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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一应家务,但我被书中徐秀才老爷活钉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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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于菏泽老一中零乱不堪的图书馆中,看到了解放前完稿,建国后出版的农村历史题材小说《烽火代》。本是邂逅之遇,无聊闲暇之读,但我被书中徐秀才老爷活钉孀居三儿媳妇的故事情节所震撼,几十年不能忘怀。今秋复读,仍使我脊背冷粟、耿耿于胸。故不惭老朽衰败之力进行再创作。并把此故事定名为“活钉”。非只为可怜那个被残忍地活活钉到棺材里去的三娘,而是要把那个统治了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礼教制度“杀人”、“吃人”的罪恶,活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去。并使现在的年轻人了解现在良好社会制度的来之不易,能够珍视现在的美好生活。
  
  清朝,咸丰十一年,浙江省肖山县徐家店。
  这一年,这个仅有不足百户、几百口人丁,绝大多数人家食不果腹,宁静偏僻的小山村,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村中全县都出名的殷实大户,徐秀才老爷家中孀居的三儿媳三娘,与年轻的长工阿魁“主仆私通而孕”。阿魁被三娘打发带着他的老母,早已远走高飞,不知去向。在县里做刑名师爷的徐家大少爷徐海山,要求族人开祠公议,以正家规。
  头一天,天都快黑了,“嘡嘡,嘡嘡嘡嘡……”突然连声的锣响带着环山的回声,宁静的山村被惊得宿鸟乱飞、鸡飞狗跳。“明天上午,徐家祠堂,开祠公议,以正家规!”徐秀才老爷家豢养的头号外姓家奴孙富贵,狼嚎一样的叫声,使得人心惶惶,惊恐不安。
  这徐秀才的先祖,并不是本地人。徐家店在大明年间叫朱家店,这个朱家是明朝皇族中不得势嫡系,见此地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就在这里买田置宅安了家,只求田园之乐相传百年之久。到了清兵入关后,满人派了暗哨谍报,四处查访明家皇族朱家的嫡系,以绝后患。有一个“算命先生”到了朱家店,替一个人家的小孩子算命课卦,“算”出了这孩子的底细,且是“真龙天子”的命。这“算命先生”一惊,连夜跑到了京城,私奏了上去。清朝皇帝派了快马兵勇,把这朱家店的老、少、男、女一个不少地赶尽杀绝。而且把这个地方赏给了那个“算命先生”。他姓徐,就是徐家第一个到这里的祖先。从此这朱家店就叫徐家店了。
  这徐家最初多年,享有皇清例敕的特殊封赠,不纳皇粮,积渐殷实。到了后来政改封息时,皇粮课税对于徐家来说已是九牛一毛了。他们家读书识字的家风不息,到了大清鼎盛的年代,这徐家店徐家嫡系支脉中,又因出了个秀才,就是现在的徐秀才徐虎臣老爷,更是兴旺到了极点。他有三个儿子,跟着书读得多,理懂得多,气派也大得多了。大儿子徐海山是县里衙门中的刑名师爷,讲一句话山会动,讲两句话地会摇。且那人嘴巧心狠,懂得多,会的也多,刑名律条讯谳逼供,受贿枉法、吸大烟耍女人样样精通。二儿子也在外埠混大事。只有三儿子在家纳妻守家,可天不假寿,年纪轻轻就撒手而去,撇下个媳妇,二十多岁,如花似玉守零仃。虽不得势,可家人也奈何她不得。因为这三儿媳妇娘家是附近章村人,也是出名的大户。她的父亲是有名的“章村王”,名叫章延方。虽没有什么功名、靠山,但他不怕徐家。只是碍着亲家的关系、碍着规矩礼法,也只有小心陪着。章延方和徐家店徐家老族长关系多年很好,当年就是族长老公作保,才把章家三闺女嫁到徐秀才家来的。所以族长老太公一直昵称徐秀才的三儿媳为三娘,因皆习以为常。
