恙。一路上他最忐忑不安的是,怕蔼如已奉母避难,此刻不知身在何乡?蓬莱无路,青鸟难通,这就不但徒劳跋涉,而且进退失据;势必硬着头皮,老一老脸,重投潘苇如不可! 现在当然是先投望海阁。不过,纵然心急如焚,渴望着与蔼如相见,却还不能立即出门。因为他一向讲究仪容修饰,此时风尘憔悴,照一照镜子,自觉是一副倒霉相,绝不愿为蔼如所见。 于是,先唤店伙打水,大洗大抹了一番;又叫剃头匠来理发修面;最后才换一身干净衣服出门,其时已是日落黄昏了。 ※※※ 望海阁也不知来过多少遍,如说有异样的感觉,不过兴奋喜悦。唯独这一次心里很不得劲,默念着“近乡情更怯”那句唐诗,连举手叩门都有些不敢了。 “三爷!” 这发自身后的突如其来一喊,惊得洪钧一哆嗦。回身看去,是阿翠站在他面前,手里托着一大包切面,又惊又喜地望着他。 “我刚到。”洪钧尽力保持从容的神态,“一家都好吧?” “好什么?”阿翠的脸色立刻变得阴郁了,一言不发地推开了虚掩的大门,侧身站在一边,让洪钧先走。 “我来关门。”他说。 意思是让阿翠先去通报;她就站在院子里大喊一声:“三爷来了!” 于是楼上楼下都有了响动。首先出现的是小王妈,苍茫的暮蔼中,看不清她的脸色,洪钧只觉得她的背有些驼了。 “三爷!”她问,“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 “行李呢?” “在客栈里——” 刚说得一句,只见蔼如从楼梯上走下来。洪钧目迎继以趋接,还未走到她身边,蔼如已站住脚,两泪交流了! 洪钧从未见她哭过。因此,除了怜痛以外,还有种无名的惊惶;相对而立,手足无措。 “上楼吧!”小王妈说:“三爷刚到,别惹得他也伤心。” 蔼如点点头,用手背抹去眼泪,看了洪钧一眼,首先登楼。 等洪钧跟着到了楼上,蔼如的第一句话是:“我的信接到了没有?” “接到了。就是接到了你的信,我才赶来的。”洪钧问道:“怎么样,有消息没有?” 他问的是潘司事的消息。蔼如望着他发了一会愣才答:“我的第二封信你没有接到?”说着,又掉下眼泪来。 洪钧恍然大悟,另有一封他还不曾接到的信,是报潘司事的噩耗。感念旧交,亦伤自己的命途多舛,刚有个可资倚恃的好朋友,谁知镜花水月,转眼成空,因而也就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了。 就这样“流泪眼观流泪眼”,一楼沉寂。彼此都觉得有相拥痛哭的需要,但却都钉在那里未动。好久,洪钧才长长地嘘口气:“唉!真是万想不到的事。”他强自振作着问:“你母亲还好吧?” “她老人家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真是不能活了。三爷,”蔼如喘着气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累过!真是心力交瘁。” “换了谁都受不了!”洪钧扶着她的手说,“你坐下来,息一息。” “这会儿好多了。” 蔼如伸一伸腰,打起精神来接待初归的远人,一面替他张罗茶水点心,一面询问旅况,东一句、西一句地不着边际,直到饭菜上桌,坐定了下来,才能从头细谈。 潘司事的不幸遭遇,只得诸于传闻,但遇害已经证实,尸首已在海阳与即墨之间的金家口地方发现——潘司事是押运一批李鸿章大营采购的军需到徐州。其时东捻盘踞在莱阳一带,道路艰难;只以军用紧急,限期迫促,牛八爷与潘司事商量,决定冒险由东面绕过莱阳,取捷径沿黄海南下。哪知东捻勾结两名外国流氓,偷运一批枪炮来华,定在峻山海xx交货。潘司事欲速则不达,恰好碰上。 “潘二爷倒霉,赔上一条性命。牛八爷也搞得很惨,那批军需要值九万多银子,货色不到,李大人的大营自然不给钱。”蔼如愤愤地说:“不但不给钱,还要加几倍罚他先收的定洋。又说误了军用,要用军法办他。你想想,这哪里还有老百姓过的日子?” 洪钧唯有停杯叹息,勉强吃完这顿食不下咽的晚饭,起身说道:“我看看你母亲去。” “今天晚了,明天再去吧。”蔼如问说:“你的行李在哪家客栈?我叫人去取。” “也没有什么行李。”洪钧心里有许多说不出来的顾忌,觉得一动不如一静,假造一个借口说:“我约了朋友在客栈相会,暂时还不能搬来。” “那么今天呢?”蔼如问说,“你还得回客栈?” “不!今天只怕要谈个通宵了。” 说着,洪钧离开饭桌,直向蔼如的画室走了去。这天是八月十三,月色已经很好了,清辉流泻,室内虽未点灯,亦能看得很清楚。画桌上堆着什物,椅子上没有坐垫,地上堆着些箱笼,完全失去了洪钧所熟悉的那种雅清恬适的气氛。 “这一阵子乱糟糟地,也懒得收拾。”蔼如在他身后说,“到我卧室房里去坐吧!” “这里就好!”洪钧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遥望银光闪烁的大海,若有所思地说:“在苏州,遇到月亮好的时候,我总这样在想:你一定坐在这里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这样?” “你猜对了一半。我坐在这里只是想你在苏州干什么?是看书、玩月,还是跟朋友在一起?”停了一下,蔼如低低吟了两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总算又在一起了!”洪钧透口气,似有余悸地说:“你不知道我端午以后这两个月的日子。捻军冲破运墙,我还不担心。后来听说倒守运河,打算拿捻军圈在山东这三面环海的一块地方,聚而歼之,我可真的着急了!你又没有信——” “我何尝不是天天想写信?”蔼如抢着说:“无奈一想起写信就犯愁,不知打哪里说起。我常常在想,生在乱世,倒是无情的好,免得牵肠挂肚受罪。” 洪钧不作声,尽量回忆过去柔美在握的感觉。与眼前相较,她的手似乎硬了些,当然是消瘦了的缘故。 “现在,谈谈你的事。”蔼如问道,“你打算几时进京?” “还没有打算。”洪钧摇摇头,“无从打算起!捻子真害苦了我。” 这是说,潘司事为捻军所害,洪钧会试的资斧便完全落空了。蔼如想问,莫非他苏州的亲友,一无资助?但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默默地盘算着。 “我们苏州的俗语:‘船到桥门自会直’。你也不必替我发愁。” “我真是在发愁。以前天大的事都难不倒我。从霞初一死,我的心情不同了,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蔼如突然问道:“你进京会试,要花多少盘缠?” 听得这句话,洪钧的心乱了。他知道她问这句话的用意;只是自己始终还不能决定,应该不应该再接受她的帮助?而此刻却必须作这个为难的决定了。 “三爷,”蔼如催问着,“你平时总计算过吧?” “光计算过有什么用?” “谈谈也不要紧。”蔼如问道,“总得五百两银子吧?” “省一点,不用这么多。”洪钧不知不觉地作了决定,“有三百两银子,也可以敷衍了。” “我来想法子!”蔼如低声地,仿佛自语似地说。 洪钧无以为答。他的心里很复杂,也很矛盾。对于她的慷慨,实在不愿接受;却又挺不起胸来说一句辞谢的话。惭感交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得体! 蔼如也保持着沉默。她并不期待着洪钧作任何表示,因为她拿这件事当作自己的难题,只是在思索,如何才能找出那几百两银子来? 洪钧终于开口了,恰好问到她的心事:“你打算怎么想法子?” “还没有想出来。不过,”蔼如有意加强语气,“一定有办法。” 洪钧本想说一句:“不必勉强!”意念刚动,立生警惕:这样的说法太虚伪、太无味,多少日子积累的感情,也许就断送在这句话上了! 于是,他只能吐口气:“唉!‘最难消受美人恩’。” “你不要这么想!不要——”她没有再说下去。 不要什么?