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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歆这一辈子没有在人前说这么多这样的话,神

救人一命 岐阳终于看到了这个在半路上就“大名鼎鼎”的孤山书生白温情白“大虾”。说实话,他还没有真正看到过一个真正的“大侠”,因为他几乎都在宫里混,优雅如则宁的看过,冷厉如容隐的看过,但他们身上都是一股“官气”,而没有江湖气,而圣香虽然没有“官气”,却是一身“贵气”,也绝对不是走江湖的角色。然后认识了神歆,虽然她倒是一个贷真价实的“女侠”,不过问问她自己,她全身上下哪里有一点像个“女侠”? 她就是像个尼姑!还有一双小脚——现在岐阳确定,她应该不是故意缠一双小脚,大概是天生的,但是,管她是天生的还是故意的,反正她就像个规规矩矩的小尼姑,还是个特别偏执的小尼姑。 这位仁兄就很有大侠的样子,至少就很像个人物! 白温情自然是长得不错的,不如则宁淡然幽雅,但是更有一分书卷气,也没有宫中各位大人物们的那种莫名的贵族气,倒是看起来比较平易近人,只不过可惜的也是看不出来具体有多么厉害而已——他多么想把白温情弄回去,放在他的实验台解剖架上研究看看所谓“大侠”、“真气”、“武功”都是由些什么样的物质组成的,看看所谓任督二脉究竟在哪里。 岐阳一进门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看,把白温情从头打量到脚。 神歆倒是奇怪,他莫非认识白温情?否则这样一直盯着人家看,他一点也不感觉到别扭?她看了岐阳一眼——她一般不会无事去看哪个男人的眼睛,但是自从认识岐阳,她早就养成了另一种习惯——当她无法了解,为什么岐阳的想法会突然从这件事一下子跳到那件事,或者突然间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出来,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就必须去看他的眼睛,看一眼,然后才可以理解。 岐阳是个很单纯的人,在某些方面非常有天分,但是整体来说,似乎是非常容易看穿的——至少他从来不掩饰他的想法,反而极力想表达。 白温情显然也很奇怪,不知道这位公子为什么要死死盯着自己看,但是他毕竟是久历江湖的人物,清咳了一声,“不知这位——”他完全不可能想象到,眼前这个人正在打着解剖他的主意。 他还没有问完呢,岐阳突然打断他,一本正经,外加无比好奇地问:“你杀过人没有?”他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这个“大侠”回答。 白温情一呆,神歆摇头,他们都是一本正经的人,要他们来预测岐阳的想法,那还真是为难他们了。 “没有。”白温情温和地道,他行走江湖虽然日久,却是从不杀人,他最多伤人,点到为止,说着,他咳了两声,“不知兄台为何如此发问。” “你如果杀了人,我就不救你了。”岐阳笑嘻嘻地回答。 “你可以救我?”白温情倒是意外,看了神歆一眼,“长老给我说,这个毒,世上无人可治。” “他可以。”神歆淡淡地道,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怀疑,一点犹豫也没有;绝对没有因为她也是大夫,而有什么嫉妒不甘的情绪。 岐阳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你客气了,不是我,是我们。”他强调“我们”,“假如没有你这尼姑山庄想出来的鬼臼,我单靠那些瓶瓶罐罐,不一定能救得了人的。” 神歆没有躲,虽然习武之人,不应该如此容易被人拍到肩膀,但是她了解岐阳的为人,不让他拍到,他还会大惊小怪,而且他完全没有恶意,不过就是——表示亲热而已。 亲热,她心里有一刹那的恍惚。从来,没有人要对她表示亲热,因为她总是让许多人感到尊敬,她被这些尊敬托得很高,所以从来没有人会把她和一个普通人,普通女人想在一起,他们只会尊敬她,不敢亵渎她,却不会关心她。 但是岐阳不同,他对每一个人都很亲热,都很自然,没有要忌讳什么,她——其实有一刹那是嫉妒的,当他一进来,盯着白温情看,然后眉飞色舞地和他说话,态度亲热自然,她会错觉,她的那一分难得的亲热和自然,原来要和很多很多人分享——他是这样容易给人笑容的男子。和他在一起,就会不知不觉让你为他笑,他会平白给你一种“灿烂”的感觉,就像天如此蓝,空气如此好,世界多么美妙,他的心情多么好,而面对他,又有谁可以不快乐的? 但是,她的这一分“亲热”,却是如此难得,他不能了解,那一种希望被关怀、被一直关怀的感觉—— 她不愿承认自己嫉妒,但是,她知道,在刚才的一刻,她是实实在在嫉妒的。 很可笑,她是最正经古板的人,却在心里,嫉妒着,一个只不过是引起了他的注意的人。 因为被关怀了,如此单薄的关怀,就让她害怕冷淡吗? 她——不是如此软弱的人—— 白温情是的确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笑嘻嘻,有点怪异的人有如此本事,他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二十左右,没有想到,除了名医山庄,世上还有这样医术高明的大夫。 岐阳拍了拍手,对着白温情和神歆,“是你要自己弄昏自己,还是要她把你点倒?” “弄昏自己?”白温情苦笑,“神歆姑娘,你点了我的昏穴好了。”他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弄昏他,但是,要活命的话还是少问为妙。 神歆点头,一指点了他的穴道。 “鬼臼,”岐阳开始从他的衣兜里,袖子里,腰包里,翻出他的种种工具,然后伸手,“你来帮我。” 神歆已有和他救人的经验,当然知道要如何做,把鬼臼注射入瓶,岐阳光为白温情做一下基本的血压血浓,心跳体温的测量,看看他具体是哪一部分出问题,来确定要使用哪一种电解质补液,然后开始静脉注射抗生素。 “怎么样?”神歆也用她的方法检查,“我觉得,白公子的情况,没有他们严重。”她说的他们,当然指的是皇宫里的太监。 “嗯,一方面他习武,一方面,这个毒没有皇宫里的感染力强,所以我们不一定要也打鬼臼。”岐阳开始着手处理凝血的状况,一边道,“如果从传染源来说,可能已经是三代,或者四代的传染,已经不会对其他人造成太大的影响了,他的身体底于好,很容易恢复过来的。” 神歆默默地听,“你这些东西,可以让先生们看看吗?”她突然问。 这些东西?岐阳呆了一下,表情怪异地看着她,“你是说这些东西?”他指着那个点滴瓶,针头和导管,“我没听错?” 神歆点头,这既然是一种好方法,为什么不可以让大家都知道?这是救人之法,和争强好胜没关系。 “这个——啊——”岐阳的麻烦大了,他本来以为这个尼姑是不会发问的,所以才放心大胆地在她面前用,但他却忘记了她虽然不会喜欢问,却会喜欢把它拿去”推广”,她希望可以救更多的人,这是个好愿望,只不过——他总不能说,这个东西现在世界上还没有发明出来,不可以在人前用,“这算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好不好?”他开始用哄小孩的语气,像大灰狼骗小白兔一样,“这是个秘密,千万不可以对人说,这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你知不知道?很严重的。” 神歆的眼神变了一下,淡淡地道:“那是你的东西,你如果觉得没有必要,或者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 岐阳非常敏感地知道,她失望了。 他突然很不舒服,他不喜欢她对他失望,他喜欢她一直用那样和蔼而专注的眼光看他,对他有信心,可以用那样肯定的声音说:“他可以。”那一刻他觉得很得意——又一种被全然信任的感觉,非常舒服,特别是说这话的人又是一个平时好像不怎么信任人的女人的时候,他尤其得意。但是她现在对他失望了,因为她觉得他是想秘技私藏,是把他自己的名声看得比病人的性命重要,是个小人。 他什么人都是,就是不是小人,如果从广义来说,他还算个好人,一个很容易心软和同情别人,很肯替人想的大好人,但是在这个尼姑眼里,这样一下就已经不是了吗? “神歆,”他突然正经起来,叫了她的名字,而没有叫她“尼姑”,也没有叫她“神歆姑娘”,这两种叫法都是不正经的,对岐阳来说,都只是——只是一种绰号,他是绝对不习惯叫人“姑娘”的。