  那个年代,偏远山村,穷人家多,不是雇农就是佃户,仰脸靠富家人生活。他们知数甚少,尤其对大户人家暗暗都有嫉妒之心,只怕大户人家出的事小,大家好背后拍手,多些谈资笑料,寻个穷开心。“好、好、好……”他们互相交流着眼神说:“明朝去看看大户人家是怎样教训儿媳,给个警教不是。”
  徐家店在一种神秘莫测、莫可名状的气氛中混混沌沌地过了一夜。这一夜,大家想到了共同的一个地方,那个坐落在村东北角的徐家百年以上的仍然是气势非凡的宗族大祠堂。在这徐家祠堂东廊房北头住了几十年,现在已是六十有余,仅靠族人摊派供养的徐节妇,同样也没有睡好。上半夜使她想起了皇赐旌表她贞节牌坊那一年,她从十八岁就独自照顾了几十年的瞎眼婆婆,瞎眼婆婆如今还活着,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她,都说徐节妇这下子也值了。十五岁出阁,十八岁丧夫,多少年照顾一个瞎婆婆,总算熬出名堂来了。她娘俩得到的风光和赏赐,想都没想到。当时徐节妇的娘也照例被请了来。但她娘老了像似也“潮”了,她只是哭,只是掉泪。自己坐在屋里一个角落,什么人也不见,只是抹泪,只是哭个不停……徐节妇想前想后,上半夜没合眼,下半夜她又被祠堂里从没有过的凌乱地脚步声,叮叮咣咣地木板敲击声恬噪得一夜也没睡着。
  徐家祠堂里的西厢房中,今朝的私塾早课与往日不同,不年不节,却只是象征似的齐声念了一阵子书。“子曰:非礼勿闻,非礼勿问,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没撑半个时辰,就按徐老先生的吩咐散了早课。并再三呵斥学童们说:“今天,这里,小孩子们家,谁也莫要来。”
  早饭刚过,先是大一点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来了。其中就有耐不住稀奇的学童,躲躲闪闪地跟着也来了。接着很小的孩子跟着妈妈、奶奶也来了。男人、女人、闲着没事看热闹的人,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好事的人渐多了起来。七上八下、乱乱哄哄的。说是看徐家正家规,倒不如说是好奇心驱使,幸灾乐祸。这状况,在徐家店也只有两次可比。一次是旌表建造徐节妇贞节牌坊,二是徐秀才老爷有了功名立旗杆。只不过是那两次大家是莫名奇妙地羡慕、兴奋。
  在这祠堂宽大、空荡荡的院落里,现在还没有看到徐秀才老爷家里的人。其实徐秀才老爷的大儿子徐海山徐师爷早就来了。他现在在空荡荡私塾西厢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身穿一领藏青色的绸缎夹袍,外罩一件玄青色的黄呢马褂,十分扎眼。脚穿一双浅口麻葛缎面的、粉底色布鞋,脑后一条油光乌亮的大辫子在身后摆来摆去。一会儿攥拳跺脚,一会儿又恶狠狠地吐口水,像是中了魔。
  家祠正厅堂前高高的台阶下,一溜摆下了四五张八仙桌子,桌子后面当中放着几把椅子,两边各摆着几条长凳子。
  厅堂的大门,这时已经打开。敞开的斑驳的红漆大门,像张开的血盆大口。宽大的像庙堂一样的祖宗堂上,大小木主牌位林立,前面的供桌上供奉着各式供品。两旁的蜡烛已经点燃。中间仿鼎式的香炉中,香烟缭绕。厅堂前的台阶上,站立着孙富贵为首的几个家奴,还有孙富贵奉命请来的十几个帮凶。个个凶神恶煞似的谁也不让近前。外围的人们互相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一股阴森森、恶狠狠地肃杀之气。要不是大白天还有阳光相照,真像是戏文传说中的阎罗殿。压抑的寂静,使人气都喘不过来。
  看场里众多的人群中,有两个没有带孩子来的年轻女人,原先是手拉着手,后来不知怎的两个女人的手越拉越攒越紧。其中一个大气都不敢喘的女人说了句:
  “真要杀人?”