有何碍口之处?洪钧无法猜测,因而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 在明亮的月光下,她觉得他眼中所显示的要求,是那样的殷切,使她真不忍实说了。 “你也不要太存你我之见。” 这就是说,他的困难即等于她的困难。他不知道这是她安慰他的话,还是她真的有此想法。但不论如何,他觉得听她这句话,心里好过得多了。 “事情是一定做得成功的。”蔼如又回到正题上,“不过,这一阵子让捻子闹得市面萧条,只怕要等些日子。” “不要紧!”洪钧毫不思索地回答,“现在是八月,哪怕年底凑齐都来得及。” “也不致于到年底。”蔼如想一想说:“总得一个多月的功夫。” 这天是八月十三,等一个多月的功夫,也不过才九月底,尽可从容安排旅程。只是在烟台坐等,不仅一个多月宝贵的光阴,虚耗可惜而且,终日盘桓在望海阁,于人于己,诸多不便,不如先回苏州。 主意一定,随即说了出来:“这趟来我本是这么打算,第一是打听小潘的生死存亡;第二是,找潘观察商量,看他能不能帮我的忙。现在千斤重担,既然你一肩扛了去,我就不必再去找潘观察了。玩两天我就走,虽说临阵磨枪,磨一磨总比不磨好。” “嗯,嗯!”蔼如深深点头,“别的都好办,只有你入闱以后的那枝笔,别人怎么替也替不得。你早早请回去,安心用功。不过,”她幽幽地说,“身子也要紧,自己保重!”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洪钧握着她的手说。 这一双手握在一起,便不再放开;一直握到蔼如的卧室,还是并肩相携,诉不尽的别后相思。 “啊呀!”蔼如突然松开手,皱着眉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前几天听人谈起,这一向汇兑不通,那可怎么办?” “汇兑不通?”洪钧也愣住了。 “那也是因为捻子闹的。”蔼如看一看洪钧的脸色说:“现在着急也无用。明天到银号里打听了再说。” ※※※ “啊!洪三爷!”大源银号的吴掌柜,还认识洪钧,很殷勤地寒暄,“是哪一天回烟台的?” “来了两三天了!”洪钧问道:“这一阵子买卖怎么样?” “不好!不好!”吴掌柜指一指店中伙计,“你老看,闲得都在拿唱本儿解闷了。” 果然,一共四个伙计,倒有三个在手里捏一本书,低着头在看。他不由得也苦笑了。 “洪三爷难得请过来,必有指教!” “我来打听一下,南边的汇兑通不通?” “要看怎么汇法?信汇没有把握,票汇可以效劳。” “哦!”洪钧问说:“此道我是外行。请问,信汇与票汇,莫非不同?” “有区别。信汇是由小号出信,汇款直接送到指定的地方;票汇是由小号出票,自己到指定的地方去提款。” “这,这不是差不多吗?” “在客户是差不多的,在小号就不同了。信汇,我们要负责,说什么时候汇到,一定要汇到;这个责任现在负不起。” “那么——”洪钧还想问票汇;话到口边,蓦然顿悟,银号出票,自己提取,迟早皆与银号无关。 “就因为捻军闹得路上不安静,信局没有把握,也许两三个月才到,岂不误了客户的用途?所以宁可暂停。”吴掌柜又问,“洪三爷可是有款子要汇到苏州?” “是的。” “那何不用票汇?关上常有人到上海,托他们带去就是。” 这句话提醒洪钧,“是,是!”他拱拱手说,“承教,承教。” “洪三爷太客气了。”吴掌柜扬手向外吩咐:“到源聚德去叫菜,有贵客在这里便饭。” 这是他拉大生意的手法。洪钧不由得心里着急,吃了人家一顿,抹抹嘴说,到九月底再来汇款,岂非笑话。 因此,他连声辞谢:“不,不!我中午有约。”说着站起身子,打算告辞。 “洪三爷的事,小号应该当差。汇税免了。请洪三爷说个数目,我好起票。” 这一下,洪钧越发着急,只能装出从容的神色推托:“数目还没有定。我先到关上问一问再说。” 这样支吾着脱了身,想起信局也办汇兑,随即绕道去打听——“信局”又称“民局”,是民间书邮往来的媒介。这一行是宁波人的专业,雄厚的资本加上长期的经营,才能建立极好的信用。如果信内附有银票或者其他贵重契据物品,可以加纳费用保险;遗失照赔,从不抵赖。由于信局与银钱业关系密切,所以亦兼办信汇。 其实,洪钧是多此一行。银号之不办信汇,就因为信局对函件的传递,以道路艰难之故,到达之期,无法预定。而洪钧是要等着这笔汇款上京的,非得及时收到不可。这样,即使信局愿意接受这笔汇款,但如不能作限期汇到的承诺,依然无济于事。 想来想去,可行之道只有照吴掌柜的建议,预托海关旧友。这倒不必亟亟,洪钧决定先回望海阁与蔼如商议以后再说。 ※※※ 听洪钧谈了经过,蔼如只有这样一句话:“只要靠得住。” “不会靠不住的。第一,要托,当然托可靠的人;第二,只说带一封信。人家不知道内中有汇票,自然就谈不到见财起意。” “那好!”蔼如问说:“到时候我找什么人去接头?” 洪钧想一想答说:“找海关上的张庶务好了。我会重重托他。” “张庶务我也认得。这件事就这么说了。”蔼如问道:“你不原想去看我娘?是去了回来吃饭;还是吃了饭再去?” “去了回来再吃饭。” 于是蔼如陪着他到后街去看李婆婆。相见之下,都有悲喜交集之感。李婆婆白发纷披,老得多了,不过精神却很不坏,絮絮然问洪钧的境况;谈捻军干扰登莱,如何风声鹤唳,一日数惊。以后提到霞初,却为蔼如拦住了。 “娘!你不要去想这件事了。人死不可复生,多谈多想,徒然难过,何必?” “对了!世乱年荒,凡事要想得开。最要紧的是,保重身子。你息息吧!明天再来看你。”洪钧说完,人也站了起来,就此告辞。 回到望海阁,只见楼下霞初原来住的那间屋子,双扉深锁。洪钧要求进去看一看,作为凭吊。等开门一望,大感意外;室内一切如旧,只是桌椅上都蒙着薄薄的一层灰而已。 “我本来想替她安一个灵位,有人说,老娘还在,供一座灵位,嫌忌讳。所以,我特意留着原来的样子;等过了霞初的周年再收拾。”蔼如的眼圈红了,“姊妹一场,想起来像做了一场梦。” 她的厚道多情,在这件事上便看得出来。洪钧口头没有表示,心里却着实感动。 “也不必伤心!”洪钧劝慰她说,“在我看,她倒是大解脱。鸳鸯同命,缘结来生,想得超脱些,倒是好事。倘或她跟小潘一死一生,则死者已矣,生者何堪?那以泪洗面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是啊!‘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她倒是跟潘二爷泉台团聚了,只是让我们还活在这里的人,替她掉眼泪。” “算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你一向豁达,怎么也看不开?走!”洪钧强拉她出门,“上楼去吧!” ※※※ 由于洪钧所念的那两句东坡词,提醒了蔼如,这天是中秋前夕,特意关照小王妈,多备几样菜;将晚饭开在画室东窗下,好延月光于书案之间。 把酒话旧,相识四年,倒有三个中秋,是在一起盘桓的。彼此都觉得难忘的是前年的中秋,正当洪钧复回烟台,及时脱霞初于螺绁,并且恢复了她的自由之身;而又在他跟蔼如定情于福山旅舍之后。追忆前情,无不感慨,但感慨的由来不同。 “你看,两年功夫,生离死别!”蔼如黯然说道:“谁会想得到,霞初跟潘二爷都不在人世了!” 洪钧不作声。他想的是自己,两年功夫,困境如旧;如今连会试的资斧,依然还要乞援于蔼如,想起来真不是滋味。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洪钧尽力抛却过去,望着海面初升的明月说道:“想明年的中秋,是何光景?” “明年的中秋?”蔼如用断然的语气说:“我们一定不会在一起!” 洪钧微吃一惊,“怎么?”他问,“何出此言?” “你想,那时候你在京里;我在烟台,怎么能在一起?” 这是说,明年的春闱,洪钧一定得意,而且会点翰林;这样,自然是在京中供职。