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文学资讯 2020-02-11 13:18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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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三匹毛色新鲜、浑身蜡光的高头大马拉着,没


  那年,我队爆出条爆炸性新闻——北京女知青陈倩要嫁马倌马奎。
  天呐!这是多不般配的一对儿!
  陈倩是北外附中的老三届高中毕业生。据说,床头常看的几本书,全是弯扭七八的洋码字。联欢会上,还曾用英、俄两国外语唱过歌哩。唱得流利极了,娇美的身躯随着节拍轻轻地摇,睫毛闪闪、酒窝盈盈,迷醉了众人。
  而马奎呢,画个一字认扁担。就在陈倩用外国语唱歌的晚会上,大伙儿起哄非让马奎也唱支歌。他傻立台上,憋屈半天,嚎出句:东北三大怪,十八岁姑娘呀,吊呀么吊烟袋……还就会这么一句,再也嚎不出啥啦。伫立台上,额头冒豆汗。笑趴了众人。
  论外貌,两人更是天差地别。
  陈倩虽说是京城长大的北方女子,却有江南女郎特有的婉丽。她在你跟前一站,就像是哪路天仙突然降临似的,顿时觉得有一股柔和的、却逼人的气场包裹了你,哪个男人都会被惹得呯呯心跳。
  而马奎呢,黑脸、豹眼、络腮胡稀疏,却又硬硬地支楞着。冬日里,常穿件黑呼呼的光板大皮袄,怀里抱着根皮鞭,缩脖坐车上,活像蹲了只大黑猩。春、夏、秋三季,形象还稍好些。一件抽了棉芯、袖口发黑的兵团绿夹袄,不扣扣子,下摆用根粗麻绳拴紧。脸多日不洗,发间全沾着草屑,活脱土地爷转世。
  月老不是醉了、就是疯了。愣把这么一对儿用红绳儿拴了。
  