  扭头就想跑,把另一个女人拽得闪了个趔趄,劝说:
  “吓唬吓唬罢了。”
  忽听得大门外脚步零乱、阵响,人声沉闷,由远而近。
  “闪开!闪开!闪开!”几个恶声恶气的家奴厉声嚎叫着。人们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去:衣帽整齐,短小精悍的徐秀才老爷来了,可是他的脸色铁青,他的身后是体态臃肿,衣裳华贵宽大的秀才嬷嬷,扶着她进来的是她头也不敢抬的两个儿媳妇。
  三儿媳原来在其身后,可一入祠堂大门,就见被两个彪形大汉拖带着紧走几步,扔到厅堂东侧明柱的台阶下杂草狼藉的地上。只见她披散着头发,零乱不堪。衣裤绽破,脸上、手上到处都是掴黑的乌青斑痕和撕抓的爪甲血痕。像一只待杀的羔羊,涕泪泗流地踡歪在地上,不住地抽噎、哭泣。现在她只求一死。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的爹娘也来了。
  徐秀才老爷的家人进来后,接着徐氏家族里的族长,一个容颜苍老的老太公,被人架着也来了。在他的周围,几个族中年长的老人,一边循其前后慢慢地走,一边还在小声商量着什么。直到落座前有人还在小声叮咛太公:“杀罚如此,以后谁家……还敢到咱徐家店来?你不为你想,也得为我们后辈儿孙想想。你为长,你说了算。你说,你先说……”老太公矜持着点头称是。
  “章村王”章延方,徐家三儿媳的娘家爹娘也被裹挟着进来了,他们头也不抬。刚一坐下,章村王向他的老嬷一使眼色,只见那个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嬷嬷,直奔到她的女儿跟前,当着众人的面,伸出右手,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只打得闺女鼻中鲜血直流。她看似还不解气,又用头矢了起来。只弄得一老一少,白发黑发,头上、脸上,浑身上下到处是血。
  徐节妇在廊房屋里隔着窗棂格子看到这里,张开她那干瘪无牙的大口,发出了凄凉哭声。叫道:“年纪轻轻,罪过,罪过,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时间,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异样地声响,女人、男人、老人、小孩子都在抽泣着。“哎呀”、“哼”、“咳”的叹着。那章村老嬷嬷和她的闺女,这时又搂着、抱着、哭着、叫着,毂轮到一块去了。
  “成何体统!”
  只听得徐师爷怒吼一声,跟前的桌子椅子被他掀翻在地。咣当哗啦,茶壶、茶碗翻落在地。原先被放在桌子上的大铜锣“嘡啷啷”滚落在地,带着响,打着旋,在人前空地上划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狗日的孙富贵,干什么吃的?”
  徐师爷在大声地喊叫。
  一刹时,奴才们一哄而上,拉开了她母女两个,又回来忙着抬桌子,搬椅子。这时场面立时安静了下来。
  只见秀才老爷“哼、呛”一声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冠,放下了袖口,撩起长袍,自己登阶而上,祖宗堂前倒头便拜。“不孝儿孙,恳求先祖神灵……”没有几声,站起身来,退步回头下了台阶。站在桌前,拱手一揖向着上首徐氏族长座上说:“族长老太公,诸位尊长老辈,徐某老朽,不明圣训之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之理,治家无方,出此家丑败类,有辱家族清白之风,万望太公族长等诸位长辈在上,今朝请你们做主。”
  族长老太公被人驾了一把,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老人家已八九十岁,瓜皮帽子下稀疏的白发,颌下几绺白须,衬托着他那个消瘦的满是岁月留痕鸡皮样皱纹的脸。他张开如同晒干的橘皮样干瘪的口,露出了尚存的三五颗松动的黄牙,捧手拱拳还礼说道:“呃,呃,总是家门不幸,有辱祖上,有辱家风,呃、呃,一切需从长计议,一切需从长计议,请勿动怒,有伤忠厚,有伤……呃,呃。”
  不等太公讲完,徐秀才老爷这时又抖了抖精神,一扬头摆正了项后的辫子,扭身向外,又拱手说道:“本祖爷们,诸位乡党父老,总是应该知道这国有国法。这是族人及诸位乡党早就知道的,我们徐家现留有几世的家规祖训,嗯,哪,徐某不才,总还是书香门第,孝悌家风。鄙人不才,总还是一介生员,得青衿一袭。皇上都是以忠孝治天下。徐某治家无状,贱婢做出这种有辱门风、家风、族风之事,应了圣人‘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之言。横竖事已至此,亦勿必瞒,凑族中大家都在,请族长老太公,诸位族人讲句公道话,以正家规。嗯,啊,她娘家的父母也……在,公理王法、家规、说在前头……”
  长辈座上几位年老的人低头共同慎重地商量着什么,见徐秀才讲完,这时族长老太公又硌硌地站了起来,他抹了抹那稀疏的查都查出来的几根白胡子,另一只手又摆了摆,示意跟前的其他人不要说话,频频点头说道:
  “嗯,啊,讲得对,讲得好。”
  “本来出了这种事件,连我太公也觉得脸上无光。此风断断不可长,尤其是像秀才虎臣这样的诗书礼仪之家。果然是三娘有错。”
  这时太公提了提底气,抬高了声音又说;“果然是三娘有错,但总要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时太公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像是在说,又像是在劝。他说,“依我看来,今朝凑她娘家爹娘都在,大家都看到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嗯,呃,今朝我来做个主,大家看好不好。叫她娘家爹娘领走,再管教,管教。嗯,呃……”
  这时太公又看了看坐在一旁怒气不息、二目圆睁的徐秀才,又说:“这种事件,当然了,都是三娘她自己的错,不能怪娘家,嗯,啊,也怪不得夫家生气。有啥话可讲?叫我看,还是叫她娘家领回去……”
  说到这里,这个已是八九十岁的老族长,力不从心地又提高了嗓门说:“家谱中除名,算是个休——逐出家门!叫她爹立个字据,赔礼道歉,挽回我们徐家损失、脸面!”