但是,蔼如是不是一定会在烟台呢?他心里在想:她这句话是不是一种试探?如果是试探,自己又该怎么回答? 这样转着念头,便不自觉地抬眼去看蔼如。明亮的月光映照之下,只见她也正双目灼灼地望着他,仿佛急待他答复似地。 “我的话说得不对?”她追问一句。 “也许是,也许不是。” 蔼如撇一撇嘴,“这种囫囵吞枣的话,”她说,“我不爱听。” “不是我说话不着实,只为你那句话要分两截来说。前半截‘也许是’;后半截‘也许不是’!” 蔼如笑了,“谁知道你说话那么转弯抹角!”她说,“前半截一定是!” 她没有说“后半截”,也就是不谈她自己。而在洪钧却觉得是非谈不可,至少是非有个交代不可。 而且,这个交代还不能迟疑。很流畅的交谈,稍一嗫嚅,便显得有了机心,令人生言不由衷的反感。如果是信口回答的神态,即或说错了,也是无心之失,容易邀得谅解,也容易想法子挽回。 念头闪电般在心头转过,答语也不假思索地出了口:“‘天涯海角同荣谢’,如说明年此时,我一定在京里,又为什么不可以接你们母女作京华之游?” 这一篇“急就章”,他自己觉得做得很不坏。而从蔼如的明爽如此夕秋光的笑容中,证实了他的自信不虚——蔼如的笑容变得神秘了,双目灼灼,睫毛闪动。洪钧细细分辨,知道他的话在她看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她已经神思飞越,在向往软红十丈的冠盖京华了。 “京里是所谓‘天子脚下’!我娘常说,走南到北,地方也不少,只可惜没有进过京,这么大一把年纪,只怕——” 这不是李婆婆的话没有说完,而是转述的蔼如觉得忌讳碍口。洪钧当然明白,欣然许诺:“只要明年春闱侥幸,不管是点翰林,或者分发到部里当司员,能在京供职的话,我一定让你母亲能了这个心愿。” ※※※ 这个无意之间订的约,给了蔼如一个很好的进言之阶。当洪钧向李婆婆道别时,她顺理成章地提到了这件事,而且以非常兴奋乐观的语气,提出保证,母亲的一瞻帝阙的平生之愿,必能达到。因为,洪钧明年会试,定会高中,留在京里做官。 等洪钧在八月二十动身回乡,蔼如立即着手为他筹措公车北上的盘缠。主意是早就打定了的,如今第一步先要取得母亲的允许,措词便从洪钧的诺言说起。 “娘!你老人家要想进京玩一趟,先得答应我一件事。”她侃侃然地说:“那所市房,我想把它押出去,或者卖掉,去放利息。” “放利息?”李婆婆困惑了,“你是怎么想来的?卖掉了再去放利息,还有可说;押出去得付利息,拿利息放利息,两手空空,白忙一阵;倘或放倒了,血本无归!你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这有个道理,”蔼如这时才说明白:“只为有个人,我非借钱给他不可,洪三爷。” 李婆婆一愣,但旋即恢复了原来的神色,“他跟你开口了?”她问。 “没有!我知道他的情形以后,自己愿意借给他的。”蔼如说道:“这笔款子绝不会倒;利息也一定很厚。” “什么利息很厚?”李婆婆似笑非笑地:“说不定我还赔上一个女儿。” 这话在蔼如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只好撒娇了,“娘,你别胡扯嘛!”她钉紧了问:“到底怎么样嘛?” “我要想一想!”李婆婆很快地回答。 蔼如心宽了一半;因为母亲这话等于已允许了一半。于是她以体贴细致的动作,从整理梳头匣子开始,为她母亲料理身边的琐屑。一面动手,一面说些她母亲爱听的闲话,丝毫不显催促等待的窘迫之色。 李婆婆对女儿的爱心,如大海潮汹涌奔腾,不可稍抑。她心里在想,将来洪钧的京寓,大致也就是眼前的样子:一家三口,“女婿”主外,女儿主内,自己受她们的供养,哪怕粗茶淡饭,能这样安安闲闲过日子,不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名份,实在也不必争;大妇贤惠,又不住在一起,毫无妨碍。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留着点缺憾,反倒是惜福之道。 主意很快地打定了。不过老年人求稳当的心最重,她还不肯马上就松口;觉得有几句话,至少要跟女儿说明白。 “你知道的,我们娘儿俩就靠这幢房子了!防饥防老,都在这上头。” “我怎么不知道?”蔼如答说:“他将会加利还我们的。” “还不出呢?” “娘要这么想,我就没话好说了。” “不是我有意挑剔,这个年头儿,意想不到的事多着呢!譬如说,霞初、潘二爷,谁会想得到他们是今天这么一个结局?”李婆婆略停一下又说:“我的意思是,做事就要做得切实。既然这幢房子是我们娘儿俩的命根子,那么,你把这幢房子结交了人家,就应该拿我们的命根子也付给人家!” “这,”蔼如愕然,“这怎么托付?人家又何能挑起这一副千斤重担?”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李婆婆的声音提高了,“我说句干脆的话吧!这幢房子我要做你的嫁妆。” 蔼如完全明白了。但如说要洪钧作一个必娶蔼如的承诺,倒不如说李婆婆是要女儿保证必嫁洪钧;哪怕委屈,也得认命。 她还未到肯认命的地步;而对洪钧的诺言,却决不容成为寡信的轻诺。这就难了! “你说呀!”李婆婆趁她心神不定时,加意催促,也等于是诱惑:“只要你点个头,我就把箱子钥匙交给你。随便你怎么办,我还不多一句嘴!” 看来没有调和折衷的余地,蔼如只得走偏锋,不从正面去谈正经,“我说什么?”她故意嘟起嘴,半发怒、半撒娇地,“我要说:谁娶了我,不但陪嫁一幢房子,还陪嫁个老岳母!” 李婆婆笑了。知女莫若母,料定蔼如将来不会违逆自己的意愿。便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从枕头下摸出一串红头绳拴着的钥匙,轻轻放在桌上。 “喏!我都交给你了!”她说,“将来阿翠会跟着去,小王妈未必见得,我就算陪嫁的老妈子。” 蔼如装作没有听见,慢条斯理地替李婆婆收拾了床铺,问道:“要不要躺一躺?我可要出去了。” “你上哪里去?”李婆婆问。 “去找户头啊!” 李婆婆便将钥匙往前推了推,噘噘嘴说:“就在顶上头那口箱子里。” 于是蔼如搬张骨牌凳垫脚,开了箱子看,上面是李婆婆的几件皮衣,伸手往下一探,没有摸着习惯用来置放契约文件的“拜匣”,却掏出来一本书,签条上印着六个字:“铜山李氏族谱”。 “娘还带着这个!”蔼如倏忽而起的感慨,很快地化成负气,“我们又不想回去拜祠堂,认同族,要这本族谱何用?”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说不定有一天回徐州,或者在哪里遇着同宗,就用得着它了。”李婆婆又说:“房契就夹在那里面。” 信手一翻,果然发现一张桑皮纸写的契纸,年月日上盖着福山县的大印,是张税过的“红契”。蔼如取到手中,将族谱依旧塞回原处,锁好箱子,拿钥匙仍旧交回母亲。 “我说过什么都交给你,钥匙不用给我了。” “娘替我收着。要用再拿。”说完,蔼如将那串钥匙塞回母亲枕头下,随即走了。 ※※※ 蔼如也找的是大源银号,开门见山地表示来意,想拿那张红契押借三百两银子。原以为手到擒来的事,谁知吴掌柜面有难色。 “李姑娘的事,没有不帮忙的。实在是这一向市面不好,银根太紧,调度不过来。” “大源是烟台一块金字招牌;生意进出,上千论万,几百两银子调度不过来,这话,”蔼如微微冷笑:“骗谁?” “李姑娘你说这话,可叫我有冤难诉了。不错,大源的信用还不坏,钱也有,就是不在这里。营口的联号,压了五六万银子在那里,调不过来。如果有汇款,上海、汉口的联号都有头寸可以拨。苦的是信汇没有准日子,不敢办;票汇又没有人请教 “我请教!”蔼如抓住他的话,毫不放松,“你借三百两银子,出上海的汇票给我好了。” 吴掌柜没有想到,她的钱不是在烟台用;这下弄巧成拙,无可推托,只得很勉强地说:“好,好,我来筹划一下。