  二
  我队随团部从抚远县迁到饶河县,建点一年不到,算是个新建连队。畜牧线上,当时只有一匹辕马、三匹捎马、外加一匹磨豆腐的老骟马,总共五匹马。因马少没独立建排,归于后勤名下。马厩里也就只有两名职工。马奎是车把式兼饲养员。陈倩是兽医卫生员编制。队领导为发展畜牧业提前储备人才,曾派她去团部兽医站培训过。队里在马号边上僻出间兽医卫生室,专门用来值班和存放药品。因马白天在外劳作,病情一般在夜间喂马时容易发觉,所以安排陈倩睡在药品间。但马少病也少,平日里相对比较空闲。队里和她谈妥的,连里就这么一辆马车,拉粮、运肥、送外出人员,白天马奎要出车一整天,前半夜的马还归马奎喂。但喂后半夜的马则需由陈倩来负责。
  喂夜马,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那可是件苦差事。别的不提,大半夜的,一人孤零零地在空寂的马厩里喂马,时不时地有奇怪的声响传出来,你说瘆人不瘮人!春秋两季还好些,夏冬两季可就遭了大罪啰。夏夜蚊虫糊脸,露肉的地方全被咬得疙疙瘩瘩,双手擓不赢,痒得直跳脚。冬季,马厩跟个大风棚似的,冻得人发僵。马嚼草料时,人得躲回屋去暖身子。遇上刮白毛风的日子,顶风一步一踉跄,百十米的路竟会滑跌好几跤。
  可陈倩还是很乐意地答应了下来。她觉得这活计比起农工活来,还是强百倍。别的不说,夏、秋两季,农工遭的罪可大发啦。北大荒夏季,凌晨两点就天亮。马厩还在喂夜马哩,农工就扛锄下地了。人出工比牛马都早!在地里一直干到晚八点,天色暗了才收工。头顶、身边围飞着一群一片的蚊子、小咬、牛蠓,轮番叮咬你,任你双手狂舞都驱不走,痒得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皮都擓出血来。秋季割大豆,一条条豆垄直铺天边。稍松怠些,一天一垄都难以割到地那头。但定额在那压着,完不成就甭想下班。只得不直腰地拼命朝前拱,天转黑了,才捶腰拖胯回队来……
  和农工的艰辛相比,喂夜马真是再好不过的美差了。新建连队哪儿都缺人手,单纯喂个后半夜马,不可能另行再安排个人来,只能由陈倩兼。开始的阶段,陈倩喂夜马还真上心,按时定量,匹匹喂得滚瓜溜圆的。但自从和一排长、北京知青魏征西搞上对象后,情况慢慢儿起了变化。
  那时节,知青的心态渐渐地变了。开始时,都惦着返城,没几人谈情说爱。到后来,眼看返城无望,又正值青春年少,浑身燃烧着对异性的渴求,处对象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干柴遇烈火,偷吃禁果的现象很普遍。陈倩、魏征西自然也没能免俗。更何况陈倩独处一室,有别的知青所不具备的便利条件,幽会的频率也就更高些。这活儿乏心乏力的,完事后睡得就特沉,往往一觉熟睡到天明,因此漏了喂夜马。头回漏喂,马奎晚出车会儿,多喂了些精料,马抗饿,也就搪过去了。可没几天又漏喂了。马奎来牵马套车。陈倩红脸吐舌,说:昨儿个夜马又漏喂了。马奎淡淡一笑,你漏,我没漏。实话告诉你吧,打那次漏喂,我就上心了。每晚睡醒一觉,都要踱到马厩来看看。昨晚见你又漏喂了,就替你喂过啦!陈倩脸羞成红布,充满歉意说:又害你少睡了好几个小时。马奎还是淡淡一笑,没事,我这人觉少……这样吧,往后,夜马全归我喂。你就踏实睡。马奎说到做到,这以后,喂夜马真就全归了马奎。
  夜马全归马奎喂后,魏征西来得更勤、走得更晚。来了以后,陈倩拉小提琴,魏征西展歌喉。有时,又反过来,魏征西拉琴,陈倩唱。都唱了些啥歌,马奎闹不清楚。但有一首歌,马奎听清楚了:冰河上跑着三套车……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它跟我走遍天涯。可恨那财主要把它买了去,今后的苦难在等待它。这首歌因跟马有关系,还是个赶车人唱的。所以马奎记得最真亮。他甚至想偷偷地学会它,自己赶车时也能哼哼。哼会了,唱顺溜了。连里再办晚会,大伙儿再起哄让他唱的话,他就唱这歌,震傻他们!因此,每当陈倩、魏征西唱这歌时,他都屏息听,狠劲记,暗里偷练。后来,他都能跟唱了,但他一人独唱时,又只会喊:可怜的老马呀,可怜的老马……
  闹腾一番后,琴音停了、歌声歇了、窗帘拉了、灯捻小了……马奎就知道两人又在干啥了……
  马奎并没因此而看轻陈倩。他的脑子里认定,牲畜都贪这一口,做人就更该有这份乐!他自己就是想这份乐都快想疯了。但他那副长相使相亲回回告吹。这还怨不得爹娘,是他自己不好。爹娘好的地方没随来。不好的部位却全都继承了。随了他爹四五层眼皮的豹眼,却没随来大脸方腮。染了母亲的黑,却没搬来她的俏。姑娘介绍一个吹一个。他降格以求,寡妇也成。旁队有个寡妇,丈夫在石场排哑炮时炸飞了。寡居时间长了,想改嫁。有人给马奎牵线。马奎去了。那寡妇倒没当面就炒马奎鱿鱼,还留他吃了饭。马奎趁她递碗时,握住她的手。那寡妇脸红红的没抽回。收拾饭桌时,马奎的胳膊肘蹭着了那寡妇松软的乳房,她没恼也没躲离。马奎心里那个乐呀,这回八成有戏!谁知,过几天传来那寡妇的回话,说,和先前的那个比,实在相差太远,容她再想想,却从此没了下文。这些年,把马奎憋够呛。而且他的行当不好,还总让他受这方面的强刺激。那辕马是匹没骟净的二马子。每当马厩里有母马发情了。辕马闻着味了,支楞起物件就往母马背上趴。母马也怪,平时自己不发情时,辕马要趴背,它就拼命尥蹶子。这时自己要了,却温顺站定,大眼时闭时开的……马奎见了,赶紧把辕马拉下,拴开……好半天,马厩里才能消停。可马消停了。马奎自己不消停了,裆里那物件支得杠杠的,憋得体内邪火乱窜……
  有了这点感受,马奎一心想助魏征西、陈倩成那好事。他把喂夜马的事儿全揽过来不说,而且还守口如瓶。连里的人全不知道马厩里有这档风流事。每夜,他把前半夜的马喂好,不再像从前那样马上返回屋去睡觉。春、秋、冬三季,他都用那件光板皮袄裹了身子往草堆一躺。夏季,皮袄裹不住,便穿套长衣长裤,头上戴顶避蚊帽蜷在草中。睡眼懞胧地捱到后半夜,喂了最后一遍马,这才回屋,倒头便睡。不管睡多睡少,第二天,照样准点套车、出车。
  这么干,累不累?只有马奎自己知道。但他没一句怨言。他觉得,知青们干得太累、吃得太苦、再没点乐和事,活着乏劲。他看着陈倩每天笑得眼里淌蜜,脸上泛着幸福的红晕,觉得值!
  但有时,他瞄着魏征西蹑手蹑脚地从陈倩屋里溜出,急速消失在夜幕里时,心里会发一番感慨:这小子真他妈的贼有福!
  
