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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偏忌挺云枝注,《浮士德》是歌德倾毕生心

断念割情莫谓痴,天公偏忌挺云枝注。
  丛林寂静人归息,五十年间八句诗。
  (注)歌德有言:“上帝的旨意是不让树木的顶端生长得高达天际。”
  ——题记
  一
  在他的生命途程即将到达终点、人生的大幕就要落下的时刻,歌德老人最后一次离开魏玛,来到伊尔美瑙山区。明天就是他的八十二岁生辰,为着躲避庆祝活动的喧嚣、纷扰,他早早就上路了。
  这是初秋的一个弹得出声音的响晴天。马车在林木葱茏的山路上轻快地奔跑着。老人的心情也渐渐地开朗起来。不久前,那部耗时六十年之久的浩大工程——《浮士德》终于杀青,当他把沉甸甸的手稿郑重封存,并加盖了自己带有金星的印章时,心中感到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快活。当然,他也并非没有忧虑,他担心这一费了他毕生精力完成的作品,“像一艘破船被抛在沙滩上,最后被时光的流沙所淹埋”。他感到,似乎连最后一点精力也都耗尽了;尽管在这一万二千一百一十一行的巨著中,创造的是无限追求、永不满足的典型形象。长时间地沉浸在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感伤之中。“我眼前有的,霎时消逝得远远;那消逝了的,重新矗现在眼前。”《浮士德》献词中的两句话,恰好映现出他此时的心境。
  茂密的丛林向着茫茫无际的远方延伸开去,马车奔跑了一阵,逐渐地放缓了速度,原来正在爬上一个山坡。歌德老人向四周看了看,立刻就认出了,脚下就是名叫“基尔克汉”的冈峦顶端。马车停在一旁,老人由看林员玛尔陪同,徒步走向那座猎人的两层小木楼。他告诉玛尔,这是他五十年前的旧游地,他到这里来已经是三次了。
  他第一次来这里是一七八○年,任职魏玛大公国的第六个年头,他刚刚过完三十一岁生日。
  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为他赢得了巨大声誉,得到了卡尔?奥古斯特公爵的特殊倚重,从而进入了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机构。作为枢密院顾问官以及军务大臣、筑路大臣,他分管的事情很多,从参加欧洲宫廷间的政治谈判,到重新开发伊尔梅瑙的矿藏,直到制订防火条例这些细事。要一个靠驰骋想象来过活的“狂飙时代”的诗人纠缠在无尽无休的矛盾、琐碎之中,这原本是不可思议的事。然而,他顺从了,并且很快就适应了。那种跃跃欲试的期待,那种指点江山的快感,那种举足轻重、一言九鼎的满足,使他连续多日沉浸在兴奋的心海狂潮里。在种种世俗的诱惑面前,他狠了狠心,“砰”的一声关上了诗坛文苑的大门,雄心勃勃、兴冲冲地投入到繁杂艰巨的政务中去。
  他告诉朋友:“真像做梦一样,在我三十岁的时候,得到了德国公民能够达到的最高职位。”“如今我已尝到宫廷生活的滋味,现在,我想对治国安邦之事一试身手。”一副年轻宠臣的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他在日记中写道:“各种繁忙的压力对灵魂来说是一件很美的事……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舒适度日而无所事事。”他坚信“世界上没有克服不了的障碍”。他整天不停地冲撞着,浑身上下充满了成就感。