李姑娘,借你的契看一看。” 蔼如欣然交付,神色十分得意,自觉办交涉的手腕还不坏。心想,洪钧不会料到这么快就会收到汇款,必有意外的惊喜。 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吴掌柜已去而复回,“李姑娘,”他问:“二百两银子行不行?” 一听这话,高如便觉冒火,“怎么?”她问:“你们在上海的联号,只能付得出二百两银子?” 这一问,言如刀刺,吴掌柜摸摸发烧的脸,赔笑说道:“李姑娘,你最明白不过,家有家法,行有行规,契价是二百四十两,照七折抵押,只得一百六十八两,现在算个整数,完全是因为李姑娘的面子。” 这话在蔼如听来,就仿佛在说:钱有,可惜你的房子不值钱!因而越发生气,沉下脸来答道:“不错,我的产业是二百四十两银子置的。你看看契上的年月,那是洋人没有开大马路以前的话。如今市价值多少,难道你不知道?去年有人出过我六百两银子,我没有卖。眼下市面虽不好,至少也值五百两;打七折抵押,你算算该多少。” “李姑娘,李姑娘,你别生气。实在是我只有二百两银子的权。如果你一定要用三百两,我得跟东主商量。能不能请李姑娘明天再劳步一趟。” “算了!”蔼如一口拒绝,“烟台的银号不止你们大源一家,我就不相信押不到这个数。” 说完,收契起身。吴掌柜不断地表示歉意,蔼如爱理不理地,只是鼻子里哼了两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出门就遇见马地保,叫应了殷殷问好,执礼甚恭。看蔼如面有不愉之色,少不得很关切地动问缘故。 蔼如灵机一动,踌躇着说:“话很长,这里——” “噢!”马地保会意了,抢着说道:“前面不远,有个点心铺子,是我把兄弟开的。我请李姑娘到那边坐一坐,好说话。” 蔼如点点头,随着他走不多远,进了一家点心铺子。买卖很好,顾客很多,一见蔼如都转过脸来看。马地保怕她受窘,引入柜房中去歇足。掌柜亲自来招呼,盛了一碗酪,装了一盘“小八件”款待蔼如,又陪着说话,有点舍不得走的神气。 “老三,”马地保发话了,“你张罗你的买卖去吧!我跟李姑娘谈点事。” 等马地保撵走了他的把兄弟,蔼如方始将在大源所受的气,原原本本地从头细说。不过,她对马地保的希望,却并未透露;她希望他为她设法,而又希望他自告奋勇。 果然,马地保问道:“那么,李姑娘,你是不是再换一家试试呢?” “都差不多的。除非有熟的地方。”她说:“私人也可以,你有没有路子?” “那得去找。”马地保沉吟了一会又问:“李姑娘,你这笔款子要用多少时候?” 这就让蔼如答不上来了。期待洪钧来还,不是一年半载的事;自己何时才能积蓄到这笔矩数,似乎也无把握。 见此光景,马地保就不再等她答复,径自建议:“李姑娘,我看押不如卖。为啥呢?为的是多背利息划不来。到期不赎,房子归别人;人家占了便宜还不见情,冤枉不冤枉?” 蔼如心想:这话倒很实在。烟台看来也住不长了,何须留一笔有名无实的产业在这里,倒不如干脆脱手还来得痛快些。 不过,她也不能不顾虑母亲的想法。老年人的打算,常是许进不许出,不动产就要不动,传子传孙,世世守成。虽然母亲的态度很豁达,一切皆能放手,但如真的变卖,内心难免抑郁,自己又何能心安? 马地保很有耐心,见她犹豫不决,只静静地等待。蔼如想了半天,委决不下,只好实说:“老马,我也觉得与其押出去,不如卖掉。不过,老年人的心思,你是知道的。我不愿意伤我娘的心。” “那,”马地保说,“就到大源去押二百两银子。借得少,赎起来也容易。” “二百两银子不够用。” “先用二百两;等市面好了,银根松了,再跟大源加借一百两。我想,总可以商量得通的。”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但蔼如觉得对洪钧许下的诺言,必得实现。明知道他最少得要三百两银子才够用,不足此数就不够意思了。 看看这个建议,不蒙采纳,马地保又替她出主意,“还有个办法,典出去!”他说,“不过,典实在不如卖,房子让人白住,人家不会爱惜,三五年下来,房子搞得不成样子。” 出典是他所划之策中的下策,而蔼如却以为是唯一可行之道,“房子给人住坏,是以后的事。说起来总还有房子在,我娘心里也好过些!”她将红契递了过去,“老马,这件事我重重拜托你了!我要净用三百两银子,能多典自然最好。此外一切,都请你斟酌。事成之后,我会好好谢你。” “李姑娘哪里少照应了我?说什么讲不谢!红契你请先收着,事情我自会上紧去办。找到了户头马上通知你。” “事情要快才好!” “最快也得半个月。”马地保问:“来得及吗?” “来得及。”蔼如答说,“九月底以前办妥就行。” ※※※ 回到她母亲那里,李婆婆问起此事;蔼如将在大源的交涉,马地保的建议,以及她自己的顾虑,只字不隐地都告诉了母亲。 “难为你还有孝心!”李婆婆带点凄凉地笑,“其实又何用自己骗自己?事情要嘛不做,要做就要做得干净。我看,倒不如卖掉!” 这番话说得蔼如大出意料。当然,她不会想到李婆婆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做法;变产等于弃家,明年秋天果得能遂进京之愿,就算跟定了洪钧了。 于是,蔼如将马地保找了来,说知李婆婆的意思,同时催促快办。马地保十分尽心,整日在外奔走,无奈市面还欠兴旺,买主很不容易找;找到了出的价又不高,不容易谈得拢。这样过了满城风雨的重阳,跟着西风一阵紧似一阵,树叶尽脱,序入初冬,离雨雪载途的日子,已经不远,蔼如不免着急。 其实,马地保比她更着急,钻头觅缝,日夜奔走,毕竟找到了一个户头。房价五百五十两银子,也不算吃亏;蔼如欣然许诺,写契成交,除了例定的佣金以外,另外谢了马地保十两银子。 这个数目比预期的要多出一半,蔼如决定再多寄一些。洪钧说过,进京的资斧,多则五百,少则三百;她折衷寄四百两银子,托马地保到烟台唯一能通汇,也就是她押借未成、不欢而散的大源银号,去买了一张“见票即付”,在上海兑现的汇票。由于烟台的银根甚紧,所以“汇水”上占了便宜,不费分文。 汇票到手,蔼如方始写信。不说钱的来路,只惦念着他的行程,劝他及早上路,年内到京,比较从容些。 写好信,封缄完固,亲自到海关上去托张庶务。恰好关上有个洋务委员回浦东去奔丧,张庶务便转托了他,将信带到上海,由民局转递苏州。预计至多十天,洪钧便可收到这封信了。 去十天,来十天,得该二十天左右,便可收到洪钧的复信,谁知一个月过去,依然消息沉沉。蔼如有些沉不住气了,又写了一封信,仍旧托张庶务觅人转递。 第二封信刚刚发出,非常意想不到的,洪钧又到了烟台。登门相会,蔼如一看他的气色,心便往下一沉。强自镇静着,照常周旋招呼,等安顿下来,眼前无人,方始悄悄问道:“我的信,你收到了没有?” “从九月初收到一封信之后,再没有别的信。” “没有?”蔼如大惊,“我十月半托海关张庶务带出一封信,里面有一张四百两银子的汇票,没有收到?” 一听这话,洪钧神色大变,“没有没有!”他连连摇手,“张庶务托谁带去的?” “一个洋务委员。什么浦东人,是回去奔丧。” “糟了!”洪钧顿足搓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家伙是出了名的‘脱底棺材’,怎么托他呢?” 蔼如虽不懂什么叫“脱底棺材”,但也听得出来,是所托非人。一时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托张庶务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是,是照我们商量好的办法,只说有封信,拜托他找便人带到上海,转寄苏州。” “没有说明,内有汇票?” “没有。” “汇票上呢?”洪钧问道:“是认人还是认票?” “是——”蔼如想了一下,记起来了,“是‘见票即付’。” 