他要正经起来说一点话,就会叫名字,这是个正常现代人的习惯,“我不是不愿意。”他说得非常认真,“只是,我有理由,有苦衷,不可以把这些东西拿出去让大家使用,甚至不能拿出去见人。”他甚至伸出一只手搭在神歆的肩头,要求她用同样认真的眼睛看着自己,“我不是小气,我也有我的门规,就像你非常尊重你的名医山庄,遵守你的门规,我也不可以违反规则。” “你的门规是没有道理的。”神歆居然避开了他的目光,淡淡地道,“只有救人才是道理,名医山庄的规矩并没有明明可以救人,却不许救这一条。” 岐阳手上用力,强迫她正视着自己,“我能救的我会尽量救,但是这些东西,是不可以让别人看见的,我在你面前用,是因为我信任你。”他摇头,“我从来没有在人前用过这些东西,圣香不算,他是很清楚这些东西的来历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来没有防范过你。” 神歆转过头去,淡淡地道:“你没有防范过我,难道我还要感激你不成?是你——喜欢相信我,我也没有要贪图你什么东西,只不过,希望你尽大夫的本分,若能救人,岂可不救?我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虽然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是关系到人命大事,我还是会说话的。”她淡淡地看着另外一边的白温情,“你不必相信我,我并没有什么特别。”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人要相信她,要对她委以重任,要觉得她是那一种不可侵犯的,可以做大事的女人。 也从来没有要求任何人要来重视她,没有!她只不过,想做一个普通人所该做的一切,包括简单的良心,而不是无限地给予。 但是——从来没有人要听她的心—— 从来——没有过—— “我——”岐阳气为之结,但是,却是说不出来他为什么平白无故要相信这个尼姑。容隐与他什么样的交情,他都知道要留戒心要守着自己那一分超越时空超越得太离谱的学识和医术,但是,在神歆面前,他却毫无顾忌地使用,甚至常常教她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他就像脑子里根本不觉得,神歆也是个古人——而且,由于她对医术的敏感,所以对岐阳来说,应该是更为危险的,“我因为在宫里非要和你一起救人不可,才不得不相信你的,你是大夫,我——”岐阳说得生硬,明明说的是实情,但说起来他却很不舒服,像一口气哽在胸口,压在他心里,无论如何都透不了气,“我不是相信你有什么特别,我只是不得不相信你!”他现在很烦,“我既然已经相信你了,你就不可以出卖我,不可以,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别人和神歆不同,神歆是不一样的,她的要求,比谁的都更难拒绝,因为她不是别人,是神歆。 神歆见他说得痛苦,她自己的心里也一样压抑着一分说不清的感觉,脸上和蔼的笑容竟然有一时一刻维持不住,她来不及掩饰地冷笑了一声,“你相信我,我就必须要对你忠诚?岐阳公子,这是哪一门哪一派的道理?我神歆只是一个女人,一个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的女人,到处都要求我忠诚,人人都喜欢相信我,人人都要求我不可以让他们失望,否则就是我罪大恶极,罪该万死!对不起,我神歆没有这样的能耐,”她冷冷地看着岐阳,近乎“挑衅”地看着岐阳,“我做不到。” 岐阳看见她眼里几乎是“受伤”的神色,勉强忍耐下他本来已经烦躁得快要爆发的脾气,深深吸了口气,“谁要求你忠诚?名医山庄?那一群老头?” “那不是一群老头,”神歆这一辈子没有在人前说这么多这样的话,但是她在这个男子面前,却突然有一种冰冷的讥诮和冲动,一句一句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他们是我的授业恩师,是养育我长大的亲人,是给了我今天名望地位的——神。”神歆说的最后一个字分外苦涩讽刺,“你怎么能不对神忠诚?你对神忠诚之后,你还有什么可以剩下?你还有什么可以去忠诚别人?你知道忤逆神的下场吗?”她瞪大眼睛看着岐阳,近乎是疯狂空虚的语气,“那是罪孽,罪孽——” 岐阳心里一阵发凉,他想也未想,就把她揽进了怀里,要开口,却突然喉头发涩,无话可说,只是紧紧地抱着这个全身一点肌肤都不露的,把自己包得扎扎实实的小女人,拍了拍她的背。 神歆的苦涩,是一种如此沉重深刻的痛苦,他不是神歆,他承受不起,因为看见她瞪大眼睛说出“罪孽”,心里的膨胀翻滚已经到了极限,不做一点什么,他会大叫出声来的! 否则,无法发泄那个从她身上感受而来的,压抑了十多年的仿徨、迷惘、与不甘! 他明白的,那是可以把人逼疯的疑惑,是日日夜夜徘徊不去的罪孽! 被托付着希望的人,挣扎着自我与沉沦的苦,苦苦地压抑,而依然成了一个被希望着的女人——他抱着她,突然之间,是一种希望,希望可以补偿她这么多年的痛苦,抱她,抱到心底最深处去! 她猛地一下挣开了他,眸子里混合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像是不相信,他会这样一把抱住了她。 岐阳呆呆地看着她,也没有感受到她的震惊和不可置信,他突然语气怪异地说了一句:“当神开始伤害供奉它们的人,神,就变成了鬼怪,信神的人,就变成了祭品。” 神歆不懂,她依旧震惊在他现在显得无比光亮灿烂的眼神里。 “你,叫做‘神歆’,”岐阳很少这样叹息,就像一个游戏者,在游戏人间的时候,偶然忆起了自己年少的迷梦,忆起了当年也曾唱过诗,弹过琴,相信过爱情,“神,就是你的主,歆,就是享受。神歆,你是打从出生起名开始,就被人计划好了要当做祭品的?”他的眼神很深邃,难得显得不阳光不轻浮,“神享受的东西,你甘心吗?又或者,你本是——心甘情愿?” 神歆的眼光无法从他如此深邃的眼神里挣脱,她没有想过,这个看起来如此干净单纯的男人,其实也蕴含着他深沉与成熟的一面,似乎,也曾经经历过许多许多的——幻想与幻灭。 “我——”她低低地说出一个字,便没再说下去。 “你觉得困惑,便是因为你还是不愿意做祭品的。”岐阳的深沉,深沉得并非是稳重,而是一种灵性,他决非那种心里有千百种心机而面上不动声色的人,但是他灵性,他敏感,他清清楚楚感觉到神歆心里很多不为人知、不愿承认的挣扎与叛逆。 他一向很浮躁,但是他其实很有灵性,也曾经追求过许多天真与浪漫的东西。他现在随随便便满不在乎,但他也曾经不随便过,很在乎过,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他也曾经很认真地喜欢过某个很纯很纯的女孩,也相信过天长地久的承诺,只不过因为太年轻便经历过太多,所以他早早变得浮华,变得吊儿郎当,变得随随便便,因为若是太在乎,就一定是被伤害了。 而神歆,岂非就是一个“太在乎”的偏执的女人? “祭品?”神歆向后微微退了一步,“我不是祭品。”她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要微笑,却笑不出来,“纵然是,也是被人羡慕的——奢侈品。” 岐阳没有想过,一个古代的尼姑版的女人,会这样“试图微笑”地,用这样柔软的口气说出“奢侈品”这三个字来,然后笑得这样和蔼,这样柔,这样认命的语气。 “你本也是不愿意做奢侈品的,是不是?”岐阳低声道。 神歆摇头,她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岐阳的眼睛。 岐阳放手,这个女人,已经对她自己,压抑得太深太深了。 自认罪孽,而不敢救赎,除了作为奢侈品,那么,哪里才是她的支持和坚持下去的希望? 一个自认是“奢侈品”的女人——他一向自知不是容易感动容易感慨的人,却真的,深深地被撼动了,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作假,她说出“奢侈品”这三个字,那是多么困难,多么罕有的事情——她太内敛,有太多太多的感情,她压在心里,不说,不说,然后就一层一层,化成了沉积,变了色,失了感觉,成了石化的外壳。 “我——不说了,你不必——怕我。”岐阳放软了口气,试图要笑地耸耸肩,“我们只不过在——救人,不是——不是——”他试图要说出个“不是”来,但是说了半天说不出来,尴尬地一笑,“不是其他。” 