  阿波利德地区发生了火灾,他迅速赶往火场,投入救火战斗,“大火烤灼着我的眼睛,脚掌感到疼痛”,“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切都在沸腾着”,“我的思想,我的计划,以及我的生命好像也同时沸腾起来”,“我那些关于成立防火组织的想法又一次为现实所确认”。伊尔姆河和萨勒河泛滥,他又匆匆赶往那里。他像上次率先扑向烈火那样,这次又第一个冲向洪水,带领民众防洪救灾。办公桌上放着三封写给公爵的信,说明他是如何重新组织伊尔美瑙的采矿工作,勘探矿产资源和开发水源的;如何访问制呢工场,并为他们解决图案版与花纹设色的;如何为森林贸易引进新办法的。
  然而,事情绝非他所想象的那么顺遂,诗人气质使他的设想带有许多理想的成分。在大公国内,他试图进行多项改革。但当触及到贵族阶层的利益时,比如皇室领地的分封、农民赋税的减免,便障碍重重,最后都不得不化为泡影。下去视察,目睹贫困农民的惨境,具有诗人的敏感性、同情心的他,忧思忡忡,终夜不能入眠。农民缺少牲畜,可是,根据《牧场法》,佃主有权让农民毁掉价值低的牧场。他想把村庄容易着火的草房改成砖房,无奈,农民连纽扣都买不起,又哪里有钱购置砖瓦呢?每当歌德与登门拜访的手工艺人聊天,听到种种难处的诉说,都会表现出一种爱莫能助的歉疚。
  他越来越感到工作艰难,感到人单势薄,力不从心,对公国的变革逐渐地丧失了热情以至信心。也就是这个时节,来自宫廷的恶意中伤如蜂蝗骤至,说“歌德为了一己的名位不惜牺牲公国的利益”,“歌德迹近胡闹的种种作为,有损于宫廷与公爵的尊严”。终于,他感到疲惫了,告饶了,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乱线缠住了的小鸟”,插翅难飞;“箍在身上的铠甲变得越来越紧”。从政的热劲儿骤然冷却下来。
  他说:“我觉得自己下流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坐在国务会议厅的软沙发上,听着那帮大员们无尽无休地进行讨论,接着又多次地回到那个可以一下子就轻易解决的问题上。我真觉得,大厅里的黑色墙壁、房梁和天花板,马上就要倒下来把我压死。”晚年,他对秘书爱克曼说:“我在魏玛宫廷生活十年中,几乎没有什么创作,于是在绝望中跑到了意大利。”宫廷奢糜而烦杂的政务活动,日复一日地销蚀着他的诗性与才华。
  依旧还是众人簇拥,依旧还是官威赫赫,可是,他却日益觉得孤独与萧索。他在上流社会的事务中陷得越深,就越想尽快摆脱那种种恼人的纷扰。一七七七年冬天,他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带上旅行袋,独自骑马来到哈尔茨山。在缄默无言的大自然的怀抱,歌德焦灼躁动的心灵暂时安静下来,沐浴着山林里的清风,开始对从政生涯进行反思:“几年来,我可说是倾尽了全力,可是得到的是什么呢?我为改革政治甚至不惜放弃了钟爱的文学,但顽固的封建势力却未受到丝毫的触动。现在,我空有一对健壮的翅膀,却已经不会在空中飞翔。无望的宫廷生活和无休止的事务榨干了我心中的诗情,只有重新置身于自然的怀抱,才能还我诗人歌喉。”
  他担心那营营扰扰的俗务会把他的精力、灵感、激情、想象力全部耗尽,因而经常处于狂乱的矛盾之中,他的精神状态完全像浮士德那样,时而振奋,时而忧郁,时而感到满足,时而又要发狂。两年后,他悄悄地去了一次瑞士。他在一封信中写道:“只要我看到可供描写、可以入画的风景,立刻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我感到,两只脚的指尖在颤抖,像是拼命要去亲吻大地,而我的手指头也在一阵阵地抽搐。”“这时候,我会抚摸着一片平淡无奇的树叶,它对我说来无比宝贵,因为它使我回想起我的作品给我带来的幸福时刻。”他写信给情人施泰因夫人说:若是能从各种政治势力的斗争中摆脱出来,专心从事心爱的诗歌创作,该有多好啊!