  三
  没想这天大的福份,魏征西却自个儿放弃了。
  魏征西的父亲拍来份电报,催他火速返京,送他参军入伍去。这是当时许多军干子弟逃离北大荒最冠冕堂皇的一条路径。魏征西这几年在农工排干得太苦,苦怕了。有了这条路径,自然毫不犹豫地返京走人。而且,走后音讯全无。只在两个月后给陈倩写来封绝交信。他在信中告诉陈倩,他父亲的权力尚达不到搞指标让他入伍的等级。是他父亲在给他上级的女儿办理入伍指标时,求上级多弄个指标把魏征西也办入伍的。当时也就是斗胆那么一提,并不抱太大的期望。谁知上级却很爽快地答应了。他说征西这孩子我从小就喜欢。干脆把他和我女儿一起办来,让他俩先处着。将来我们两家做个儿女亲家,哈哈。魏征西在信中说,到了部队后,才知道他父亲上级的权力有多大。他和上级女儿到达部队驻地时,团长竟亲自率领着部队列队欢迎。靠上这条线,将来入党、提干,完全不在话下。因此,他经过反复考虑,决定服从父辈们的安排,努力发展和上级女儿的恋爱关系。请陈倩看在多年的情份上,能答应放手。并又写了一段陈倩读后最刺心的话。他说咱俩的社会地位现在已发生了巨大的差异,再苦苦相守相望,已没有多大的现实意义,及早撒手为妙,对两人都好。望陈倩早日另觅如意郎君……
  魏征西并不知道他的这封信差点给陈倩带来致命的打击!
  由于计生工具的缺乏,当时男女知青做爱都采取体外排精的办法来避孕。有一次,魏征西抽离得晚了,致使陈倩怀了孕。当时两人都并不知情。而魏征西这封绝交信寄来时也正是陈倩妊娠反应最强烈的时候。过度的悲伤使陈倩的身体出现了很危重的状况,是马奎赶车送她到医院去抢救的。做了人流后,也是马奎赶车接回来的。接回来后,马奎喂夜马时,隐隐听到从陈倩屋里传出闷被里的嚎啕声。他心里感叹:短短几个月,从每晚飘歌声到夜夜传哭声,真够惨的!声声揪心呐。闹得马奎心里好烦躁。忒恨魏征西这小子了。二马子再趴母马背时,他不像以前那样,拉下,拴开完事。而是抡鞭猛抽。边抽边骂:打你个尽惹事,不担事的家伙!仿佛抽的不是他的爱马,鞭的是魏征西那臭小子。你拍拍屁股逍遥地走了,留下陈倩孤苦一人受难。现在出事了,你叫她指望谁去?指望队里?这事儿在知青中影响太大、榜样太坏。不给处分、不换工种,就算仁慈了。指队里派人伺候,开小灶调理,那是连门儿都没有。指好友?你魏征西在的时候,日日缠着陈倩。因此和她走得太近的朋友一个都没有。找谁帮衬?陈倩的工作是个闲职,将养身体,时日不是问题。但问题是当时知青的伙食实在太差,天天玉米面窝窝头,外加一大碗旱萝卜汤,还得自己含泪移步去打去……
  做人流好比做个小月子。月事毁了,身子也就毁啦!马奎觉得这事儿只有他管了。而且,他心里也认定该管。因为啥?夜马归马奎全喂后,陈倩的小嘴儿变甜了。常常红着脸儿柔柔地对马奎说声,马哥,谢谢啊。雨天出车,还会特意赶出来叮嘱句:马哥,今儿路滑,赶车小心些。这番惦念让马奎心颤。就凭这声哥,妹的事儿就该管。可月事将养身子,没点腥荤可不成!马奎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有一种鞭打家雀的神功。家雀落地觅食时,他一鞭打去,往往能抽着一两只家雀。他想:老话说,宁吃飞禽一两,不吃走肉半斤。这玩艺儿比肉强,于是提鞭去抽家雀。但家雀都是些精灵鬼,并不那么好逮。你得悄没声儿地候着,等到家雀落地觅食分了神儿,你一鞭打去才能抽着。否则你鞭子再快也没它们飞得快。马奎便天天猫在谷草堆后面苦苦守候,伺机抽鞭。抽着了,便欢天喜地把家雀褪了毛,开了膛,使个大茶缸,拿盐水煮了,端给陈倩补身子。打多了,便把家雀群打惊了。马奎提鞭出去,还没抡呢,家雀就呼地一声全飞树上了。任你再候着都不落地。马奎没辙了,只得夜间扛把梯子去房檐底下去掏家雀窝。但很快掏尽了。马奎苦思冥想,想出了一个好法子。一有空闲,就提把镢头去刨鼠洞。搜来鼠粮便提到养猪的老职工家换来肉、蛋、面,天天给陈倩捏两鲜馅的饺子吃。两人一边包一边唠。慢慢儿,陈倩胸中的块垒全给唠化了。将养了一段时日,陈倩的元气恢复了。两大块红晕长驻腮边,眼睛又亮得能滴银。可马奎为她操心都操落形了。原先四五层眼皮的豹眼,现在至少有七八层。头发成绺打结。一笑时,除了两个眼白、一口牙齿这三个白点外,其余部位都黑得发暗……看着马奎人憔悴成这样,陈倩把后半夜喂马的活儿又夺了回来。严令马奎安生睡觉,不许再惦着。前半夜,马奎喂马时,她也陪着、帮着、唠着……再后来竟传出他俩搞上了的惊天消息。
  至于他俩究竟是怎么搞上的?是怎样一个具体的过程?至今都是我队没破解的一个“哥德巴赫猜想”。啥离奇的版本都有。有的说,那天马奎喂马时,受了二马子趴母马背的刺激,控制不了自己,对陈倩犯了浑。也有的说,陈倩是自愿的。她一是对马奎感恩、二是当时她的心旌也摇了……但结论都一样,蛤蟆蹦高咬着天鹅了、灶神睡了嫦娥了!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但多数人不信。都问别人,也是反问自己,你说这旄事儿可能吗?根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三连的人员结构并不复杂,以山东转业,四川支边,天津,上海等地知青为主,夹杂着河南,江苏等地的小部分自流进疆人员,连长付连长都是山东转业到新疆的,指导员则是天津知青,都是六几年来疆的。来到连队,经过一天的短暂休整,精神方面好了许多,接下来就是跟着老职工出工下地干活了。