神歆也牵动嘴角,算是笑了笑,“嗯,时间差不多了,我点醒白公子。” “随便。”岐阳现在对白温情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看着神歆的一举一动,心头一片乱七八糟。 神歆转过身,定了定神,解开了白温情的穴道。 岐阳立刻就笑了,在白温情清醒过来的时候。 神歆也是—— +※+—— 白温情活了下来,他完全不知道岐阳在他身上施展了什么“神丹”,还是“仙法”,总之他就稀里糊涂地活了下来,看岐阳的眼神自然大大不同。 九环殿里面那个白衣老者是名医山庄的第九号圣手,号称“着手回春”江回春。 不过岐阳自然是大大失望,嫌弃这老头的名号一点新鲜花样也没有,连名字都这么无聊,别人听了肃然起敬,他听了呵欠连连,“夫子,我人已经救回来了,眼下也是无事,我可以走了吗?”他对这个“名医山庄”可谓是厌恶得五体投地,再也没有这样讨厌过一个地方,自是走得越快越好,只是,隐隐有点不放心那个倔尼姑而已。 江回春对他居然轻轻易易随随便便救回白温情,实在有些不可置信,闻言冷冷一笑,“小小年纪,若非有高人指点,就是身怀灵丹,否则,岂有可能单凭医术救人?” 岐阳瞪眼,默念“我的涵养很好,我的涵养很好……”然后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嘿嘿。” 神歆看了他一眼,她自然听得出岐阳这个“嘿嘿”有多么勉强和充满火气,他不是会忍耐的人,为什么要忍耐呢? “年轻人面对长者,岂可如此轻浮,嬉皮笑脸?”江回春脸色一沉,“尤其身为医者,更应以冷静明理为第一要务,你——” 岐阳忍无可忍,“更是要先当自己不是人为第一要务吧?做机器,做僵尸,男的也不当自己是男的,女的也不当自己是女的,个个都以为自己是神是救世者?神经病!”他恨恨地瞪了江回春一眼,很潇洒地甩甩袖子,拂袖而去,他真的火了。管你是什么山庄什么大人物,莫名其妙就是莫名其妙,他平时不是很有道理的都不听,何况是这样没有道理的谬论!他睬他才有鬼! 回宿舍去!岐阳的第一感觉就是,在古代待厌了,非常厌,他要回家,回他的宿舍,实验室,看学校里的教授都可爱过眼前这个老头一千万倍! 江回春从来没听人骂过“神经病”这三个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一怔,却也没有生气,却见眼前这怪小子甩了甩袖子,就此拍拍屁股走了,还真是走得——潇洒!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在名医山庄之前这样放肆,进名医山庄的多是病人,不是病人的就是极有身份的人,没有人有这样放肆的资格或者放肆的心思,而岐阳非但不是病人,还刚刚帮名医山庄救回了白温情,给名医山庄圆了面子,他要走便走,竟是谁也拦不了他,谁也没有资格拦他! 神歆微微一震,陡然睁大了眼睛,他要走了吗? 岐阳拂袖而去,大步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来,对着神歆大叫:“找我的时候你可以去找圣香,然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广他跳起采,双手围着嘴巴,“我带你去,anewworld。” 神歆微微一笑,依然是蔼然的,平静安详地道:“多谢岐阳公子了,神歆近来会南下江南,不会北上开封的,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圣香少爷了。”言下之意,就是我根本不会去找你的。 她的脸上如此镇定,除了眼里淡淡的苦涩,再也看不出任何的其他情绪。 你一次的关怀,无意的关怀,已经让我说出了“奢侈品”三个字,你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人,我——不敢把自己的心情,寄托在你身上,你是不会为了我留下的,不是吗? 那么为什么还要相见呢? 你不会为了我留下,我不愿意被任何人救赎,即使我去找你,也是徒劳无功,莫名地烦恼而已。 你去你的,我依然是我,谁也——改变不了—— 岐阳也没有失望,耸耸肩,他挥挥手,“我走了。” 神歆点头,“保重。” 岐阳看了她一眼,似是有点叹气,不过他立刻转过身走了。

www.5756.com,尼姑山庄 那边处理的结果,是则宁后来放火烧掉了振辉殿,三十五个太监没死,活了回来。 神歆本就是私自入宫,还没等皇上回来,她就先行离开。 圣香和岐阳交待清楚剩下的事情,也就结束了那件事。 至于为什么会有人在皇宫里面下毒,那就要让聿修去查,不是岐阳、圣香可以管的。 岐阳被神歆请回家——因为神歆希望他可以向龙太医交待清楚关于病毒的事情,他们管Ebola叫做“斑蛊”,据说,又是一种从苗疆传来的毒物,来历其实是不明的。 岐阳本来是不愿意去的,他忙得很,这一连五天没有去上课,不知道学校里又有什么新鲜的消息,如果万一说什么明天交一篇论文出来,他岂不是要去跳海? 但是屈指一算,他走的那天是星期一,过了五天,不就是星期六? 星期六放假!岐阳苦笑,为什么他每次想要上学,都是放假? 这是什么世道? 算了,反正回去又没事,尼姑要他陪她回家就回家吧,管吃管住也不错。 一路上,其实天气也是不错的,要风有风,要太阳有太阳,既不冷,也不热,岐阳坐在马车里,非常无聊地拿着衣袖纳凉扇风——其实他更愿意随便一点,但是呢,人在古代,基本的礼貌还是要讲的。他自然可以和什么法国人美国人谈裸奔,裸奔的人性自由与自然奔放,还是什么伦理道德与人性浪漫的关系,但是对着眼前这个一根头发都不乱的尼姑,不要说裸奔,就是露出一截手臂,她都会皱眉,虽然她也不说话,但是,她就会低头看着车板,不看他——她遵守着她的道德,非常标准——她不能管你如何穿衣,但是,她“非礼勿视”。 这样多么没趣,岐阳是绝对不喜欢外加很讨厌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却是没话讲很尴尬的局面,为了他的愉快心情着想,他还是决定开口和这个尼姑说话。 “神歆姑娘,”其实他还是更愿意就叫“神歆姑”,这样更能体现神歆的特质,但为了避免神歆这一路都不睬他,他会闷死,所以还是多说为妙,“我们还要这样坐多久?”他其实也不是喜欢说这样没有水准的话,但是他又不知道要和神歆说什么。 “很快。”神歆听见他开口说话,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就快到了。” 她这样就一句解决了他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惟一的一句共同语言?岐阳好伤心,挥着袖子扇了两下,转头东张西望,“咦?”他又回过头来看神歆,怀疑地问:“你出门还有保镖的?” “保镳?”神歆微微一怔,“什么保镖?”她虽是女子,但是孤身行走江湖,从来没有伴侣,哪里来的保镖?名医山庄是绝对不会专门为了她,而出动本就不多的人手保护她的,她既然已经出师,就表示名医山庄相信她的能力。 岐阳一边扇袖子,一边指着外面,“你看,那里啊,一个穿很难看的黄衣服的人从早上跟到现在了,他不是你的保镳,老是跟着你干什么?”他的眼睛一向都很好,而且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大本事,不过就是他的观察力好,而且一旦被他观察到了,就很难摆脱岐阳的继续观察——他有这种天分,会本能地对他注意到的东西持续地观察——这种本事用在研究上也不错,用在这种场合也——还可以。 “那不是保镖,”神歆看了一眼,平心静气地道,“是敌人。” “啊?”岐阳傻笑,“什么?” “敌人,”神歆微笑,“打伤我的敌人。”她说得理所当然,就像她天经地义就是该被外面那个人打伤的样子,一点惊诧或者变色的反应都没有。 敌人?岐阳的反应已经算快了,还是忍不住自动停止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他跟着我们,没安好心?”他看见神歆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立刻又自动接下去,“也就是说,要打架了?是不是?”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他那个样子,好像很希望会真的打起来。神歆微微一笑,“不会打架的。”她温和无情地打破岐阳的幻想,“他已经跟着我们一路了,既然到现在没有动手,那就不会动手。” 