洪钧颓然倒在椅子上,身体像瘫痪了一样,说得一声:“完了!”两行眼泪,汩汩而出。 这副眼泪,使蔼如真有惊心动魄之感。说什么英雄末路,名士潦倒,美人薄命,都不抵这副眼泪的哀痛!不过,尽管她悔恨怜痛,一颗心被撕得快要碎裂,恨不得与洪钧抱头痛哭一场,却奇怪地,居然能撑得住,能冷静地思索补救的办法。 说补救,实在是查证,“真相还没有弄清楚,你先不用着急!”她说,“我们分头去查,你到海关问一问张庶务,托的人究竟靠得住靠不住。我到大源去看一看,也许款子没有领走。人家是回去奔丧,心境不好,说不定拿这件事忘掉了,也是有的。” 听她说得有理,洪钧又生了万一之想。点头拭一拭眼泪,蔼如又绞一把热手巾给他擦脸,直待从镜子里看清楚,流过泪的痕迹确已消失,方始开口说道:“我这会儿就去看张庶务。事情不管是好是坏,我都得回去,多留无益。我住在茂发客栈,你回头来吧?” “当然。”蔼如神色凛然地思索了一会,用极认真的语气又说:“我一定来。不过,怕要晚一点。你在茂发等我,别出去!” ※※※ 白去了一趟海关,不但一无所得,反倒泄露了受蔼如接济的这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洪钧既悔且恨,一筹莫展,简直生趣索然了。 怎么办呢?他心里不断在自问。绕室仿惶,想得很多也很深,如果当初不是专恃蔼如,也还有许多路子好走,譬如远在云南当知府的张仲襄,异姓手足,定会援手。而如今是什么都嫌迟了。 这样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钟,才见店伙神色诡秘地来通报:“洪老爷,有位堂客要看你老。可又不肯进来,等你老去迎接。” 这是谁?应该是蔼如,却又何以如此?洪钧只是存疑,无心思索,匆匆奔了出去,果然是蔼如,神情静穆地站着等候。 洪钧迟疑了一下才说:“我住在西跨院。你请进来吧!” “好!”蔼如一直跟到洪钧屋子里,等店伙走了,方又说道:“对不起!不是我端架子,我要为我留点身分。” 洪钧这才明白,蔼如对进出这些地方,格外慎重,不由得肃然起敬,“是的!是的!”他说:“我倒疏忽了,不应该让你到这里来的。” “在这里,也有在这里的好处。什么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蔼如问道:“张庶务怎么说?” “他承认处置不当。不过,也不能怪他。他说,”洪钧停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如果他知道里边有汇票,就不会托付给那个荒唐鬼了。” “这是我的错——” “不是,不是!”洪钧急忙抢着说:“我决不是怪你。” “你不必解释。怪我、怪你都无用。要紧的是能够不误你的试期。” 洪钧报以苦笑:“我看只有一个办法,”他说:“赶回去办交涉,把那四百两银子弄回来。” “你跟张庶务商量过了?” 他的确是跟张庶务商量过了,但无结果。张庶务表示,交涉当然可以办,甚至等那人回到烟台,他亦愿意代办交涉。只是试期紧迫,万一索讨不成,误了公车北上之期,岂非两头落空?因为如此,所以对于蔼如的询问,无以为答。 “那是件很渺茫的事,我看趁早死了心吧!”说着,她将捏在手里的一个手巾包,放在桌上,慢慢解开。 那是一方洋纱的手巾,轻飘飘地,一阵风过,能吹得老远。可是包着的东西极重,是一张二百两银子的银票。而这张银票上所附着的情义更重;重得洪钧竟不敢接它了。 “这是京里‘四大恒’的票子,南北到处通用。”蔼如忍不住加了一句:“我可只能凑这么多了。” “你,蔼如,”洪钧强自保持平静,“这笔款子是怎么来的?” “那你就不必问了。” “不!”他固执地,“你不说,我不要。” “告诉你也没有什么。我把我的首饰卖了两百银子。” 洪钧不言语了。心中万感交集,不知是悲是喜,是难题解消以后所必有的轻松,还是觉得受恩深重,怕难报答的恐惧。 “有句话,我可得先关照。为人吞没那四百两银子,你千万不能提起。不然,我对我娘不好交代。” “这,这当然,我知道。” “两百银子怕不够,你先省着用。到了年下,如果市面转好,我再想法子给你寄点钱去。” 此时她的每一个字,他都深印入心版。而言者无意,听者辨一辨她的话,却如芒刺在背,大为不安——市面转好,望海阁中就会大大地热闹;蔼如的收益增加,才能再度接济。想一想她的钱的来路,洪钧恨不得说一句:你马上就“摘牌子”,不必再吃这行饭了! “我在想,”蔼如却未体察到他的心境,只提出她的建议:“或者你直接进京,不省事吗?” “那怕不行。有许多必带的东西,都在家里。非先回去一趟不可。” “那也好。”蔼如问说:“打算哪天动身?”她又补了一句,“如今不必太匆促了吧?” 当然,说“明天就走”,是铩羽而归,急待养息创伤。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很可以与蔼如盘桓几天,从容赋归。 “是的!”他点点头,“我们要好好谈一谈。”说着,起身走到院子里,找店伙吩咐备晚饭。 厨房里已经封了炉子,没有热食可吃。蔼如便劝他,不如回望海阁。洪钧欣然同意,冒着严紧的风霜,相偕步月而归。 深夜行人稀少,即有亲昵的神态,不致惹人注目,所以洪钧用手扶着蔼如的右臂,不断提醒她当心路上的坎坷。他的右手从大襟插入口袋,有汗的手心中,紧紧捏着那张银票,不断地提醒自己当心,别失落了!失落这张银票,除了跳海,只怕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在想心事。一直快到望海阁,蔼如方始开口,“三爷,”她悄悄叮嘱,“如果小王妈问起,你这趟到烟台来干什么?你就说:潘道台有公事托你,别的什么话都不用说。语言态度上留神点,不要露马脚。” “我知道。” 洪钧心里有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我也很要面子,就你不关照,我也会留神。不过,另有句话,他觉得还是说出来的好。 “蔼如,你呢?”他问,“小王妈倘或问到,你一个人晚上出门为什么?跟我又是怎么遇见的?你怎么说?” 蔼如默然不答。这当然是因为想不出什么说得过去的托词,可以瞒得住小王妈。而洪钧由她的沉默中,亦可以明白:她跟他之间的秘密,也就是他此番受她的援手,至少会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小王妈。 这看来像是矛盾,既不许他露马脚,她自己却又会在小王妈面前透露真相。然而仔细想想,也是人情之常,她不过极力想保住他的虚面子,或者怕他在小王妈面前不好意思而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洪钧直上青云,得力于一位风尘知己的倾力相助,这一事实一定瞒不过天下人,亦不足为耻。如果知恩而报,真个挣一副诰封,双手相赠,如陈銮之报李小红,岂非又是一段人所艳传的佳话? ※※※ 这一夜谈得很好,上床之前,洪钧笑道:“今天我们同床,可不能共枕。” 这话惹得蔼如很不高兴,而且绝无仅有地现诸词色,“谁要跟你共枕!”她冷冷地答说,同时拾起一只绣花枕头,抛向脚后。 “对不起,我不会说话。”洪钧急忙赔笑说道:“我应该这么说,你就明白了:明天我要去烧香,今天应该斋戒。” “斋戒烧香?”蔼如的脸色缓和了,一面叠被,一面问道:“你要到哪里去烧香?” “你看到哪里去烧?” 听得这话,蔼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啦?你说话颠三倒四的!是你烧香,怎么问我?”她说。 “自然要问你。我们一块儿去烧香。” 这一下,蔼如的笑容收敛了,眨着眼想了一会儿才问:“这是何意思?你先说给我听听看!” “我们盟个誓。