  “行喽!刘起,这几年政策好了,你马是龙马,车是宝车,你这会儿算是可了心喽。”

连队食堂经常改善生活,并且价钱不贵,食堂菜票最大面额五角钱,只有吃肉的时候才能用上,平常都是一角二角,刚下团场时饭量特大,一顿可以吃二百克的馒头吃三个,每个月定量严重超出,一开始家里给带粮票,后来可以借下个月的定量,借到年底欠一两个月的定量,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听司务长说农业连队可以自主调解口粮定量。

  “刘起,别逞强了,把车卸了,先把空车拖上去,我们帮你干。”花白胡子说。

跟马车在连队算轻活了,到团部拉面粉,到北屯拉点货,整个就是服务性岗位。每天收车回来,帮老马倌喂马,打扫卫生。一开始我并不习惯和马近距离接触,有点惧怕,代老头走到马跟前你看马点头哈腰,一幅献媚的样子,我一走到跟前它睁着一双大眼,一幅很不友好的样子。老代头语重心长地给我说:这些家伙别看不会说话,都是有灵性的,知道谁对它好,谁对它坏,聪明的很。老马倌让我試着用刷子刷刷马背,果然如此,刷了一会,它就闭上双眼,似乎在享受这种舒坦,后面我再进马厩,它也不对我横眉冷对了。一挂马车,出力最大当属驾辕的辕马,老代头对他的这匹辕马真是感情深厚,每天都偷偷给他的辕马多加点精料。他说,一挂马车三匹马好比一个家庭,辕马就是当家主事的户主。代老头爱马如命,自己从不鞭打马,更不允许别人打。

  一只铁皮水桶不知挂在马车的哪个部位了,反正车上是“咚咚咣咣”地乱响。真正高速行驶的马车是一蹦一蹦地跳跃着前进,远远看上去,像是腾云驾雾。三匹马高扬着头,鬃毛直竖着,尾巴像扫帚奓开,口吐着白沫,十二只铁蹄刨起烟尘,车轮子卷起烟尘,一捆挂在车尾巴上的扫帚扬起烟尘,车马后边交织成一个弥漫的灰土阵。几只鸡被惊飞起来,“咯咯”叫着飞上墙头,有一只竟晕头转向钻进车轮下,被碾成了一堆肉酱。镇子西头那几个男子汉泥菩萨一样呆着。刘起从那捆扫帚下边爬起来,掉了魂一样站着。刘起媳妇倚在墙上,满脸都是泪水。光腚猴子们的战斗已进入胶着状态,一个个喘着粗气流着汗,身上又是泥又是土,只剩下牙齿是白的。