岐阳一下子失望之极——他到现在,也没认真看过几次真真正正的打斗,虽然他也算在古代混了五六年了,但是他人在开封,认识的都是皇亲国戚,哪里是可以随便撩起袖子就动手的?一个比一个来得正经,一个比一个来得讲究优雅尊贵,动手他没见过,动手之后的结果他倒是见过了不少——伤患和死人,个个都是等着他来救的。 竟然又看不到打架——岐阳无聊之极,叹气,“他为什么不动手?” “我不知道,也许,是在等和什么人会合。”神歆依旧脾气很好,说得很认真,“也许,他忽然不想杀我了。” “杀你?”岐阳这才把对武侠电视的想象放到现实中来,有点毛毛的,“真的杀人?” 神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而是似乎从来没有把“打架”和“杀人”联系在一起,缓缓眨了眨眼睛,“当然。” 岐阳缩了缩脖子,就像只乌龟,“他干吗要杀你?”他现在才反应过来,神歆受了伤,这车上又没有其他“武林高手”,难道竟然要他去挡刀?不好意思,这种事情他是绝对不做的,时代已经进步,男女要平等,男的不一定比女的强,为什么他要为这个尼姑去死?不过话说回来,他如果不出面,那怎么办?想来想去,岐阳摸摸头皮,还是除了自己要挡刀之外,没有想到其他任何妙法——而自己去挡刀好像也不是什么妙法,“他不觉得留下你,万一病了还可以找你救命,多么好啊!杀大夫,多么没有头脑的事情。” 神歆听见他显然是心惊胆战,却还是胡说八道,不禁莞尔,“他要杀我,是想阻止我救另一个人。” “那就更不对了,他杀你,目的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死,那么,他不如直接去杀那个人,少杀一个人,还来得快一点,少造一点孽,阿弥陀佛——”岐阳合十,“显然,外面那个人是个数学笨蛋。” “他不是笨蛋,”神歆耐心地解释,“那个人很难对付,不是他可以杀得了的,难得他中了一种剧毒——”她沉吟了一下,“告诉你也无妨,他所中之毒,正是斑蛊。” “Ebolavirusdiseasa?”岐阳皱眉,“现在很流行Ebolavirusdiseasa?没有道理,完全没有道理。你们之所以研究Ebola,也就是因为这件事?但是你们并没有完全解决脱水与休克的问题,还不能算可以治病,只不过找到了一种比较有效的抗生素,这不是杀死你一个人还是不杀死你一个人可以解决得了的问题。你不死,也未必救得了他;你死了,他也未必活不成——例如,还有我。”岐阳大摇其头,“笨蛋,外面那个不是笨蛋是什么?” 神歆微微一笑,“但是我代表了名医山庄,江湖第一神医是我。”她姿态美好地伸手拂了一下鬓边,“他们并不清楚救人的过程,只是知道,要我死。” “你就故意把目标招揽在自己身上,然后让你家的其他人继续研制解药?”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根头发都不乱的女人,很难想象她有如此的智慧,“你是故意要人杀你?” 神歆似乎也是很惊讶他如此容易拆穿她的想法,“也不是故意。”她顿了一下,淡淡地道,“只不过没有刻意解释罢了。” 岐阳瞪着她,“一个奇笨无比的女人。” 这一句来得莫名其妙,神歆虽然是涵养好,但是也忍不住一怔,“什么?”她虽然没有被赞过绝顶聪明,但是绝对不笨,如果真的笨,她是不可能从名医山庄出师的。但这个有些怪异的男人竟然毫不客气,理所当然地说她笨? “你当然是笨蛋,Ebola可是会传染的,你不赶快把他治好让他走人,把他收在你名医山庄,你自己一个在外面招揽敌人的注意,你喜欢你名医山庄所有人都得了Ebola病死?剩下你一个?”岐阳简直要给她气死,“又不是什么宝,赶快治好赶快事了,拖得越久越不妙。现在离你家还有多久的路程?快点快点,不要以为是名医就不会得病,Ebola的传染力太强,就算你们一身武功,那也是不管用的。”他坐在马车的位置上比手划脚,“快点回去救人!” 神歆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不会传染的,”她和蔼地,一点也不担心地道,“名医山庄的夫子们,都是很有经验的大夫,他们自己会很小心的。” “真的?”岐阳怀疑。 “真的,”神歆就像安慰一个脾气暴躁的孩子,“那个人,被安排在名医山庄的另外一个地方,接触他的人很少,就算是接触,也用的是隔空传物,不是亲身接触。”她很少对人说这么多的话,更不用说是对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说她名医山庄的内情,那一直是江湖上一个秘密,无比神秘与庄严的地方。她一向都是很能守规矩,很能守得住秘密的人,所以山庄里的老夫子们才放心让她孤身出来,但现在岐阳那样毫无隐讳地表现出他的关切焦急,她假如不解释,那怎么对得起这样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是一种关切,是一种很动人的关切,她曾经对镜照过,在焦急的时候,自己眼里也是同样的神色,但是却很少,很少。 有一点向往,一点恍惚。 “隔空传物?”岐阳又“哇”的一声,羡慕得不得了,“早知道我花力气学武功了,还可以防病治病,我怎么就没想到?早知道不念书,直接学武功好了,枉费有那么多人想教我,我竟然太懒不学?暴殄天物啊!”他又开始放松下来,东张西望,“你也可以隔空传物?” 神歆微笑,“勉强可以吧。”她开始了解眼前这一个男人,几乎毫无心机的男人,干净明亮得像这样充满阳光的空气,而绝没有沾染了任何污染。 一个没什么心机,却很聪明的好人。 似乎没有经过挫折,也没有遇到过风浪,没有吃过苦头,他的一切,一直一直都是很顺利的,所以他才保持住他的真心,可以毫无顾忌地付出,毫无顾忌地对人好,毫无顾忌地笑。毫不顾忌——是不是会受到伤害?神歆唇边的微笑更深了一些,因为他从来也没有被伤害过。这样一个男子,是要叫她羡慕好呢?还是怜悯好? 她一边想,一边伸手,运劲,把车厢那边的一个杯子引了过来,那杯子一飘一荡,危险地隔空过来,却没有到她手上就“砰”的一声落地。 “很勉强,是不是?”神歆微笑道,“这本来就是很难的一门功夫。” “嗯,好厉害。”岐阳看得眼睛发直,“练到这样,你练了多久?” “大概十四年吧,”神歆回想,“我五岁开始练功学医,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她很少想往事,因为她选择做了一个大夫,就已经不是她自己——山庄的夫子们,给她的第一个戒条就是,作为一个女人,学医救人本就比男人困难,要得到承认,要被人尊重,首先,就必须忘记,你是一个女人。 你只需要是一个神医,而不需要是一个女人。 你的荣誉就在于,你身为一个大夫的职责和品性,医术和道德,这些是一个大夫必须花一辈子精力去到达的东西,病人才是你的一切,而你自己,是不需要存在的。 只为病人而存在—— “十四年?”岐阳想想,“我六岁读书,现在二十五岁,我也读了十五年了,差不多,彼此彼此。” 神歆惊讶,“十五年书?你没有考中科举?”她不明白,十年寒窗,假如不是为了考科举,那么念书用来干什么? “科举?”岐阳表情怪异,什么科举?高考?“我考了,不过不是考你们这里的科举——”他在考虑要如何解释,“我考的是别的,考过了。” “公子考的是什么?”神歆不解,假如不是科举,还有什么值得人念这么久的书? “考——学医的。”岐阳能混则混,干笑,“我也是学医的,也有一帮老头子——不,一帮德高望重的夫子在教我,和你差不多,只不过没有练功而已。”说什么说到这分上?真是!现代人的事情只有圣香知道,容容虽然怀疑,却还没找他对证,就算作不知道,其他人统统不知道,假如被这个尼姑拆穿了西洋镜,那可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学医的?”神歆眼神有一点深邃,怅然,“想不到江湖之上,竟然还有另外一个学医之所,也有着如此高明的医术,名医山庄讳莫如深,那倒是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她看着岐阳,“虽然我并不了解你们的救人之法,但是我看得出来,虽然方法是大大不同的,但是你们的医术,绝对不会比名医山庄差,也许,是更好,更直接也更杰出。”她说这话显然很痛心,“名医山庄数十年的精研,百年传统,难道是井底之蛙?可悲可笑。” 岐阳看见她难过,倒是大大地不忍,“不是不是,你们的医术不差,你看你们找得出鬼臼这种东西,就证明你们有你们独到的地方。我们的医术虽然直接,见效很快,但是你也看见了,又是针,又是刀,弄得血流成河,胆子小的绝对学不来,病人也怕,医生也怕,很容易一个不好,救人变成杀人。”