  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这样的动机,在过完三十一岁生日的一个星期后,他首次进入伊尔美瑙西南部林区,穿过茂密的枞树林,登上了峰顶基尔克汉,投宿在圆形山顶上的猎人小木楼里,整整住了八天。每天,他都站在高高的山顶上,凝神静睇那远山岚影,看着白云在天际飞去飞来,听秋风掠过林梢,发出飒飒的喧响。突然,有一天晚上,星月皎洁,万籁无声,他似有所悟地随口吟诵了几句诗:“群峰/一片沉寂/树梢/微风敛迹/林中/栖鸟缄默/稍待/你也安息。”然后,他回到木屋里,随手书写在二层楼南窗左侧的板壁上,题目是《漫游者的夜歌》。
  诗句从横亘于西方天际的高远的群峰落笔,然后逐渐拉近,层层下移,最后从林梢滑到诗人的脚下,由物及人,由外至内。此时的物我恰恰形成鲜明的对照:四围静寂,诗人却是思潮澎湃。那么,他在思索什么呢?末尾那句诗透露了个中消息。
  《夜歌》令人联想到中国唐代大诗人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垂钓者虽然并非诗人自己,但从他的身上反映出长期贬谪的诗人的孤冷、悲凉的心境。同样,此刻的歌德,作为一个狂飙时代的激情诗人,整天委身于极端琐屑的事务,而且受到宫廷保守势力的层层包围,使他欲进不能,欲罢又不甘心,从而陷入矛盾的旋涡。“稍待,你也安息”,正好映现出这种心境。它是一种断念,一种割舍,一种新的意志的胎息。
  他曾给一位朋友写信说:“人有许多皮要脱去,直到他能把握住自己和世界上的事物时为止。确实地告诉你说,我在不住的断念里生活着。这却是一个更高的力的意志。”这里道出了歌德生命哲学中一个核心思想。断念,绝非简单的自我限制,而是对高于自我的意志——“更高的力的意志”的服从,或者说,对不可探究的事物的敬畏。在歌德看来,人的能力固然是一天天地扩大,宇宙间却总还存留着大量人力所不能及的事物,人们应该敬畏这些“神秘”,承认这些无奈。一个创造力过于旺盛、成就过于丰厚的人,所遇到的现实环境往往是啬吝的、贫瘠的。历史上不知有多少英杰之士在这里陷于绝境。歌德却以其苦涩的智慧和稀有的自制力,度过许多濒于毁灭的险境,完成他光华四射的一生。
  二
  转眼间,三十多年过去了,一八一三年八月二十九日,歌德刚刚过了他的六十四岁生日,第二天便来到伊尔美瑙林区,再次登上基尔克汉山顶的小木屋,看过了三十年前留下的诗句,并重新用炭笔描了描,使模糊的笔迹凸现出来。
  了解歌德经历、读过他早期作品的人,都知道他原是无所顾忌、放浪不羁的,作为“狂飙突进”的青年诗人,激情喷涌,意想天开。及至出任魏玛公国要职,就觉得在诗歌、小说等文艺领域之外,还有更加宏伟、更具理想境界的事业在等待着他去担承,大有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和“舍我其谁”的豪情胜概。但是,铁一般无情的现实使他那接近沸腾的头脑渐渐趋于冷静,趋于清醒。而荷兰著名哲学家、西方重要的理性主义者斯宾诺莎的著作,对于他更“无异于一服镇静剂”。
  多年之后,他回忆说,斯宾诺莎“调和一切的宁静的意境”,“理性控制炽情”的教诲,对于“我的兴奋激昂的努力”,“对于我的整个思想竟有那么大的作用”。他的朋友爱克曼也说过,在歌德看来,斯宾诺莎的观点恰恰符合他青年时代的需要,他从中找到了自我,找到了一种更高的思想境界。这一切,其实就是歌德所说的“断念”在生活中的意义。
  “我们身体的以及社交的生活、风俗、习惯、智慧、哲学、宗教,甚至一些偶然的事体,一切都向我们呼唤,我们应该断念”。歌德认为,“人不可能成为上帝”,越是具备理想性格的人,就越要历练人生,克制欲望。情感有多丰富,欲望有多炽烈,自制力就需要有多强,二者相辅相成,形成一种稳定发展的张力。“若是任性下去,恐怕要粉碎了一切。”在艺术方面也是如此。“限制着自己,使自己就局限在一两个方面,挚爱着它们,依恋着它们,从不同角度揣摩着它们,和它们融成一体——我们就是这样出脱成一个个诗人、艺术家的。”
  掌握了这些,我们对于浮士德在《书斋》一幕中的痛切呼喊,就有了更深切的理解:“你应该割舍,应该割舍!/这是永久的歌声/在人人的耳边作响。/它在我们整整一生/时时都向我们嘶唱。”这种“歌声”是一种永恒的召唤,每到关键时刻,特别是当情感与理智发生碰撞的时节,它就会骤然响起,像警钟、号角一样,化解着种种矛盾。
  以理智驾驭情感,这种意向贯穿在他的一系列重要作品之中。且看他的三部小说:在《少年维特之烦恼》中,夏绿蒂之所以顺利闯过情感的旋涡,正是理智作用的结果;而维特之所以自杀,则因情感冲毁了理智的堤坝。《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中的主人公威廉,开始时一任情感的潮水放纵奔流,干了许多蠢事,结果遭到失败,待到他接受了以往教训,终于获得成功;而陷入情感泥淖中不能自拔的迷娘,最后自食其果。《亲和力》中同样体现了作者明显的价值倾向:主理者得以存活;滥情者遭致覆灭。