分别的那天同学们又是一次经历人生情感的折磨,长嘘短叹,不论怎样,走的要走,留下的还得努力把工作干好。留下的人少了,我们终于可以搬出那留下多少难忘回忆的菜窖,搬到一排的单干户宿舍。说是宿舍,没有一点宿舍的模样,一间间大房子里一溜有能睡七八个人的大通铺,墙壁烟熏火燎不象人住的,真不知道在我们前面住的这些哥们是怎样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我们就地来个大扫除,把房内没有用的东西全搬出去,该扫的扫,该擦的擦,到连部找来一些旧报纸,在食堂找点面粉打点浆糊,把墙用报纸简单糊一下,一上午的努力,总算有点住人的模样。

  “刘起,你吃了枪药了?这哪儿是赶车?这是玩命。”花白胡子说。

安置停稳,便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说句实在话,连领导对我们这些矿上来的知青还是照顾的,连长在全连大会上多次强调:矿上来的这些孩子不容易,年纪这么小就离开家,他们能干多少干多少,大家不耍和这些孩子攀比,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只要有这种精神就值得表扬等等,他们也没有把我们当成整劳力使用。

  “真是好马!”

八月份,一年一度的夏收战役即将打响,这是一年中连队最为紧张的时侯,记得有句口号是这么说的:夏收如救火,虎口把粮夺,足以说明夏收的时间紧迫性,连里开会战前动员,各排,各班挑应战表决心,一点不亚于战争时期大战之前的紧张气氛。夏收第一天,我们的任务是割机路,那时的康拜因收割机是东方红75拖拉机牵引,必须先将机车通过的道路打通,不然机车一压麦子就收不上了,这是一项艰苦的工作。八月份的团场,骄阳似火,烈日炎炎,我们手舞镰刀,跟在老职工后面用力割着麦子,连队的条田一望无际,看不到头,烈日当空,无遮无挡,发的草帽己被汗水湿透,汗水流到眼腈里,蜇得睁不开,一条毛巾放到水里打湿不一会就干了,太阳就象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带的一壶水早已喝干,送水的马车还沒到,尽管连里多次强调不准喝渠道的生水,人们渴极了也顾不了那么多,趴到渠边就喝。终于捱到收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各自回到连队,胡乱扒拉几口饭有的洗都不洗倒床就睡。我从小受父母影响,不论再累再忙,也要洗后再睡,还好是夏天,门前不远就有一渠,水也不凉,洗漱完后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和今天一样,得不到充分休息明天怎么扛过去。一间房子住八个人,晚上打呼噜声,咬牙声,说梦话声,夹杂着臭脚Y子味,难以入眠,好在一天的折腾,慢慢进入梦乡。就这样紧张了一个多月,夏收顺利结束。

  “我日你姥姥!”刘起怒吼一声,两滴浑浊的大泪珠扑簌簌地弹出来,落在灰尘仆仆的面颊上。他的手一直拽紧着那根连着嚼铁的细绳,坚硬的嚼铁紧紧勒住栗色小儿马鲜红的舌根和细嫩的嘴角,它暴躁不安地低鸣着,头低下去,又猛地昂起来,最后前蹄凌空,身子直立起来。这威武傲岸的造型使刘起浑身热血沸腾,心尖儿大颤,他松开嚼铁绳,没来得及调正车头,车身与大街成六十度夹角斜横着。他在两匹梢马的头顶上耍了一个鞭花,只听到“叭叭”两声脆响,栗色马和枣红马脖子上各挨了尖利的一击,几乎与此同时,粗大的鞭把子也沉重地捅到黑辕马的屁股上。这些动作舒展连贯,一气呵成,人们无法看清车把式怎么玩弄出了这些花样,只感到那支鞭子像一个活物在眼前飞动。

跟了一段时间的马车,和老马倌也有了感情,有时回连的路上让我赶一会,他四仰八叉躺在车上眯糊一会,老马识途,你不管它也能知道回家的路,并且这玩艺贼精,出车时慢慢晃悠,回家时不用催一溜小跑,它也知道,到家卸了套就可以不干活了。

  “你说谁没有爹?”