他边说边苦笑,怎么说到这分上去了?他是学西医的啊。“以我个人而言,只要能救得了人,可以把对病人的伤害减到最低,随便什么方法都是最好的,不用分你们的,还是我们的。”岐阳很正经地道,这也是他很久以来的想法,“都是一样的,救人的啦。” 神歆心中微微一震,他竟然没有门派之见,也没有存计较高下的心眼,只是想着救人而已。是她也跟着老化了?败落了?否则为什么,听见岐阳的想法,她总是觉得别有一种开阔新鲜的感觉,丝毫没有沉重的负累?学医原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竟然可以是没有责任,也没有负累的?神歆明定地看着前方,那只是因为,他并没有背负着一个百年传统的门派的荣辱,也没有背负着,几百个人的期望与要求。 他只是一个人救人,所以会很快乐。 “对了,那个中了Ebola的人是谁?”岐阳这才想起来问,“很厉害的人物?” “嗯,听过孤山书生白温情吗?”神歆微微一笑,“很有名的浪荡才子,花中少爷,红颜知己满天下的那一个?” “白温情?”岐阳叹气,“听这名字就不怎么样,一个花心大萝卜的典型,难怪被人下毒,这世界上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女人。” 神歆好笑,“不是,白公子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只不过风流才品天下皆闻,多少武林才女想要与之结交,他理也不理呢,他绝不是下流的男人,只不过多才,偶尔也多情,你知道的,多才多情的男人,很容易惹来一身的感情账,扯也扯不清的。”神歆难得真正开心地笑,“你不知道,自从白公子到了名医山庄,有多少名门女子赖在山庄不走呢。”她又瞥了一眼车外,淡淡地道,“外面那个人,他心爱的女子也在那里,所以他想杀了我,让白温情死。” “你笑起来就不像个尼姑,”岐阳却净和她扯不相干的东西,很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其实我觉得你的脸形很漂亮,把头发放下来,或者不要梳理成这种老太婆的发型,你说不定会是个美女。”他就像完全忘记了她在说白温情,而一个劲研究她的脸,“你穿白的不好看,不衬脸色,穿粉色的可能会好看很多。” “你——”神歆一怔,他完全不像个轻薄男子,但居然,轻薄到她的仪容衣着上去,如何叫她不变色? 但是岐阳又接下去一句,让她一下子没有把话说出口,他说的是:“女孩子要懂得打扮自己,而且可以打扮的时间也没几年,等到老了后悔了,再来扮老妖精可就不讨人喜欢了。要做老太婆以后机会多的是,你急什么?” 神歆哭笑不得,这让她说什么好?“你还真了解女人的发式衣服,看不出,岐阳公子原来对女人也很有一手。”她半开玩笑道,一半是好气,一半是好笑,从来没有人说她衣服穿得不对,从来没有! “没有啦,看得多了就会了,”岐阳不以为意,“我听她们都是这样说的。” “她们?”神歆问。 “啊?”岐阳干笑,“她们就是我同门师姐妹。”也就是一天到晚追在他后面,用可以做糖醋排骨的酱汁的那种声音,高八度地喊“岐阳——”的那一种美女。 “原来岐阳公子和白公子一样,红颜知己也是不少的。”神歆笑道。 说的时候,一点淡淡的失落,一点点讽刺,一点点玩笑。 岐阳缩了缩脖子,“嘿嘿,有时候,有太多美女知己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不明白的。” 神歆倒是笑了,“我明白的。”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可以感觉她是真心的,“我也是女人。”她淡淡地道。 这一句话说出了口,她才恍然想起——已经有多少年——忘记——自己也是个女人了? “幸好你不是那种女人。”岐阳耸耸肩。 “女人要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神歆淡淡地道,“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岐阳耸耸肩,他莫名地觉得,神歆说这话的时候,很有一种落寞的感觉。 一个有这样坚定信念的女人,也会落寞吗?她不是早已选择好了她正在走的路?也即将那样一直走下去,永远都不回头,也永远都不为什么东西所羁绊。 车声辘轳,岐阳难得地没有说话,枕着自己的手臂,哼着流行音乐,休息。 其实是他心神不宁,老是想着身边这一个没什么意思的尼姑,又闷又不会说话,却是有某些地方老是让他不爱动脑筋的脑筋想来想去。 外面那黄衣人也很奇怪,一路跟踪,一直跟到了名医山庄门口—— +※+—— “神歆,你受了伤?” 神歆和岐阳一进名医山庄九环殿,里面坐着的一位白衣老者,正在写字,头也不抬,便淡淡地道,说着笔走龙蛇,写了一个字,自己退后两步,似乎颇为满意。 “是。”神歆进了九环殿,本来就很拘谨的人,更加变得泥雕木塑一样,除了那一脸微笑和淡淡的语气态度,不会有丝毫变化。 岐阳可就大大不同,他好奇得很,东张西望已经不算什么,他显然很想摸摸看,这墙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为什么这么暗的光线?这桌子椅子又是多少年的历史,还有啊,这老头是多少岁?这是什么墨?那又是什么笔? 这些东西和他在圣香书房里看到的又不一样,当年他也一样好奇过,几乎整个拆了圣香的书房,现在他算客气了,还没有想直接扛一张桌子回去的冲动——回去卖掉的冲动。 “夫子好。”岐阳绝对没有什么尊师重道的优良品德,但是,对于“古人”,他还是有几分尊敬的,毕竟,和他学校里假装很有学问的某些人不同,至少,在古文化的修养上,他们绝对是有资格做先生的,这一点,岐阳敬佩。 不过显然他难得的礼貌在白衣老者的眼里实在是不怎么礼貌,他抬起头看了岐阳一眼,淡淡地问神歆:“朋友?” 神歆点头,“这位公子是宫中的太医,神歆在宫中再次遇见了斑蛊,是这位公子相助,神歆才得以顺利解决,所以关于白公子的事,神歆想——” “胡闹!”白衣老者笔下重重一顿,“这世上假若有名医山庄治不好的毒,世上还会有何人治得好?何人敢说治得好?”他看了岐阳一眼,淡淡地道,“如此年轻就做太医,宫里对此真是越来越轻率了。” 岐阳呆了一下,干笑两声,“年轻也有错?难道夫子你没有年轻过?”他说话一般情况下不经过大脑,只有在考试写论文,或者遇到什么严重的事情的时候,才会动动他本来天分很好的脑筋。 这一句显然说得一点也不合适,这白衣老者明显地缺乏幽默感,浓眉一皱,“小小年纪,如此轻浮,哪里是一个做大夫的样子?神歆,这样的人物,你也敢带回山庄来,你的眼光哪里去了?自作主张,是哪位先生给了你自作主张的权力?” 神歆默然,“先生教训得是。” 什么先生教训得是?岐阳瞪大眼睛,“我年纪不老,我做人轻浮和我是不是一个好大夫有什么——” 他“关系”两个字都没有说出口,神歆袖子一拂,点了他的哑穴,不动声色,“岐阳公子对于斑蛊确实有独到之处,既然大家对白公子所中之毒已经束手无策,所研制的只是部分之药,那为何不让岐阳公子试试看?如果能救回白公子的性命,岂非是幸事?” 这一个怪女人!岐阳被圣香教了一手绝技,就是在被点了哑穴的情况下怎么发声——当然是圣香大少爷平时好玩胡闹得过分的经验谈,例如,聿修就很会来这一手,他老是嫌圣香嬉皮笑脸,哗众取宠,他的武功又极好,要伸手点穴,四权五圣之中,大概只有则宁和容隐可以和他动手,圣香的武功不弱,但是却是闪不过聿修一只手——他只好另想别的办法,来逃避这种“闭嘴”的时刻。 “你不是相信她的眼光?既然相信,还要怀疑她带回来的人是不是够你的标准?她在你面前为什么要低声下气?她只不过是你的弟子,还不是你的丫头,更不是你的狗!你不要把你名医山庄的名誉压在她身上,然后以为自己是给了她莫大的功德,自己以为自己很有功劳,就要这样对她?你以为,她在外面维持你名医山庄的声势地位很容易?你在这里坐享其成,还以为是你给了她恩惠?”岐阳的嘴巴可不是一般的功力——他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M大校际辩论的冠军哦,不是随随便便混来的。他平时是不动脑筋的,一动起脑筋,死的都可以给他说成活的。 神歆和白衣老者都是一怔,万没想到,不会武功的岐阳竟然有这样的本事,在哑穴被点的情况下出声,更惊讶他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神歆是微微一怔,白衣老者倒是涵养很好,没有生气。 