  不知怎么,徐家族长老太公,也不知是年岁大了,累了,还是太过于激动,他一打颤,差点没有摔倒。头上那个瓜皮帽子震落在地,露出了那个基本没有头发的顶瓜皮,在太阳下油光锃亮。外围的人都禁不住发笑了起来。他着实生起气来,“嗯啊,目无尊长!目无长者!无法无天!真不懂事。这种事件,这个时候,还要寻开心?还要取笑我们长辈,我太公心里烦煞,愁煞。你们不知道厉害!”

  施公看罢婴儿,向方进士说道:“此是何人之子?”方连回说:“来保之子。来保今年二十七岁。”施公说:“此子虽然有病,穿的是夹袄。德保那样肥胖,当此初秋,却穿一件棉袄,可见比那孩子大不相同了。”
  施公又命衙役,到街市上将五岁孩子找了几个来。施公将德保递给差役。孩子都在丹墀下。叫人拿各样东西、玩耍食物等类,哄着他们玩耍。同在院中,闹闹哄哄。那瞧看的军民,议论不表。施公叫上方宅族长,下去看看德保影儿。方敏文答应,尽心细看:个个小孩皆有形影,惟德保形影总看不甚明。
  只当年老眼花,仔细又看,仍无影儿,就不相同。登时族长如小儿呆望,惊得打躬叩头,恳求赦免。施公吩咐:“青衣,先将孩子送出,每人赏银一两,都在族长方敏文家去领给。”青衣答应,遵依而行。
  施公又对堂下说:“你们不肯认罪,恳求本县,使我劳尽心力。你等若是愚民,还可恕了。尔等乡绅读书明理之人,似觉难容,即不深究,人说本县赏罚不公。若诸公无意吞谋产业,为什么将有病孩童抵塞混充?自然更怕冷,以致本县当堂审问不真。你们存心不善,情理实实难容。本县有心加刑治罪,你们宦家体面何在?族众每名罚米五十石,以备冬日济贫。族长年尊不公,额外罚银百金,为庆贺去世老翁生子之礼,及旌奖王氏贞娘操守之真。限三日把家产归齐。尔等将轿子,合族绅宦,都到刘门迎请节妇、德保,好叫他光宗耀祖,转回家门。至于方刚立嗣,不该逐出孤寡,从今一应家务,概由王氏掌管,永不准方刚经手。如有人不遵者,来禀定夺。”方族人等,一齐打躬,叩头拜谢。
  施公这才吩咐传王氏、刘之贵、王守成夫妇上堂跪倒。施公叫声:“王守成,本县为汝女贞娘,判明泾渭,当日方宅之人,怨你女儿作了无耻之事,你夫妇逼那节妇自尽,险些儿误他母子之命。本当加刑治罪,姑念你因羞辱,实出无奈。你还要怜年少烈孀孤儿,从今必须诸事照前。若是有人欺压他母子,只管来禀本县知道。”王守成夫妇闻听,往上叩头说:“大老爷今将女儿污名洗清,小的就死也安。”施公听罢,又叫声:“王氏,听本县吩咐:难为你泾渭分清,今朝辨白,你心无愧,暂且跟你母舅回家去。三日内家财归齐,花红鼓乐,迎接回转方门,执掌家务,与方刚无干。看他孝你如何,若有不好,立刻赶出。仍与老翁守节,抚养幼子。本县详情,门第增光,流芳万世。”贞娘听罢谢恩。施公又向刘之贵说:“可羡你能识贞娘节操,恩养甥女、外孙,非是容易。总要照常照应他母子。一应家用物,盐行买卖,也须你时刻代伊料理。德保成人,子承父业。他族人若有侵欺孤子寡妇之处,来禀本县拿究。”刘之贵叩谢。
  方敏文心中暗想:草目翎毛,尚且有影,真真奇怪!这定是节成亲生骨血,可见是有屈情。施公见方敏文呆思,就知应验。吩咐:“传方商人上堂。”敏文堂前跪下。施公说:“你看德保有影无影?”敏文口呼:“青天老爷,真正无影。”施公说:“这就是老翁有德,上天不爽之故。小儿健阴之体,赤身亦无妨碍,你将有病孩儿领过来,比德保瘦弱,仅穿夹衣;街上众童都是单衣,就在堂前脱衣一试,立刻分明。”施公说:“人来,你们把各家孩子脱去衣裤,都哄着玩耍。”青衣答应,遵依而行,把病孩子也是脱去。小儿贪吃贪玩,俱都喜悦,不怕寒冷;惟独德保不耐风寒,与他果子银钱俱不要,哭着要穿衣服,口中呼唤妈妈。方盐商合族人等,面面相觑。施公坐在上面摆手,吩咐:“青衣把小孩抱着,与他穿衣服,交与王氏,领在一旁,伺候发落。”