八月中旬,连队种的西瓜下来了,每天晚上,我们几个耍好的朋友骑着自行车,趁着夜色,光顾连队瓜地,连里害怕人偷,瓜地离连队好远,就这样我们也去。天津知青.教给我们晚上挑瓜方法,凡是瓜皮发亮必是熟瓜,到了瓜地专拣发亮的瓜摘,一个麻袋装四五个瓜,两个袋口中间一系,往自行车后座一搭,原路返回。干这种事必须有"内鬼",即连队的老知青,要不然找不到回来的路。

  就在镇子西头躺在老柳树下躺椅上的十几个男人热得心烦意乱、闲得百无聊赖、不知如何度过这漫长的晌午头的时候,一辆杏黄色的胶皮轱辘大车,由三匹毛色新鲜、浑身蜡光的高头大马拉着“呼呼隆隆”地进了小镇。赶车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车轴汉子,他满腮黑胡茬子,头上斜扣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儿软不拉塌地耷拉着,遮住了他半边脸,桀骜不驯的乱发从破草帽顶上钻出来。他走起路稍稍有点罗圈,但步伐干净利落,脚像铁抓钩似的抓着地面。他骨节粗大的手里捏着一杆扎着红缨的竹节大挑鞭,鞭梢是用生小牛皮割成的,又细又柔韧。这样的鞭梢像刀子一样锋利,可以齐齐地斩断一棵直挺挺地立着的玉米呢。这个人迈着罗圈腿快步疾行在车左侧,大挑鞭在空中抡个半圆,挫出一个很脆的响,鞭声一波催一波在小镇上荡漾开去。十二只挂着铁钉的马蹄刨着路面,腾起一团团灰尘。满载着日用百货的马车引人注目地冲进小镇,使树阴下的男人一下来了精神。

连长许忠昌是山东转业军人出身,听说是押送新生人员进疆的,职业习惯不会笑,成天扳着脸,看谁都不象好人,但他为人心肠特好,用老职工的话说是属暖瓶的,外冷里热,经过后来的接触确实是这样。那年正在热映的一部影片《青松岭》讲述农村一帮轻人赶大车的故事,在三连正好也有象影片中那样的大车,有的是四匹马拉一辆车,有的是三匹马拉一辙车,当时团场连队运输力极差,有一台不知那个年代生产的朝鲜千里马28轮式拖拉机,再就是这四挂马车,当时就按排我们每天跟着马车装装卸卸,并没有正式的任务及工作量。赶大车的有一位河南籍的姓代的老把式,进疆后就没有干过别的,一直赶马车,就象青松岭中的钱广,鞭子甩的好,马也玩的溜,同年纪的都称他老钱大哥,尽管大家都知道钱广在影片中是反面人物,老代头也欣然答应,我们后来和他混熟了也称老钱大叔。

  众人一齐大笑起来。黄四说:“车马放在这儿,我替你照应着,你媳妇兴许早就听到你这破锣嗓子了,这会儿没准正把着门缝望你哩。”黄四对着镇子中央临街小院努了努嘴。

有一次连队分瓜,就是记帐,不收现金,秋后结帐,管后勤的王玉佩付连长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来到我们宿舍,问道:分瓜你们这些小青年怎么不去?我们回答:工资太低吃不起。那时我们月薪不足三十元,二十多元钱。其实王付连长心里清楚得很,每天扔出去的瓜皮把连队的牛都引来了,西瓜真没少吃,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格,这些小事也就这么回事了,用他们的话说尽他们吃能吃多少。那年月对知青问题特敏感,就怕出事,出了事连里不好向团里交差,团里不好向矿上交差,只要不出事,对我们吃个把西瓜,西红柿从来不当一回事。连队那时种的西瓜真甜,又沙又好吃,西红柿也是这样沙甜沙甜的,如果当时没有这些物资作支撑,一个月的夏收真难坚持下来。连队的伙食虽然不是太好,夏天蔬菜还是有保障的,辣子,茄子,西红柿等等时令蔬菜满足供应,连队有瓜班,菜班,养猪班,这些都是连队后勤基本保障。

  “黄四哥,好长时间没瞅着你,自在起来了,躺在这儿晾翅哪。”刘起喝住牲口,回答着发问的中年人。

第一天下地的工作项目是给西瓜打叉,压瓜秧,在矿上每年只吃过西瓜,究竞西瓜怎样生长并不了解。好大的一块西瓜地,长势真好,有的己经开始结瓜了,有乒乓球大小,老职工边干边给我们讲解为什么要打瓜叉及压瓜秧及注意事项,我和一齐来的同学们两人一个瓜沟学着老职工的样子干了起来,这个活没有技术含量,只要把主藤以外的多余叉子打掉即可,再顺手用小铲挖点土压住瓜秧,以免刮风吹翻瓜秧就行。老职工年纪大,干活却十分利索,一蹲就是一上午,我们却腰痛的不行,他们还是一再鼓励时间长了就好了。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来月,我们从矿上来的伙伴们又要分开了,一部分分到一连,还有一部分分到团基建队搞建筑,三连就没剩下多少人了。