岐阳本来没有想那么多,越说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你根本就是在养狗,哪里是在教弟子?总而言之,都是你不好,你把她养成一只完全没有狗性的狗,连咬人都不会,只会听话,听你的话看门,却丝毫不觉得她有功劳,当她有了一点自主权的时候,你又怕她造反,所以决不允许,你很变态你知不知道?”岐阳借题发挥,越说越远,根本拿了他写论文的本事,由现象推出本质来,还说得振振有词,流畅痛快。 神歆和白衣老者面面相觑,神歆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岐阳,但是眼睛里,有某种光彩在闪。 那非关感激,她只是震动,从来没有人为她想过如此之多,她只是一个单调无趣的女人,凭了什么,让他如此关心? 她也看得出来,他是一个有很多人追逐喜爱的男子,他也素来不擅长思考。 但就是因为了解,所以才震动。一个真心实意,关心着自己的男人。 白衣老者放下了笔,似乎在想着一个问题,顿了一顿,他并没有生气,而是说了一句:“我没有逼她,每一个为名医山庄做事的人都是自愿的,谁也没有逼过他们,名医山庄做事,从来不是为着自己的事情,而是为了苍生,疾苦。”他淡淡地道,说得天经地义一般自然,绝没有一丝一毫矫揉造作的地方,“进了名医山庄的人,就该明白这一点,危及山庄安全的事情,无论是谁做了,任何人都会谴责的,不单只是老夫。” 原来,神歆把他这个看起来不正经的人带了进来,就叫做“危及山庄安全”,岐阳只有苦笑,他这下明白对这群老头子讲道理是没有什么用的,他们根本就不听你说,即使你讲的是天下最妙的道理,他们不听,你又奈何?何况,岐阳讲的本就是歪理。 神歆和那白衣老者一样,就完全当岐阳没有说过这些话,微微一鞠身,她也不行女子的礼,显然在这里没有人当她是个女人,“神歆先下去了,这位——岐阳公子,神歆会处理的,但请先生通报,神歆要去看看白公子的状况。” 岐阳这才知道,原来在名医山庄,大夫去看病人还有规矩的,怪不得神歆一下子上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求通报?名医山庄的规矩比皇宫还多,笑话! 白衣老者微微点了点头,“他的情况还好,你去看看,这位公子就不必去了。” 岐阳火冒三丈,他来行医,这里竟然有嫌他不够资格不让他见病人的!可笑!滑天下之大稽!如果不是有个病人在里面,他保管拂袖而去。一股火冒上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着脾气,自己赞自己非常有好涵养,没有跳起来拍桌子,而是学神歆不说话就是。 “先生,岐阳公子对神歆救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助力,无论如何,神歆一定要岐阳公子相助,才有把握彻底解决白公子的剧毒。白公子一代名侠,名医山庄如果能救,如何可以耽误了他的性命前程?他对名医山庄抱着信任和希望而来,我们岂可因为门户之见,就否定岐阳公子的能力,难道——”她深深吸了口气,“难道名医山庄救不活的人,也不许别人救不成?” 这最后一句显然正说中了白衣老者不愿承认的痛脚,闻言,他变了变脸色,“笑话,名医山庄治不好的人,老夫就不信这世上还有谁能治好,这位公子进不进去,对于结果有何差别?但是神歆你如此说话,到是让人觉得我名医山庄小气,你带他去,不过,白公子那里危险得很,不要让他触摸白公子。” 岐阳嘻嘻一笑,“是是是,我保管很听话,跟在神歆后面亦步亦趋,绝对不会踩错一个拍子,她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对不乱来就是了。”他才懒得和这个一脑袋水泥的老头继续说道理,还是早走为妙,为了早一点走,他不惜胡言乱语,一口气许下一大堆他显然一点也不打算遵守的承诺。 神歆心里暗暗好笑,她可是要运用“隔空传物”才能见白温情,岐阳他一点武功都不会,还说什么“她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也不怕胡吹得过火?不过一路下来,也明知他是那样随随便便,乱七八糟的人,倒也不怎么惊奇。 白衣老者哼了一声,“去看看吧,他的武功不弱,换了是别人,可能早就无救了。” 神歆微微一怔,如此说来,白温情的情况应该不好,回顾了岐阳一眼,却见他也皱起了眉头,显然,听到病人不利的消息,他开始着急了。

五日之间 殿里到处躺满了人,个个躺在地上呻吟。 “头痛——头好痛——” “我要死了,谁来救救我?救命——” “热,好热——” “咳咳——咳咳——” …… 一进屋里,耳中就充满了呻吟,满屋子都是恶臭,滚得动的人滚来滚去,滚不动的人就不断地呻吟。 地上还有呕吐的秽物,看起来触目惊心。 圣香伸出手,要去扶地上的一个太监,还没扶到,岐阳冲了进来,“我来,这些人不单是感染Ebolavirusdisease,而且并发肺炎,所以才会死得那么快,你的心肺不好,吃了河源子也不保险,不要用手去摸他。”他顺手把一个点滴瓶塞进圣香手里,“拿着。”他开始把乳酸钠林格氏液注射进点滴瓶,然后找到太监的手背血管,开始点滴。 神歆做的却和他不同,她从怀里拿出一束艾香,用火刀火石点燃了,分插到殿内四角,然后自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摊开,里面是长长短短的银针。她拈起一支银针,伏下身子,在一个呻吟的太监身上扎了一针,那太监停了一下,又呻吟起来。神歆眉头一蹙,第二针,下在他手腕“列缺穴”。 那太监不呻吟了,但是却是微弱地道:“热,好热,水,水——” 神歆沉吟了一下,她可以暂时制止头痛,但是要喝水——她抬头往岐阳那里看去。 “我来,”岐阳放开那边那个,赶了过来,“你可以制止头痛是不是?你给他们下针,我来处理发烧和出血的问题,还有,统统弄昏他们,马上!”他可不愿意把这些人救回来之后问长问短,问他插进血管的是什么东西? “好。”神歆微微一笑,转身往另一边去,转身起来,走了一半,又回过身来,“这位公子,刚才——” 岐阳心不在焉,只是迅速打上针剂,重复吊了一瓶乳酸钠林格氏液,“这个人还好,只是脱水和发热,应该不是第一代传染源,”他自言自语,“没有并发肺炎呢,看来,这里的病毒不止一种——”他想着刚才他解剖的那具尸体,那很明显是因为血管损伤、凝血,导制血清外渗,肺水肿加上发炎所以窒息而死,“圣香,这个不太恐怖,你过来看着这个,那一边我来。”他突然大叫。 圣香拿着那个点滴瓶,哀叹:“岐阳老大,你可不可以不要看到哪一个症状比较轻微就开始叫我,我看着这个好好的,你这样叫来叫去,我给他打针打到一半,我怎么过去?”他承认,他平时是爱叫苦啦,但是,此刻在做正事——他圣香少爷可是不经常做正事的,岐阳竟然无视他的“微薄之力”,把他也当做难民叫来叫去,要他躲来躲去,真是——毫无面子!他摸摸鼻子,非常没趣,毫无面子,想他,本是依仗着有心病又可爱才讨人喜欢怜爱,但在岐阳面前,整个“弱势群体”、“二等公民”! 岐阳头也不回,挥挥手,“那你死了不要怪我。”他一边说话,两只手一点没有闲着,收拾完了这个,又开始处理那个。 “斑点。”那一边,神歆低声道,声音依旧很好听,很有一种焚香祷告的平静。 岐阳迅速抬起头,“是不是在手脚?” 神歆微微一顿,点头,然后慢慢地道:“这很像我们最近一直在关注的一种剧毒。”她似乎是考虑了很久才说出话来,“我们在研制解药。”她有一句话想说了很久了,终于目注着岐阳,道,“名医山庄的龙太医,应该算是你的前辈,是前朝的第一名医,他对这个剧毒已经研究多日,不过还没有完全的解药,我看见你——”她斟酌着用词,“我看见你把一种水,注入了他们的身体——” “你可以治?”岐阳一下子跳起来,“你有药?” 神歆点头,“所以我说,你不会死。”她发髻梳得清清楚楚。一跟发丝都不乱,然后缓缓地道,说起话来非常让人信服,“我身上就有药,岐阳公子,如果你可以减少出血和保持水分,他们就不会死。”她极其认真地拾起一支银针,“神歆用名医山庄的名义发誓——” “好了,救人要紧,发誓可以以后再发,”岐阳一把拉起她的手,“药呢?在哪里?怎么用?”他拉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上的柔软和她手上的茧子,那是练武的女人才会有的茧子,而且,手指之间,有经常拿针的痕迹,甚少有人在指尖有茧子的,神歆有。