  施公又叫上方家合族之人,说:“你等胡言,无凭无据,又没比例,所以心内怀疑不信。今日当堂试过,有什么不服,只管讲明。”方宅族人闻听,含羞抱愧,面面飞红,一齐打躬叩头,都说:“青天博通古今,明见如神。寒族无知,冤枉王氏贞娘。那知有成阴德,怀下子嗣。从此再不胡行,望父台开恩。”施公听罢,微微冷笑说道:“这等说来,诸公的疑心去了,没有不服之处了!”方宅合族一口同音说:“谢太爷的大恩,给绝户断出孩儿,为节妇洗明冤枉,并无有不服之处。”施公说:“你们不该冤枉节妇有那外事,因家财坏节妇之名。怎知贞娘青春嫁与老者,为他爷娘受过恩德。那料一宿而终。可怜操持,立志不去改嫁,给你方门增光。此乃去世老翁阴功大,使王氏产养后代。你们为家财逐他出来,若非告到本县案前,王氏贞娘之屈,如何得伸?臭名莫洗。你们既系乡宦读书之家,岂不知律有明条,全不想斩宗灭嗣,应该何罪!快快说来,按律定罪。”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
  村东头的杨氏祠堂经过岁月的洗礼,脸上已经刻出来一条条深深的皱纹,斑斓的白墙上刻画着年迈的裂痕。托日本鬼子炮弹眼瞎的“福”,这个杨氏先人在明朝修建的古老建筑,在最后一次县大队和日本人的交战中,没被击中,依旧保持着当年的大体模样,只是子弹坑爬上了屋檐下的六根大柱子。斑驳的窗棂子已不再鲜亮,刚刚打扫过的大堂里,还有些许遗落的蜘蛛网。
  冬天的鲁北农村,寒风凛冽而干燥,寒气从破败的门窗缝里吹进大堂,如冰窖一样寒冷。大堂里挤满了一群双手插在棉袄袖里的杨氏族人,和寒冷的天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群人正争吵的热火朝天,其中不乏有一些火药味。
  日本人投降后,杨祭酒村杨氏家族第一次族会正在这里召开,这也是杨通忠重新成为族长后,第一次主持全族人的大会,杨氏家族所有年满十八岁的男丁都得参加。
  杨氏祖先在明朝做过掌管国子监的祭酒,杨祭酒育有两子,两子共同繁衍了杨祭酒村到目前的一千二百多口人,由于两子住在村东西两头,他们各自的后人也就分别被冠以东院西院的称谓。说来也怪,从古到今,东院人精,西院人烈;东院人日子大都过得很好,土地也多,西院人日子过得寒碜,喜欢惹是生非。
  重新登上族长宝座的杨通忠是西院的另类,作为十里八乡唯一中药铺的掌柜的,不仅聪明,日子过得也比西院的其他人都强,和东院的杨通礼,也就是上一任族长比,不相上下。让人唏嘘的是,上个月,他那十八年来杳无音信的唯一儿子有了消息,区上送来了他儿子在冀北反扫荡中牺牲的烈士证明。
  和杨通忠比,杨通礼也被儿子的事煎熬着。他儿子在新婚之夜远走他乡,至今没有一点消息。就在他面临绝后的时候,新婚回门后就再没回来的儿媳香叶找上门来,而且是带着他的孙子杨天送来认祖归宗的。
  今天族里开会,就是讨论杨天送进祠堂的问题,杨氏族规明文规定,凡族中男丁,年满十八,皆可在祠堂举行成人礼,礼毕,即可参与族中事务。
  按理说,杨天送今年正好十八岁,应当举行成人礼,然后就可进祠堂议事。可是,以族长杨通忠为首的一部分人坚决反对,而且理由很充分。
  杨通忠已经六十八岁,满头银丝的头上扣着一顶黑色的毡帽,古铜色的脸孔,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方圆的下巴上飘着一缕白胡须,尽管因为儿子牺牲的消息脸上还带着一些哀伤,可说起话来,声音仍如洪钟一样雄浑有力。