对了,”洪钧突然想到了,“应该到关帝庙。” 蔼如心头一震!与兴奋一样多的不安,挤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发紧。缘何盟誓,她可以猜想得到,无非誓不相负。但已有借用唐诗“天涯海角同荣谢”的诺言,何必又多此一举?这样看来,另有誓约,自然是天长地久的终身之盟。 但是,她不能无疑——如果是婚姻之约,他对她如何处置?她在想: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志向,宁愿一辈子不嫁,决不愿屈居偏房。然而洪太太健在,他难道停妻再娶?或者另有其他的两全之道?这一点如果没有弄清楚,就决无什么誓约可盟。 为难的是,这层意思不知怎样表达?面对着灼灼双目逼视,急待答复的洪钧,她不免有窘迫之感,因而便找一句话搪塞:“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何必闹那些虚文?” “这话当然不错。不过,没有这番虚文,我好像心里不大踏实。” “莫非,”蔼如终于把她的感想说了出来,“莫非你还不相信我?” “话不是这么说——” “该怎么说?”蔼如发觉自己刚才那句话不妥。如果洪钧觉得她已表示心甘情愿做小星,那可是莫大的误会,所以硬抢过他的话来,以便解释:“我说过,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能知道我的心,说什么都行;你不知道我的心,说什么也不行!” 这两句话爽脆非凡,洪钧倒楞住了;定一定神,想明白了她的意思,才点点头说:“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心?你宁肯吃亏,不肯委屈。你这样子待我,而我竟忍心委屈你,何可为人?” 听得这话,蔼如放了一半心,趁机问道:“那么,你是怎么样的不委屈我呢?” “这说来话长了!我在我家老太大面前下的是水磨功夫,如今总算商量出一个结果。”洪钧停了一下问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兼桃?” “怎么不懂?人丁单薄的人家,两房合一子,三房合一子,这个人兼桃叔伯,生下儿子就得承继叔伯之后,是不是这样?” “是的。”洪钧又问,“生于承继叔伯之后,要多子才行;如果只有一个儿子怎么样?” 那还不容易,照一般的习惯,另纳宜男之妾就是。不过蔼如明明知道而不愿这么说,答他一句:“我不知道。” “那,等我告诉你。”洪钧显得很起劲地,“可以为兼桃的那一房,另娶一房妻室。我们弟兄只有我一个人有儿子,我大伯又无后,所以我家老太太决定让我兼桃,为我大伯娶一房儿媳妇,花轿鼓吹,抬到洪家。你道如何?” 说着,洪钧用食指在鼻下一揩,作出得意洋洋的神态,是学的昆腔中小生的“身段”。 蔼如却无心欣赏他的这份潇洒。或者说,他的那种近乎得意忘形的神情,在她根本就是视而不见。因为,他的话说到一半,她便已完全了解。但随之而生的是一大疑问,既有此安排,何以早不透露。 照蔼如想,洪家人了单薄,是早就存在的事实;是故要作这样的安排,亦应该早就可成。而洪钧直到此时方始出口,是不是意有所待,倘或此行失望,便作罢论?果尔如此,等于自己花钱买来一个正室的身份,那也太无味了! 她不愿意这样想,这样想法是将洪钧贬得分文不值了。可是事实俱在,竟无以自解。而且那种难以言宣的抑郁,亦竟无法自制,差不多都摆在了脸上。 这使得洪钧惊诧莫名,同时也非常失望,并有些气愤。以他的意料,吐露了这几句真言,她必然会既惊且喜,谁知竟是这样快快不乐的表情,莫非她还嫌他多着一个元配。 于是,他的脸色也阴沉了;颓然倒向椅子,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低着头生闷气的样子。 反而是他这副形态,倒让蔼如生出信心和勇气,心想:他一定有解释,不妨问一问他。 “三爷,”她平静地问:“你是什么时候打定的主意?” “你指的什么?” “不就是兼桃那回事吗?” “我早就这样想了。不过事情没有把握。”洪钧答说:“先要我家老太太点头,这就花了我年把的功夫,才说动了老人家。可是这又不是我一家的事,要族众至亲肯承认,我家老太太为此也很费了一番心血。一直到最近,才疏通成功。” “喔,原来是这样!”蔼如的心境豁然开朗,歉疚地说:“你一到就告诉我,那——”她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我怎么能一到就告诉你?自己前途茫茫,不知是何了局,凭什么向你求婚?” “求婚!”蔼如默默地、重复地念着这两个字,有如咀嚼甘蔗,越咬越甜,以致于忘掉说话。 “话都说清楚了。”洪钧问道:“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呢?” 虽然满心喜悦,千肯万肯,到底也还不好意思亲口许婚。蔼如略有些忸怩地答说:“老太太为我费那么一番心血,我不能不识抬举。不过,你总也得跟我娘说一声。” “那当然。虽无媒的之言,应有父母之命。我先要看你的意思,再跟你母亲去说。” “我,我不是说过了吗?” ※※※ 第二天日中时分,两乘轿子由望海阁抬到关帝庙。等阿翠将蔼如扶出轿时,路人纷纷驻足,因为堂客到关帝庙来烧香,是件稀罕的事。 见此光景,蔼如大为踌躇。她倒不怕路人指指点点,怕的是为洪钧招致飞短流长的传言。且不说洪钧在烟台亦是知名人物,任何一男一女在关帝庙拈香盟誓,亦会被人当作新闻传说。看起来,此事断不可行。 念头转到这里,瞥见洪钧亦将下轿,便急急叮嘱阿翠:“你跟三爷去说:不必在这里烧香了!原轿回去。” 语气紧迫,阿翠连应声都顾不得,掉头奔向后面一乘轿子,匆匆传话。洪钧亦已发觉路人注目,省会得蔼如的用意,自然照办。 原来说停当的,关帝庙烧罢香,回程便到李婆婆那里。此刻自是照原定的行程,双双来报喜讯。这一次是洪钧先到,轿子等在门口;待蔼如下轿,迎上去问道:“是不是你先跟老太太说了,我再进去?” 这是洪钧第一次称李婆婆为“老太太”。这三个字入耳,蔼如有异样的感觉,当然也觉得安慰与得意。想到母亲听洪钧改口,以尊称相呼时,不知会如何高兴,不由得便展开了极甜的微笑。 “怎么样?”洪钧在催问了,“我看是你先说的好。” “嗯,嗯!”蔼如连连点头,“那你就在堂屋中坐一会。” 于是蔼如满面春风地揭开李婆婆卧室的门帘,只见她母亲安闲地坐在一张铺了棉垫子的藤圈椅上,望着蔼如问道:“听说洪三爷又来了。是不是进京,路过这里?” “不是!是特为来看娘的。” “待为来看我?”李婆婆睁大了眼,困惑地问。 “娘!”蔼如的脚步与笑容同样地轻盈。她穿的是一件玄色软缎绣绿叶红花的灰鼠皮袄,仿佛彩蝶似地飞到她母亲身边,蹲下来扶着圈椅的靠手,用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仰望着李婆婆却是久久无语。 “怎么回事?”李婆婆有些看出来了,“看你高兴得这个样子。” “娘!”蔼如柔声说道:“他答应我了!” 这一下,李婆婆的眼睛也发亮了,“他怎么说?”她的语声很刍 “是——”蔼如想了一会,才能长话短说,“他早就有了打算。兼桃可以娶两房,不过,要他家老太太点头。她家老太太又顾忌族众至亲说闲话。到最近,才算都弄妥当。” “噢——”李婆婆长长地舒了口气,两眼乱眨着,终于还是挡不住眼泪。 “娘怎么伤心了呢?” “不是伤心!我是高兴得过了头。”李婆婆破涕为笑,抚摸着女儿的头说:“终于熬出头了!真不容易。但愿,但愿菩萨保佑,让你走一步帮夫运。” 蔼如笑着回面,顺势起身;依然是踩着轻盈的步子,出了李婆婆的卧室。门外在悄悄偷听的阿翠,迎上来笑道:“小姐,以后管三爷叫什么?是叫姑爷不是?” “别多嘴!”