一刹那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滑过心头,但是岐阳没多想,也没想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拉女生的手,直接把短暂的微妙的感觉当成紧张。 神歆是何等谨慎庄重的人,被他如此紧张地一抓,感染到他绷得死紧的情绪,不禁也随着紧张起来,“药在我身上,你等一下,”她转过身去,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她竟是连在男人面前伸手入怀都不肯的!岐阳呆了一呆,他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死板拘谨到了极点的——尼姑!这样一个尼姑,竟然会是名满天下的神医?真是毫无道理——她要如何给一些“男女授受不亲”的人治病治伤?笑话!做医生的人,本来就应该有把死人活人、男人女人的身体当做手术台上小白鼠的漠视能力,她这样也算一个好医生?岐阳现在没说什么,本来就对这个尼姑有些奇怪的感觉,现在更加觉得不舒服。但是,岐阳有一个优点,公是公,私是私,对人他感觉不自然,但是对事,他是可以完全把她当做工作伙伴的。 “好,快一点,不要废话那么多了。”虽然他是学生,但也已是相当著名的医学学者,对着一个古代的中医女大夫,却没有丝毫骄气——这也是岐阳的另一个优点,不是他不会得意不会骄傲,而是,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所以常常忘记骄傲而已。 当他想起来他其实是很厉害的,他那个得意也是很欠扁的。 神歆的瓶子里是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她本要挑破病人的血管,往里面注入少许,但是看见岐阳的点滴瓶,沉吟了一下,还是把液体小心用岐阳的针筒注入了瓶子里——她一点也不笨,而且,她看见不了解的东西,也不大惊小怪,只是一边默默看,一边默默学。 岐阳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他没有分神,而是看着病人的反应,只见显然发炎的情况迅速缓解,斑点渐渐地淡了一点,看到药物生效,他才一笑,“鬼臼。” 神歆微微一笑,“公子果然是宫廷御医,眼光了得。”她这瓶子里果然是鬼臼的汁液,是一种罕见的药草,名医山庄甚至没有对外公布存在这种药草。鬼臼用以消炎去秽的功效是极好的,但是也存在着一些问题,鬼臼应用不当它本身的毒素一样会致人死命,如何防止这种结果的发生,名医山庄还没有想出对策,因而极度保密。但这种奇药,岐阳一眼就看破了。 “我应该想到的,”岐阳示意圣香帮忙,把鬼臼的汁液分别注入到各人的乳酸钠林格氏液中,一边自言自语:“鬼臼的杀菌消毒作用显然比青霉素好,鬼臼脂素这样一种生物碱——是生物碱还是抗生素?忘了,它可能会连某些正常细胞一起杀死,也许就是这样,所以反而防止了病毒的进一步感染。静脉注射这样强烈的抗生素,假如还不好转,那是神仙也救不了。”这个女人也真是有那么一点点本事,他的不满,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赞赏,岐阳从来不是那种有了成见就不肯修改的人,相反,他的成见容易改变得很,只要做对了一件他觉得很顺眼的事情,他就会立刻喜欢起这个人来。 所以他现在笑眯眯地看着神歆。 圣香半个字也听不懂他和神歆在说什么,“鬼舅子是什么东西?”他困惑地眨眨眼睛,“鬼的舅子还可以救人?我要去问问降灵,他明明说,这世界上鬼是不多的,而且,鬼一出来是要伤人见血的,他自己就不会救人。”降灵就是祭神坛的那个幽魂,除了圣香大少爷,别人也没有闲心拿着《迎神曲》那本破书去祭神坛“见鬼”,所以圣香和降灵交情好,别的人就未必。 岐阳哭笑不得,“救人啦,问那么多,你倒是精神好,鬼的舅子,亏你想得出来。”他低下头为那个太监划破一点皮肤试探是否发生凝血,看到血液保持流畅,他才放心,心情大好,哈哈一笑,又拍了神歆的肩,“厉害!我本来不太喜欢你这样的女人,小心得好像我随时会占你便宜,但是你有这样的能耐,我就不计较了。” 神歆微微一怔,开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然后听到“小心得好像我随时会占你的便宜”不禁脸上一红,伸起一只手,微微拉住了自己的襟口,然后才道:“不是,不是我以为公子是——”她没说下去,脸上又是一红,“我胸口上有伤,还未痊愈。” “你受了伤?”岐阳和圣香异口同声地问,面面相觑,这个女人哪里表现得像受了伤的样子?衣服从头包到脚,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完全不像是会和人动手打架的人物,好像踩死一只蚂蚁都是天大的罪过,那一双小脚,大概一步走不好就会摔死,还打架、受伤呢! “神歆你去我那里都没有说?谁打伤了你?”圣香哇哇叫,“你一点也没有把我当朋友!”他一边骂,一边拆针头开针剂,吊新的点滴。 岐阳一边为地上的人注入鬼臼脂素,一边问:“伤得怎么样?”他完全是出于医生的本能,用专业的语气问。 神歆也是手持着银针,为本已被她扎昏,但是仍然显得疼痛的人扎穴止痛,一边道:“快要好了。” 什么叫做“快要好了”?岐阳开始皱眉,这个女人,是不会着急,不会烦恼,不会关心别人,连自己都不会关心的吗?看见一地的病人,她也没有露出担心着急的神色,虽然她很快就找出了对症药物,但是丝毫不见惊慌;然后自己受伤,也像是别人受伤一样,好像和她没多大关系。她的“镇定”,“谨慎”,“庄重”,甚至“和蔼”,好像永远都不会变一样——谁告诉她女孩子要这样才是正确的?她还是一个女孩子,不是尼姑,更不是菩萨!岐阳恶狠狠地想,她以为自己是菩萨要普渡众生吗?真是笑话!他没说话,一向心情好的他,突然觉得很不爽,这个尼姑!还是一个一张千年不变面孔的小尼姑,怎么如此的——差劲啊!她不知道,保护自己是一件很基本的事情吗?如果连自己都不会保护,一味地保护别人,那么关心你的人又怎么会开心怎么会觉得你是可以被人信任的? 他从来都不想明明是他自己无缘无故在烦,然后就理所当然怪在神歆身上,谁叫她看起来那么别扭?脸色也不会变,腔调也不会变,态度也不会变,就只会那样一本正经,用那种“和蔼”的祖母式的微笑对着人说话,老气得像个哪个童话里说的乘北风拿着雨伞降落的木偶一样的,专门看管小孩子如何干净整洁过日子的某某某姑姑——童话的名字岐阳已经忘记了,反正,神歆一整个看起来就是不顺眼啦! 神歆自然不知道她一瞬间已经被岐阳和西欧童话比在一起,仍然带着她的微笑,对着地上的许多病人,虽然大家都是昏迷的,但她依旧扎了针,会安慰似的拍拍病人的背,像是她的习惯,也像是她这样稳重安详的气质,即使他们是昏迷的,也可以通过这样的安慰,而传达给每一个挣扎求生的人。 她带着那种祖母式和蔼微笑拍拍别人的背的时候,其实——给人无限安心的感觉,就像其实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岐阳偶尔抬起头来,看见那样的气氛,就会莫名其妙地呆一下,然后继续做事的时候,他就会忘记,刚才他到底是弄到哪里了。然后——显然他又怪在神歆头上,全部都是她不好,哪里有那么无聊的人,昏都昏了,拍什么拍?难道他要死了,你拍一拍就可以救回来? 圣香一边救人,一边不忘拿出他的折扇来扇凉。“哗”的一声,打开折扇,他扇了几下,遮住自己嘻嘻一笑,岐阳的偶尔的失神,他当然看在眼里,“Hecan’terasetheincidentfromhismemory(他难以把这件事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他自言自语,顺便卖弄了一句英文——这是他最近学的,上大学,虽然他是不在乎文凭的,但是英语是要上的,四级六级要考的——圣香一向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很聪明,显然,无论什么都难不倒他,即使是这种“蛮夷鸟语”也是一样。 岐阳抬起头来,语气怪异地问了一句。“Pardon?” “啊?”圣香没有想到岐阳的耳力这么好,这么远也听到,干笑了一下,“Nothing.” “Really?”岐阳明明就已经听见他在说什么,“Iwouldn’tdothatifIwereyou,unlessyoulikeplayingwithfire(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那样做,除非你想玩火。).”