  “大伙别吵吵了!争来争去,还是那一个问题,那货到底是咱杨家的血脉,还是别人的种,咱们谁也说不清楚,只有香叶和那货的爹能说清,可是香叶的话现在不能信,要是香叶为了那货能进祠堂故意说假话呢?一个假货进了咱杨家的祠堂,全族人都会受列祖列宗谴责的。”
  族长说话果然有分量,闹哄哄的祠堂安静下来。
  “通忠哥,你这话就没道理了,香叶不能证明,难道让金盛来证明吗?金盛在新婚之夜离家出走,十八年来杳无音讯,你让我上哪儿去找他来证明?”
  说话的是刚刚卸任族长没几天的杨通礼,经常穿的长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布棉袄棉裤,两只手对插在棉袄袖里,或许是因为冷的缘故,蜷缩在一把圈椅子上。他和杨通忠同岁,只小了个把月,让杨通忠落了个哥。
  “那就没办法了,香叶回门后直接没回来,不到一个月,她爹就把她卖给了无棣县的二流子麻子升,第二年生下这货,说这货是你孙子,你信吗?她在杨家就过了一夜,和金盛圆没圆房都不知道。”
  “谁说没圆房?香叶第二天哭着和她婆婆说过这事,金盛那个死孩子圆了房跑的,香叶说绝对不是麻子升的种。”杨通礼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在心里对杨天送是不是自己孙子也没有多大把握,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就一个儿子,到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族里那几家血缘比较近的,早就盯上了自己的家产,盼着他现在断气才好呢!香叶和杨天送出现了,他能不抓住这根稻草吗?再说了,香叶回门前,确实和她婆婆说过和金盛那个死孩子圆房了。
  “去年,麻子升还没被政府在南校场枪毙,香叶咋不回来?”
  “对,这货就是麻子升的种,香叶肯定是怕他落个汉奸后代的名声,才想出认祖归宗这个办法。”
  又有族人开始发声了。
  日本鬼子来了后,当了土匪的麻子升被大汉奸刘佩忱的部队收编,成了“刘部队”的一名连长,专门在沾化、无棣两县祸害老百姓,有一点必须说明,沾了香叶的光,杨祭酒村虽然被征过钱粮,但没被打死过人。
  “也不能那么肯定吧,万一香叶的孩子是咱杨家的种,不让他进祠堂,老祖宗也会怪罪的。”东院里卖豆腐的杨洪生说。
  “洪生,都知道你被刘部队抓进过孙家局子,是你爹托了香叶找了麻子升把你保出来的,别忘了为了这事你卖了二亩水浇地,还替她说话?”有族人带着嘲笑的口气说。
  “我不管让不让天送进祠堂,反正这个孙子我认了。”杨通礼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上似乎又有了族长的威严,他毕竟掌管杨祭酒村多年。十八年前,杨通忠因为儿子有共党嫌疑,为了不连累族人,主动把族长让给了杨通礼。
  “通礼,你认不认,那是你自己的事。他身世没弄清前,族里是不会认的,他走路也得离祠堂远远的。”杨通忠说话很干脆利落。
  “族长说的对,族里的事,他无权参加,他的事,族里也不管。”
  “你是说通礼叔无权参加族里的事,还是说他孙子无权参加?”东院里有人不干了。
  “现在难为通礼叔了,要不是他当族长时,和刘部队的人周旋得好,咱们村能不死人吗?你不知道九里庄被刺刀挑了两个吗?”