  说到断念,人们都会记起在歌德成长的关键时期,对他影响至深、有“精神教母”之称的施泰因夫人。歌德一到魏玛,很快就结识了这位不平凡的女性。当时她已三十三岁,并且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作为宫廷命妇,正处于心智发达、阅历丰富的成熟季节。而歌德只有二十六岁,意气风发,激情澎湃,拥有冲天的抱负和用不完的劲儿。两人相互欣赏,歌德为施泰因夫人的过人才智、超群魅力、高雅而冷艳的气质所吸引;反过来,这位一直郁郁寡欢的女性的生命力,也被歌德的翩翩风度和炽烈的“情感炸弹”、“言词野火”激活了,从而双双坠入了爱河。早在法兰克福时,歌德就曾仰慕芳名,欣赏过她的侧面剪影,而今,“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尤其是那种温柔而周到的关怀、体贴,充盈着足够的理解与宽容,更是一般少女所不具备的。
  在爱情的滋润下,歌德这一阶段的抒情诗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当时,他曾为施泰因夫人写了许多优美动人的情诗,《对月》是其中最有名的一首,下面是诗的前三节:“你又把幽谷密林/注满了雾光,/你又把我的心灵/再一次解放。/你用慰藉的光/照我的国邸,/就像知友的眼光/怜我的遭际。/哀乐年华的余响/在心头萦绕,/我在优喜中彷徨,/深感到寂寥。”诗人运用高超的艺术技巧和行云流水般的清丽语言,把对情人的钟情和对大自然的挚爱融合到一起,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境界。
  作为一个青年男子,他渴望着尽快地占有她,爱情之火燃烧得至为炽烈。他向心爱的人表白:“每逢我拥抱你那可爱的娇躯,从你唯一的、高贵的嘴唇上面尝到贮藏多年的爱的甘露,我就欣然对我的心灵说道:这种酒器,除了爱神阿摩,任何天神也不能制造、收藏。”可是,富有教养、十分成熟老练,因而多所顾忌的施泰因夫人,却冷静自持,一再要求歌德要学会自制,珍视灵魂的契合和纯情的友谊。从而保证了火山岩浆一般蓄势待发的天才诗人,在获得了琼浆玉露滋润的同时,不致造成猛烈的喷发,而把自己彻底埋葬。
  狂放不羁、极好冲动的激情诗人,遇到一个头脑冷静、处事稳重的成熟女性,两人刚柔相济,相得益彰。诚如歌德的挚友席勒所评论的:“她确实是一位富有特性的有趣的人物,我很了解歌德为什么那样依恋着她。她谈不上漂亮,不过她的脸上有一种温柔端庄的表情,流露出相当独特的坦率。她的性格中具有健康的理智、真实的感情。”尽管他们几乎每天都能见面,可是,彼此仍然热情通信,十二年间,歌德总共给她写了一千七百多封信。这再次证明了那句名言:“女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他在写给施泰因夫人的长诗中,有这样的诗句:“你了解我的本性的全部特征,/觉察到我的全部神经如何震颤有声。/你能一眼看透我的心灵。/一只垂死的眼睛定难入木三分。/你使我的热血减缓流速,/给我这狂野之人指点迷津。/让我在你那天使的怀抱里得享安宁,/使我碎裂的心胸重新精神振奋。”
  在歌德的情人中,施泰因夫人是唯一能够创造一种使那分裂为二的灵魂得到憩息的气氛的。同斯宾诺莎一样,她也是一种镇静剂。当然,一切事物都具有两重性。镇静剂本身是一把双刃剑,它既能使这位天才诗人那颗烦躁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开始追求一种正常的生活方式和创作风格,避开宫廷斗争的旋涡从而免遭伤害;同时,也使他澎湃的狂潮逐步平稳下来,以至对施泰因夫人自己也激情不再。
  终生都在向往远方,永远不肯固守一个方面,也许是一切天才、所有创造者的特点。施泰因夫人的悲剧性在于,她所扮演的角色,使命是有限的,时间的长度也早有安排。当那个走上政坛的“狂飙诗人”需要一个姐姐兼情人、谋臣兼教母的特殊时期结束之后,她这个肉体的长随、灵魂的护士,在留下理性启悟、生命体验的同时,也失去了作为情人的风姿与魅力。结果,在歌德来到魏玛的第十二个年头、刚刚过了三十七岁生日,便偷偷地潜往意大利,不辞而别,将施泰因夫人重新抛回到孤独与暗淡之中。究竟哪一种因素是主导的:是为了逃避恼人的官场、险恶的环境,还是出于对往日情人的厌倦?抑或是二者兼有,作为一种合力推动了这一意外的举动?