  小镇新近开拓加宽还没来得及铺敷沥青的大街上空空阔阔,没有一个活物在行走。六月的毒日头火辣辣地烘烤着大地,黄土路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褐色光芒。空气又黏又烫,到处都眩目,到处都憋闷。小镇被酷暑折磨得灰溜溜的,没有了往常那股子人欢牛叫的生气。十几个汉子穿着裤衩子,趿着拖鞋,半躺在新近从城里兴过来的尼龙布躺椅上,在镇西头树阴里闲聊。一个挺俊俏的小媳妇儿在当街的一个小院里的一棵马缨树下愁眉苦脸地坐着。树下草席上睡着一个女孩。几只老母鸡趴在墙根下的脏土里,奓着翅膀喘气。镇东几里远有一条小河,河水又浑又热,十几个鼻涕英雄在洗澡掏螃蟹。他们剃着清一色的光葫芦头,身上糊满了黄泥巴。大街笔直地从镇上钻出来,就变成大路,延伸到辽阔的原野里。大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玉米,玉米长得像树林一样密不透风。在小镇与田野的边缘,有几十间蓝瓦青砖平房,一个绿漆脱落、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大门口直挺挺地立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隔老远就能看到他那满脸汗珠儿。哨兵站的位置极好,向东一望,他看到海洋一样的青纱帐和土黄色的大路;向南一望,他看到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向西一望,就是这条凹凸不平但很是宽阔的大街。

  走在队伍前面的是一个大眼睛阔嘴巴蒜头鼻子的黑小子。他左手拎着一条蟹子腿——蟹子的其他部分已被生吃掉了。他说,我爹说生吃蟹子活吃虾,半生不熟吃蛤儿。蟹子腿是留给小妹妹吃的,小妹妹刚长出两个歪歪扭扭的门牙——右手持着一根细柳条儿,沿途挥舞着,见野草抽野草,见小树抽小树。在一片黑油油的玉米田头,他举起柳条,对准一棵玉米的一侧,用力一挥,只听“刷”一声,两个肥大的玉米叶齐齐地断了。黑小子兴奋得高叫起来:“哎,看我的马鞭!”他又一挥手,又砍断了两个玉米叶。

  站岗的大兵张长打了一个寒战,热汗涔涔的身上爆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焦躁地在哨位上转着圈,像一只被拴住的豹子。他突然亮开京剧小生的嗓门喊着:“孩子们,闪开!”孩子们不理他的茬,在路上照滚不误。这时,他看到栗色儿马疯狂的眼睛和圆张的鼻孔。他想高叫一句什么,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把冲锋枪向背后一转,一纵身,像一只老鹰一样扑到栗色儿马头上,抱住了马脖子。惯性和栗色儿马疯狂的冲撞使他滑脱了手。他凭着本能,也许是靠着运气就地打了一个滚,车轮擦着他的身边飞过去。完了!他想。马车离孩子们还有一百米。还有九十米。八十米……

  “这是新买的马?三匹大马,还有这挂车?咦,小子,神气起来喽。”黄四惊诧地站起来说,“快把车赶过来,让你的马歇歇,咱也见识见识这三匹龙驹。”

  黑马长嘶一声,抖抖尾巴,沿着玉米林夹峙着的黄土大道慢慢地极不情愿地恋恋不舍地向前走去。黄的土,绿的禾,黑的马,渐渐融为一体,人们都看着,谁也不开口说话。

  刘起不答话,一撤身退去三步远,抡圆鞭子,“啪啪啪”,三个脆生生的响鞭打在三匹马的屁股上,马屁股上立时鼓起指头粗的鞭痕。他重新招呼起来,三匹马一齐用劲,将车轱辘拖离了沟底,困难地寸寸上挪,但终于还是一下子退回去,车轮陷得更深了。

  女人像被当头击了一闷棍,两眼怔怔的,嘴唇哆嗦,嘴角颤抖,牙齿碰得“得得”响。她像尊石像一样木在那儿。从大门口扑进来的热风撩拨着她蓬松的乱发,热风挟带着原野上的腐草气息呛着她的肺,使她一阵阵头晕目眩。热风吹拂着院里这棵娉婷多姿的马缨树,马缨树枝叶婆娑,迎风抖动,羽状的淡绿色叶片作响,粉红色的马缨花灿若云霞,闪闪烁烁。女人听人说马缨花也叫合欢花。又是马,又是该死的马。她感到心里疼痛难忍。孩子用不愉快的牙齿在她奶头上咬了一口,她没感觉到疼。合欢,合欢,有马就合不起来。合起来也欢不了。她想着,两行泪水从面颊上滚下来。