  祠堂里又开始闹哄起来,东院的人虽然心里明白族规规定血缘不正的人不能进祠堂,杨通礼的几个侄子也不愿意那个来路不正的货接了他叔的财产,但是杨通礼是东院的领头羊,不能眼看着他让西院的人骑着脖子拉屎。
  “没人为难通礼伯,等金盛回来,证明了是咱杨家的后代,就让他进祠堂举行成年礼。”
  “这事还是族长拿主意吧,我们都听就是。”
  “对,族长说了算。”
  杨通忠见这样争吵下去对家族和睦没啥益处,他也就最后一锤定音:在没有充分证据证明杨天送是杨家的骨血前,他不能进祠堂;杨通礼认这个孙子,是他个人的事,和族里无关,他这个孙子不能收录进家谱,不能参与族里事务。
  
  二
  在县城古城的东南角,有一片水洼之地,是修建城墙挖土时留下的大坑,鬼子没犯县境之前,一位比较开明的县长拍板决定以坑为湖修建公园,并在湖的一隅筑土台为山,山上修建凉亭,亭内置石桌石凳,是古城街上人的好去处,不幸的是在去年八路军解放县城的战斗中遭到毁坏,变成一片瓦砾,只留下了一个土台子。亭子被废后,去的人越来越少,因为周围的人都在传说,土台子晚上有鬼火出现,还传来妇女的哭声。大家猜测那可能是被日本鬼子扔进湖里的那三个妇女的冤魂。冬天冷,更没有人踏足土台子了。可是,古城大集这天,被积雪覆盖的土台子上,出现了一对年轻男女的身影。
  男子十八九岁的样子,穿一身粗布的棉裤棉袄,身材墩壮,脸庞端正刚强,眼神如鹰般锐利。女的年龄和男的相仿,也是一身粗布衣服,脸型娇小,五官端正,因为太冷,两个腮蛋通红,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俺爹说了,不嫌你是个吹鼓手,可你得被族人认了,要不然担个汉奸后代的名声要遭罪的。”
  “你放心,我爷爷已经认下我了,进祠堂是早晚的事,和你爹说,俺爷爷说了,只要亲事成了,给你家一匹大骡子当聘礼。”
  “聘礼是小事,俺爹说得很死,你进不了祠堂,成不了人,亲事不能成。”
  “我就是姓杨的后代,能进不了祠堂吗?”
  “可是,我爹听他表哥说,你们族长不同意,说你的身世弄不清楚。你要是进不了祠堂,成不了杨家的人,不仅我爹不同意,我也不愿意嫁给一个汉奸的后代。”
  “相信我,我是杨家的后代,我都问过我娘好几次了,你看看我身上有哪点像那个汉奸?”
  “你也别相信你娘说的话,人家都说,你娘为了不让你落个汉奸的后代,编的是瞎话。”
  “别那么说我娘,我要是那个汉奸的儿子,我娘能让我从小养在姥姥家吗?”
  女孩子不说话了,低着头,双手不住地拧衣服角。
  男孩子就是杨天送,也就是杨祭酒村人说的那个来路不明的人。别看他有一个当汉奸的爹,但他从小在外祖家长大,和他姥爷学了一身吹唢呐的好本事,身上一点汉奸后代的恶习也没有。女孩是他在她村出“红差”吹唢呐时认识的,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女孩的父亲在县城开了个杂货铺,怕被鬼子汉奸欺负,为求得麻子升的保护,也就默认了这事。去年,鬼子滚了,麻子升被枪毙了,女孩的父亲反悔了,放出话来,杨天送进不了杨家的祠堂,亲事成不了。
  杨天送今天跑了十几里路来县城赶集,一是为了和女孩解释一下自己的事,让她不要听信谣言;二是为了堵一下杨通忠,问问他为什么和自己过不去,他不便在村里和族长理论,选在远离村子的县城见面,他知道杨通忠大腿有伤痛病,别看杨通忠是老中医,自己治不了,每到古城大集,都来县城找张老道给他推拿。
  和女孩分别后,杨天送来到南关大门口,这是杨通忠回家的必经之路,他要在这儿堵他。他吃了十个水煎包,又和老板要了一碗白开水捧在手里,他倒不是怎么渴,只是为了让他那冻得发紫的双手吸收开水里那可怜的热量。他举目眺望不远处的南校场,心里闪过一丝丝的悲哀。那是个历代官府练兵的地方,也是个处死罪犯的地方,就在去年,他的养父麻子升被八路军在那儿毙了。他虽然从小在外祖家长大,但他毕竟叫了麻子升十七年的爹。悲伤的同时,他也感到害怕,汉奸这两个字让他不寒而栗。他得赶快摆脱这两个字,摆脱这两个字的关键就是进杨氏祠堂,让杨氏族人承认他是杨家的种。