蔼如故意呵斥着问:“三爷呢?” “那不是!” 顺着阿翠的手指看去,洪钧已经踱着四方步子,很矜持地走了过来,与蔼如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点一点头。机警的阿翠立即高高掀起门帘,里外无阻,只见李婆婆正颤巍巍站了起来,似乎亦是在迎洪钧。 “姑爷!”阿翠俏皮地,叫得很响亮,“请!” 洪钧警觉到,这是不容有丝毫踌躇的时刻;加快脚步,堆满笑容,进门便喊:“婆婆!” 这是改了称呼,跟着晚辈这么叫,等于自居于家属之列。李婆婆倒很大方,从从容容地答一句:“不敢当!三爷请坐。” 于是互道寒温,平添一番周旋的形迹。等阿翠倒了茶来,只听蔼如在门外喊道:“阿翠,你回去一趟,告诉小王妈,在这里开饭。” 阿翠答应着出门,顺手将门帘放下。洪钧知道蔼如在门外等待动静,便咳嗽一声,俯身向前,用很清楚的声音问道:“我这趟的来意,想来蔼如已经跟婆婆说过了?” “是的。刚告诉我。”李婆婆毫不含糊地说:“她说得不清楚,我想请三爷亲口说一遍。” “说得不清楚”是借口,用意是要洪钧正式求婚。他感受到这句话的份量,不敢轻忽,恭恭敬敬地答说:“奉家母之命,求娶令媛。请婆婆成全。” “喔!”李婆婆问:“说三爷是兼桃?” “是” “可以娶两房家小?” “是的。”洪钧答说:“都是正室。” “可有大小?” “没有大小。” “那么,将来跟你现在这位夫人,是怎样个称呼?” “算起来是妯娌。口头当然是姊妹称呼。” “嗯嗯!”李婆婆深表满意,笑容满面地说:“这可真是高攀了。” “多谢婆婆!”洪钧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照规矩应该改口,更应该行大礼,但洪钧没有这么做。门内门外的一双母女,都不免感到不足;也都有同样的想法:不必挑剔了! 因为洪钧不曾改口,李婆婆也不便改口叫“姑爷”,仍用旧称:“三爷的庚帖呢?” 洪钧不便说:犹未准备;只说:“不曾带在身边,回头我到客栈里去取。” “不忙不忙!蔼如的庚帖也得托人去写。”李婆婆换个话题问:“三爷什么时候进京?” “总在年前年后。” “哦!”李婆婆又问:“什么时候可以听喜信儿呢?” 洪钧楞了一下方始明白,这“喜信”是指金榜题名,而非洞房花烛。于是答说:“倘或侥幸,在明年四月里就有信息了。” “是报喜的来报?” “是的。” “报到苏州,还是报到这里?” 洪钧蓦然意会,李婆婆看去是个乡里老妪,其实胸有丘壑,极其厉害。那些听来平淡无奇的家常闲谈,却是绵里藏针,一不当心,就会扎手。这“报到苏州,还是报到这里”的一问,等于在探问洪钧以何身份视蔼如?如果只报苏州,不报烟台,便显有轩轻,不以为烟台是他的“岳家”。 有此警觉,就不会失言,洪钧从容答说:“也报苏州,也要报这里。” 这下,李婆婆才不作矜持之态,喜孜孜地说:“我们母女,明年四月里专等好音。” “这,”洪钧顿觉双肩沉重,有不胜负荷之感,“只怕会——” “不会的!”李婆婆抢着说,“只要心好,菩萨一定保佑。万一,万一有什么,三爷,你也不要灰心。你迟早要发达的。” 由此开始,便谈些不相干的闲话了。蔼如亦就不须躲开,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脸上装得没事人似地,仿佛根本不知道洪钧跟她母亲在谈些什么。 见她表情如此,李婆婆和洪钧都体谅她,怕她受窘,亦都刻意不提亲事。可是,别人就不同了。只听脚步杂沓,领头的是小王妈,后面跟着阿翠和打杂的,个个面带笑容,一望而知是来贺喜的。 “恭喜婆婆,恭喜三爷,小姐!”小王妈回首喊道:“拿红毡条来!” “干什么?”蔼如大声嚷道:“别闹,别闹!” “是呀!”洪钧也含笑谦辞,“不敢当。” “这个头一定要磕的。快拿红毡条来。” 其实根本就未曾携红毡条来,小王妈亦不过口头客气而已。闹过一阵,终于是李婆婆出言劝阻,方始作罢,只行常礼道贺。 接着,便开饭了。小王妈一面安置席面,一面又说客气话,不曾备得什么好菜,委屈“姑爷”之类。倒使得一向熟不拘礼的洪钧,大感局促。 “你别闹这些虚文了!”李婆婆向小王妈说,“倒是有句很正经的话,你听着:打今天起,小姐不在望海阁住了。你看是挪到这里来住,还是另外找房子呢?” 听得这话,洪钧和蔼如不约而同地发一声:“哦!”是被提醒了,这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否则还不算从良。 “哦!”小王妈却不怎么起劲,反问一句:“婆婆看呢?” 原来小王妈在望海阁无当家人之名,有当家人之实,她不能不打打算盘。局账向例三节结算,而年节尤关重要。如果蔼如此时“摘牌子”,禀报县衙门“脱籍从良”,上千银子的局账就很难收得到了。而平时凭折子所取的柴米油盐、鸡鱼鸭肉,这一大笔伙食,却少不得人家分文。倘是王孙巨贾,量珠来聘,上千银子也吃亏得起;甚至报些虚账,亦不愁没有着落。如今看洪钧与蔼如的这段姻缘,颇有鼓儿词上所描画的“落难公子与千金小姐后花园私订终身”的味道,往后的荣华富贵是另一回事,眼前不能先落个债主盈门,无以搪塞的结局。所以她淡淡地敷衍着李婆婆,而心里却另有打算。 其实,李婆婆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当着洪钧,特意这样说法,表示从今以后,蔼如就是洪家未过门的媳妇了。因此,当饭罢洪钧告辞,她叮嘱蔼如陪他回望海阁,用意即在便于与小王妈密谈。 “我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李婆婆问道:“你看这头亲事怎么样?” 小王妈当然挑好听的说:“真正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小姐上花轿的时候,凤冠霞帔打扮起来,不知道怎么样漂亮呢?” “就是为了一顶花轿。有这样的收缘结果,将来还可以回得去徐州老家。”李婆婆皱眉说:“不过,往后这年把的日子,怕不大好过。” “就是这话啰。”小王妈趁势接口,“婆婆,摘牌子容易,不过 “我知道!”李婆婆有力地挥一挥手,“你不用往下说了。只说该怎么办?客人当然是不能接了。” 这一点,小王妈也知道,是决不能迁就更改的。刚才听阿翠来报喜之后,就已细细想过,筹得了一个自以为可行的办法,此时从容答道:“事情是办得早了一点。还有一个多月过年,那时摘牌子就好了。现在对外只有先瞒着。” “这瞒得过去吗?” “当然瞒得过去,只要大家嘴上当心些就是了。”小王妈说:“也不必另找房子,让小姐今天就搬了来陪婆婆。有客人上门,只说小姐病了。这样混到年底,能把局账收到八成,今年这个年,就可以过得去了。” “这是你的如意算盘,我看不那么容易。你倒再想想看。” “不用想!”我还有一步棋。婆婆不说,我不必说;婆婆说了,可见我这步棋想得不错。”小王妈忽然叹口气:“当时照我的意思,多弄两个人就好了。” 李婆婆立即省悟,“你是说哪里借个人代为应酬?”她问。 “是的。”小王妈说:“望海阁这块牌子很响,索性把地方顶了出去。不过,暂时不必说破,有人要请客,要打牌,原班人马伺候,只是小姐再不露面就是。” “这好!”李婆婆欣然同意,而且很夸奖小王妈,“你这一步棋很高。这一来大家仍旧有口饭吃,再好不过。” “而且望海阁顶出去,也可以收一笔钱。不过,当初‘铺房间’装修,是花了大钱,如今到底旧了,不好跟人家多要价。婆婆倒说个数目看。” 李婆婆想了一下,慨然答说:“数目你去斟酌接手的人,只要肯留下咱们原来的人,我就少要点也算了。” “婆婆这么厚道,老天保佑,姑爷一定高中。婆婆真着实还有一步老运呢!” ※※※ 于是,蔼如当天就搬来陪母亲,真的做“养在深闺”的“小姐”了。洪钧当然不能独宿望海阁,仍回客栈去住。每天来陪蔼如和李婆婆闲话,直到吃了晚饭才回去。