  “有群众来信揭发你!”排长说。

  “别砍了,日你们的娘!这块玉米是俺姥姥家的。”黑小子举着短了半截的柳条,对着几个光屁股抽起来。

  “你没看看这是三匹什么马!你去看看……”

  “下掉他的枪!”他听到排长在对战友们下命令。

  刘起铁青着脸,“噼里咔啦”地收拾起草料笸箩,收起撑车支架。

  花白胡子骂退金哥,走到刘起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劝道:“年小的,去给你媳妇认个错,领回家好好过日子吧,马再灵性也是马哟。”

  “刘起,快让嫂子去把她相好的喊来,他最愿帮人解决‘困难’。”金哥说。

  “你去看看那三匹马,一匹栗色小儿马,一匹枣红色小骒马,一匹黑骟马,”说到了马,他灰黯的脸霎时变得生气勃勃,雾蒙蒙的眼睛熠熠发光,“这真是三匹好马!口嫩,膘肥,头脑端正,蹄腿结实苗条,走起来像猫儿上树,叫起来‘咴咴’地吼,底气儿足着哩。柱他娘,你去看看咱的马,你就不会骂我了,你就会兴冲冲地跟我回家过日子。”

  刘起看着女人那满脸泪水,手软了,心颤了,举起的拳头软不拉塌地耷拉下来。他摸摸索索地从破褂子里掏出烟盒,烟盒空了,被他的大手攥成一团,愤愤地扔在地上。他沮丧地蹲在地上,两只大手抱住脑袋。你这个鬼婆娘!他想,你怎么就理解不了男人的心呢?我不偷不赌不遛老婆门子,是咬得动铁、嚼得动钢的男子汉,我爱马想马买马,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庄稼人本分。不是你太嘎古,戗上我的火,我也不会揍你。揍你的时候,我打的是屁股上的暄肉,疼是疼点,可伤不了筋,动不了骨,落不了残,破不了相,你他妈的还不知足。今天我低三下四来求你,刘起什么时候装过这种熊相?你也不去访一访。这些该死的知了,也在这儿凑热闹,“吱吱啦啦”地叫,嫌我心里还不腻味是怎么着?他仰起脸,仇视地盯着马缨树上那些噪叫的知了,知了轻轻地翘起尖屁股,淋了他一脸尿。街上传来马的嘶鸣声。是那匹栗色的小儿马在叫,他一听就听出来了。这是在盼我呢,唤我呢。人不如马!姥姥,我还在这儿扭着捏着的装灰孙子,你回就回,不回就拉倒,反正我有马。他起身想走,但脚下仿佛生了根,他好像变成了一棵树。他想来几句够味的男子汉话,煞一煞这个娘儿们的威风,可话到嘴边竟变了味,本想酿老酒,酿出来的却是甜醋,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刘起抄起大鞭子冲上前去,金哥像兔子一样拐弯抹角地跑了。看看刘起不真追,他又停住脚,龇着牙说:“刘起大哥,兄弟不骗你,自打嫂子跑回娘家,兄弟就瞅着她哩,你要离婚就快点,别占着茅坑不屙屎。告你说吧,结过婚的娘儿们,就像闹栏的马,一拍屁股就翘尾巴呢。”

  刘起再也没有回头,花白胡子喊他重新捆扎一下车上晃晃悠悠的货物,他也仿佛没听到。他脚下是轻捷的小箭步,手中是飞摇的鞭子,嘴里是“咝咝”的连声叫。那车那马那人都像发了狂。那日头也像发了狂,喷吐着炽热的白光。车马“隆隆”向前闯。路面崎岖不平,车上的货物被颠得“叮叮当当”地响。当马车从窝车的地方冲出五百步、离镇子东头那座小小的军营还有一千步的时候,车上小山般的货物终于散了架。铁桶滚下来,席捆滑下来,杈杆扫帚扬场木锨横七竖八砸下来……席捆砸在马背上,铁桶挂在马腿上,扫帚戳到马腚上。三匹马惊恐万状,腾云驾雾般向前飞奔。此时车已轻了,此时马已惊了,此时的刘起被一捆扫帚横扫到路沟里,那支威风凛凛的大鞭死蛇般躺在泥坑里。马车如出膛的炮弹飞走了。他两眼发黑,口里发苦,心里没了主张。

  “我不就是拍打了你那么几下子吗?还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这会儿,咱马也有了,车也有了,你凭什么不回去?”

  “刘大哥,神鞭!”金哥嚷着。

  “老弟,卸下车上的货吧,把空车鼓捣上去,再装上。我们帮你一把手。”黄四说。

  “我的马!我的马……”他听到那个高大汉子哭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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