他哼了一声,不过他也不是真生气,圣香有多么无聊爱玩,他又不是不知道,在学校里的绯闻又不是没有,难道在这里和一个古代尼姑有什么电火花?笑话!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圣香,“看来我真是小看了你,去了几年,英语似乎学得不错。” 圣香有不详的预感,干笑两声,“没有啦。”他可是很少有这么谦虚的。 岐阳看了他一会儿,丢给他一句:“Dubistdoof.”然后挑衅地扬眉。 “啊?”圣香完全听不懂,继续干笑,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那是什么?” “德语。”岐阳丢给他一句几乎可以哽死他的话,然后得意地看圣香一张玲珑脸变成苦脸。 “在中国的地盘,请说中国话好不好?”圣香苦笑,“我现在知道岐阳师兄绝对不是好欺负的,我错了好不好?”他差一点忘了这个一到学校就有人四处追的男人是什么样的角色,岐阳的外语是极好的,他竟然在岐阳面前炫英语?失策失策,圣香脸上做苦脸,“啪”的一声收起折扇,似乎灰头土脸,但心里暗暗下决定,下次学一门什么古希腊叽里咕噜语来整回他,圣香少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个在他老子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岐阳自然不知道他这一句话激起某人研究古代语言的“热情”,只是继续救人,忙忙碌碌。 神歆一贯她的好作风,不关她的事,决不好奇;不了解的事情,绝对不问。 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岐阳甚至想,即使他开了汽车来到这里,她看见了只怕也是不会惊奇的——就当没看过,她脸上除了和蔼,没有其他表情!—— +※+—— 一连五天,他们三个人几乎没有合过眼,轮流照看那侥幸活下来的那三十五个太监。条条都是人命,人到了生死边缘,贵的、贱的,都是人命一条,挣扎救生的凄厉,可以唤起任何人的作为“人”的最基本的感情。 幸好有三个人!否则,是照看不过来的,虽然圣香到了后来有一点顶不住,但是好歹,五天过去了,靠着强力的抗生素和对症的输液与电解质平衡,神歆的银针与岐阳的正确的针剂,这三十五个人活了下来。 五天,就靠着外面的人把食水放在殿门口,然后岐阳去拿的办法,勉强度过——他怕外面的人也被感染,那么,他一时之间是找不到这样多的鬼臼来救人的,更何况,鬼臼脂素本不是一种标准的,可以像青霉素那样用的药物,它的副作用也大,这样拿来救人,是不是对的,岐阳心里也毫无把握。 所以绝对不可以让感染发生,他宁愿只有三个人在里面冒险,不愿牵连更多的人。 “圣香——”岐阳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他到这边五六年,圣香不是没有教过他武功。但是武功这种东西,却不是凭着聪明三下两下就可以学会的,要苦练,要天分,还要有漫长的时间——岐阳没有,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考试,哪里有空去扎马步练武功?而且他懒得要死,也根本没心练什么武功,反正圣香啦,容隐啦,什么聿修啦,个个都厉害得不得了,打架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他的武功虽然不好,但是体力好,篮球足球样样精通,所以挨个五天几乎不睡,他也是混得下来的。 但是圣香不同,圣香的心脏应该是所谓的“窦性心律过缓”,就是每分钟心律在60次以下,这其实不算是心脏病,只能说是心功能不太正常,存在着引起严重心脏病的可能,但是圣香武功好,身体也不错,所以根本不算什么毛病,只不过圣香少爷喜欢叫苦而已。但心功能不好毕竟是不好,五天下来,他就有一点疲态。 “圣香你还好吧?”岐阳怀疑地看着坐在那边打盹的圣香,“难道我还要卖一送一,你来帮忙救人,我还要帮忙救你?” 神歆在那边测量一个太监的体温,闻言回过头来,关注地看着圣香。 “救你个大头鬼!”圣香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本少爷是这样虚弱的人?” 岐阳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不对,挥挥手,“在本公子面前,你逞强是没有用的——”他其实有些幸灾乐祸,这不知好歹胡作非为的大少爷,终于尝到某些苦头,不能够再得意忘形,“来让我好好地看一下,整治整治。” “整治?”圣香强笑,“不用了,我很好,不需要‘整治’。”他可不想变成岐阳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或者什么头上会长出棉花的“新新人类”,“我对于我现在的状况非常满意。” “你的脸都白了。”岐阳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并以绝对不会欺骗他的口气,一本正经地道,“我知道你很怕死,我现在不‘整治’你,你可能就会出问题,例如说,死掉啦,昏倒啦,口吐白沫啦——” “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你要治就治吧。”圣香最爱漂亮,怕肮脏污秽的东西,岐阳把他说得这么丑,他还真是有一点害怕。 岐阳本就是吓唬他,看到他真的怕了,实在是比较得意,哈哈一笑,还没有计划好要如何“整治”圣香,身边一阵风拂过,一个人先挡在他身前,弯下腰,为圣香把了脉。 她掠过来的样子像一方丝巾被风吹过来那么轻,无声而自然。 很美,有一种不像是人影的自然和不太有烟火的淡然,是一种,年轻女孩子少有的沉稳和可以依靠的感觉。 岐阳本来要“整治”圣香的,微微失了神,忘记了阻拦。 神歆就非常顺畅地一掌拍在圣香背上,默运真气,疏通他的血气。 一掌拍下来,岐阳也就瞪大了眼睛看,连失神也忘记了。 “哇?”他赞叹,古代标准救人法,他就没有这样的本事,这个尼姑也是这样的“武林高手”,真是令他羡慕。 “他没事,只不过可能太累了一点。”神歆为圣香疏通气血,一面很不赞同地道,“岐阳公子,医者父母心,你如何可以随便诬赖他的病,然后戏弄人?身为大夫,就要有大夫的原则,既选择了为医,就不应当轻浮,存玩闹好笑,或者出言讽刺的心态。”她一双眼睛很和蔼地看着岐阳,非常坚定地道,“当轻浮的事情,可以轻浮,但是生老病死决非儿戏,请公子尊重一点。” 岐阳怔了一怔,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教训他,他是权威,是骄子,到哪里都被人重视,被人捧着,没有人这样认真地说过他,从来没有。 她——竟然有这样坚定的气质,岐阳一时间没有想到该不该生气,而是惊异,她这样一个包着小脚的女人,整齐得像个被模子印出来的包子,竟然,有着这样坚定的信念。 她并非盲从,并非被所谓的世道理法所束缚得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人,而竟然,是如此的坚定,如此地明白——她所要的,所坚持的,所视为珍贵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作为一个“大夫”的最崇高的人格和品德,她所视之为最重要的,是她身为大夫的品德,所以,她和蔼,她谨慎,她一本正经,她让她自己看起来像个老祖母,而不是一个小姑娘。 因为在她心里,她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而只是一个大夫,一个救人于生死危难的大夫。 一个如此——光辉的女人。 岐阳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突然觉得这个尼姑有点——值得人尊敬,摸摸他自己的头,耸耸肩,“我下次不玩了就是。” 圣香一边听,嘻嘻一笑,又将那折扇“啪”的一下打开,扇了几扇,偷笑,岐阳遇到克星了,竟然有一天,他也会乖乖说出“下次不玩就是”,哈哈,让M大的众位师姐师妹听见了,不集体昏倒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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