做了三天江南人所说的“毛脚女婿”,第四天要动身了。 “明天要走了。”洪钧悄悄跟蔼如说:“今天晚上你在客栈里陪我,作个长夜之谈。如何?” “长夜之谈”是托词,洪钧所希望的,无非“被翻红浪”的一夜缱绻。蔼如峻然拒绝,只有两个字:“不行!” 洪钧知道她的性情,是这样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就一定不行;不由得面现怏怏之色。 “你也真是!”蔼如有些心软了,柔声说道:“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就不能为我委屈一夜?。” “好了!好了!你不用看得那么认真。”洪钧的心情一变,只想到蔼如的好处,也佩服她真能出淤泥而不染,小节上亦一丝不苟,便由衷地说了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蔼如!洪钧绝不相负。” 这是极好的好话,而蔼如听来却有些刺耳;觉得此刻并不是盟誓的时候,何以好端端地有此表白? 一个念头未曾转完,洪钧又开口了,“昨天我到关帝庙去求了一支签。签词很奇,令人不敢相信。” “怎么说法?” “似乎说我有鼎甲之望,这,这太奢望了。” “那也不见得。莫非你就不配点状元?”蔼如激励他说:“三爷,你切不可妄自菲薄。从前有人不作第二人想,到头来果然大魁天下。你也要有此抱负才好。” “你可千万不要存这样的想法。”洪钧很认真地说:“不然,你会失望。” “对你,我不会失望的。” “这,”洪钧不安地,“我可真得好好巴结一番了。” “对!只要你肯巴结上进,我就心满意足了。穷通富贵有命,我看得开的。” “这才是!”洪钧转为欣慰,“你要让我心境轻松些,心境轻松,文思才会如不竭之泉,源源不绝。” “身子也要紧!精神好,文思才会源源不绝。” 蔼如怜借地捏一捏他的手臂,“你比上一回来,又瘦了些。” 洪钧心想,南北奔波,忧劳交加,如何不瘦?但这话他不肯明白道破,换了个说法:“俗语说:‘心广体胖’,以后就好了。” 这表示他眼前没有什么忧烦,蔼如自觉得安慰。不自觉将头一侧,偎依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与自己的脉搏,若合符节。夫妇一体,呼吸相通;这一转念问,才确切体认到自己与洪钧的关系,自今以后祸福相共,密不可分了。 “吃了宵夜,你早点回去吧!”蔼如觉得来日方长,很容易地抛开了离愁别绪,“明天上船,我就不送你了。” “明天不必你送,今晚我可要多待会儿。你可别撵我!” 蔼如笑笑不作声,掀帘出了内室,直到厨房。只见小王妈正在忙着——这顿宵夜,当作别宴,整治得格外丰盛,但只有蔼如陪着洪钧享用。 吃到一半,李婆婆命阿翠来唤蔼如。见了面,却无别话,只说:“你在这里坐一会,别出去!” “娘”,蔼如问道,“这是什么花样?” “有好些话,都得问问清楚。你不肯开口,我也不便追根究底,让小王妈去跟他谈。” ※※※ “姑爷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这开门见山的一问,就让洪钧难以回答。想一想,很吃力地说:“我想,总要明年秋天。” “日子随姑爷定。”小王妈说,“婆婆的意思,是越早越好。” “我又何尝不想早。不过,这是件大事,不可以马马虎虎。” “正是这话!”小王妈紧接着他的话问:“不知道三爷想请哪位做大煤老爷?” 庚帖是当面交换过了,洪钧用随身所携的一块汉玉,聊当聘礼。女家回了一方家藏的端砚,作为信物。但照规矩男女两家都该请一位衣冠中人做大媒,洪钧还不曾思考及此,所以听得这话,又是一愣。 “总是海关上的老爷?”小王妈似猜测、似暗示地说。 洪钧在海关上没有什么知交;而且他受蔼如接济这件事,海关旧友,多少有些知道,亦正中他的忌讳,自然不愿意他们做媒人。不过由她的话,他倒想到了一个人,可用来搪塞。 “你还记得张二老爷吗?” “怎么不记得?不是姑爷的拜把弟兄?”小王妈问:“张二老爷如今在哪里?” “在外省做官。”洪钧摆出极有把握的表情,“我们的交情够;到时候,他一定很高兴来做这个现成媒人。” “喔!”小王妈很高兴地说,“能请张二老爷来做大媒,是太好了。” 洪钧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言不由衷,自觉惭愧,不过迫于情势,也只好这样说假话敷衍。 “姑爷!”一直言词畅利的小王妈,忽然有些难于出口了,“我是瞎说的话,姑爷可别嫌忌讳。明年金榜出来,高高中了,自然是秋天办喜事。倘或一时运气还不到,喜事是不是也照办呢?” 这自是大成疑问的事;简直可说是决办不到的事!首先办喜事的花费便无着落。就算有着落,办这样一件喜事,在旁人看,便作恕词,亦是不急之务。刻薄些的,更不知如何菲薄。但是,这又是无法实说的话,洪钧只有避开正面,从侧面去回答。 “这你们可以放心,我一定会中。” “是的。大家都这样在想。看起来明年秋天,一定要办喜事。我们小姐的嫁妆,倒要早早预备。”小王妈紧接着说:“办喜事当然不容易;不过只要姑爷拿定了主意,就有难处,也难不倒婆婆。” 这是很明显的暗示,倘若洪钧落第,一时无法筹措办喜事的费用,李婆婆亦愿资助。了解到这一层,洪钧算是放了一半心,点点头说:“我的主意是早拿定了。到时候若有难处,大家商量着办。” “正是。就这么说了!”小王妈拿起酒壶为洪钧斟满,“人逢喜事精神爽,姑爷宽用一杯。”然后,微笑着退了出去,去向李婆婆复命。 当着蔼如的面,小王妈细说了经过,李婆婆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下,才真的可以放心了!” 而蔼如却不这么想。首先,请张仲襄路远迢迢地回来做大媒,就是件很渺茫的事。不过,念头一转到此,立刻自责不应该不信任洪钧,因而也就不愿再往下想。 “你去吧!”李婆婆对女儿说:“我看,该下饺子了。” 这意思是不让洪钧多喝酒,蔼如也是这样想。“骑马行船三分险”,带着宿醉坐上小舢舨,接驳到停泊在港湾中间的海船,是件很危险的事。 “酒够了吧?”蔼如温柔地按着洪钧的手说:“我替你去下饺子,羊肉西葫芦的馅儿。” 这是洪钧最喜爱的饺子。感于柔情,洪钧虽然还想借酒来冲淡由小王妈所挑起来的心事,毕竟还是依从了。 吃完宵夜又喝茶;先闲聊,后话别,磨到曙色将露,蔼如可真忍不住了,“你该动身了吧?”她说,“回客栈只怕睡不到两个时辰。” “哦!真得走了。”洪钧矍然而起,“我跟婆婆去辞行。” “不必了!都睡得正沉。我送你出门。” 唤起阿翠点灯笼,蔼如亲自送洪钧出门,只见凉月在天,霜风凄紧,不由得便一哆嗦。 “外面冷。”洪钧劝阻着,“就送到这里吧!” “你一路保重。”蔼如将身子转过去,背着月光,不愿让他看到她的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得失不必看得太重。” “我知道!”洪钧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又记不起想说什么,只握住蔼如的手不放。 蔼如亦是如此。彼此沉默着,都觉得相聚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不夜以继日地谈个痛快?如今失悔嫌迟了。 “有话都在信里说吧!”终于是蔼如抽回了她的手,“饮食冷暖,自己当心。别忘了常来信,哪怕三言两语,只要让我知道平安就好。” “我一定会写。”洪钧停了一下,用很清楚的声音念道:“‘天涯海角同荣谢,心有灵犀一点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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