  日头刚刚偏西,杨通忠骑着毛驴从南城门洞出来了。杨天送立刻起身,想拦住他,可他发现张老道背了一个包袱随行在毛驴身边。杨天送立刻想到张老道这是回家看他老母亲。张老道是本县人,就出生在杨祭酒村的邻庄,年轻时在外地出家当了道士,最近几年才回到家乡,借住在县城的道观。杨天送见杨通忠有张老道陪伴,大失所望,因为他害怕和杨通忠言语不和吵起来。他倒不是怕杨通忠,他是怕张老道,张老道的武术远近闻名,一脚能把自己踢飞,而且,张老道和杨通忠关系很好,吵起来,张老道绝对不会向着有汉奸后代嫌疑的人。没办法,杨天送只能恶狠狠地看着杨通忠离去。
  其实,骑在毛驴上的杨通忠早就看到了杨天送,那“野货”恶狠狠的眼神让他心惊肉跳……
  
  三
  快到腊月的时候,杨祭酒村出现了一些怪事、邪事,先是大门口莫名其妙地出现一小堆动物粪便,门环上被挂上死老鼠死猫,接着就是家里的鸡狗离奇丢失,甚至半夜里传来敲门的声音,有大胆的村民提了铁锨到大门口一探究竟,连个鬼影也没有。损失最大的是杨通忠,驴尾巴被硬生生地割断,晾晒在院里的中草药撒了一地。不用太仔细地分析,大伙立刻想到了杨天送,除了那“野货”还有谁干这事?遭殃的都是坚决反对“野货”入族的人,而且那“野货”最近总是拿了一把铁锨在村头路口乱舞,一脸杀气,分明是在向族人示威。
  杨通忠是什么人啊,和土匪斗过,和日本鬼子周旋过,还能被这点事吓着?“野货”想通过这点鬼魅伎俩达到入族的目的,门儿都没有。他真不是故意和杨通礼过不去,也不是看那货不顺眼,主要是怕杨氏家族混进个汉奸的后代。不过,不怕归不怕,杨通忠心里也明白,这货留在村里总是个祸害,和族人商量一下,把他赶出杨祭酒村是上策。
  很快,村里便传出了驱逐杨天送的消息,还说为了让杨天送留在村里,香叶都给族长下跪了,族长硬是没答应。
  腊月二十三是辞灶的日子,不知是哪家没孝敬好灶王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到了午夜,刮起了阵阵阴风。风穿过屋脊,掠过干枯的树梢,呜呜咽咽,好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空荡荡的乌黑夜幕中,弥漫着一股杀气。村东头大坝下面的一棵老榆树,正张开黑黝黝的手臂,想把树下的一个人抓入黑暗的地狱。这个人丝毫感觉不到危险的存在,正气喘吁吁地用铁锨在树下挖着什么,挖一小会儿,就蹲下身用手在坑里探摸一阵,突然,这个人“啊”了一声,瘫倒在地上,他的叫声给这个阴气十足的黑夜更增加了几分恐怖,凭他几十年的行医经验断定,坑里有一具人的骸骨。
  “天啊!这竟然是真的。”瘫倒在地的杨通忠自言自语道。
  就在一个时辰前,香叶趁黑偷偷来到他家,揭开了一个隐瞒十八年的秘密……
  香叶出生在一个唢呐世家,从小跟着父亲学吹喇叭。她父母没儿子,把她当儿子养,长大后出落得十分标志,成了远近闻名的美人,可惜有一个下九流的身份,许多富户人家的公子望而却步。不过,有一个家境比较殷实的男青年不嫌弃她的身份,这个人就是杨祭酒村中药铺的少掌柜杨金泉。香叶经常随父亲来杨祭酒村参加红白事演出,慢慢和杨金泉熟络起来,十九岁那年私定了终身。纸终究包不住火,杨通忠很快知道了这事,这还了得,药铺的少掌柜竟然要娶一个吹喇叭的下九流,杨通忠直接和儿子说了狠话,除非他死了,绝对不允许一个下九流的女人当儿媳。杨通忠私下和香叶的父亲沟通,让香叶的父亲阻止香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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