  不论何种因素占主导地位,作为一次决绝的断念,则没有疑问。而且,此番断念与割弃,既不是肇始,也并非终结。就他的人生轨迹来剖析,平面上的直线运行绝少,多数情况下都是呈回旋、轮转、波折、升华等形态。伴随着一次次的断念,总会出现新的开始。如同虫蛹化蛾,龙虾脱壳,蝮蛇蜕去旧皮,否则,就难以实现新的蜕变与成长。
  在他八十三载的人生历程中,孜孜不倦的努力是建筑在内心不断地克制之上的。他从一个用热情支配一切的狂放的人,变成一个比热情更可宝贵的“责任”的人,克制的人。他每逢对自己克制一次,便进入一种新的境界,得到一次新的发展。因而,即使到了暮年,人们仍然看不出他有丝毫衰飒、颓唐之气。他带给人们一种重新回归本真自我的可能。他之所以被许多人奉为“最好的人的榜样”,就因为他是一个“人”——这是拿破仑对他的评价。唯其是一个“人”,他才被认同有血、有肉、有精神、有灵魂;也唯其是一个“人”,才使我们想到他和其他生物一样,有生长,有变化,体现出精神的复杂性、丰富性。
  三
  时光又过去了十八年,八十二岁的歌德老人第三次来到了猎人小木屋。陪同他的看林员玛尔做过如是的记述:
  我们走进上层的室内。他说:“从前我和我的仆人在这里住过八天,那时我在壁上写了一首小诗。我想再看看这首诗。如果诗下边注明写作的日期,请你费神再给我记下来。”我立即引导他走到屋子的南窗旁,窗子左边有用铅笔写的这首诗。歌德反复吟诵,泪流双颊,他缓慢地从他深褐色棉布上衣里掏出雪白的手帕,擦干眼泪,以柔和伤感的口气说:“是呀,‘稍待,你也安息’。”他沉默半分钟,又望了望窗外幽暗的松林,随后,转身向我说了一句:“我们现在又可以走了。”
  六天之后,歌德写信给曾为这首诗谱曲,使之驾着音乐的翅膀传遍全世界的音乐家泽尔特,感慨重重地说:“过了这么多年,真是阅尽沧桑:有持续着的,有消逝了的。成功的事物显露出来使我们高兴,失败了的都忘记了,在痛苦中忍受过去了。”
  显然是这首五十年前书写的小诗,勾起了他对于往昔岁月的深深忆念。
  他的一生,像浮士德那样,身边总是跟随着一个穿着金线绣花红衣,外罩坚实、缎质的小外套,头戴插着雄鸡羽毛的帽子,腰佩尖尖长剑的终身侍从靡菲斯特。他也像浮士德那样,历经了追求爱情、追求美,最后走向社会实践的道路,饱尝了官能的享受、生的快乐、美的追求,也在事业中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当然,他也像理想主义者浮士德那样,没有一种尝试和体验是感到满意的,觉得生命完满而不再有所欠缺。
  八年前,他曾患过一次心囊炎重病,当时仿佛觉得,三千年疾患的总量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死神正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不时地对他吐着舌头等候着他。可是,出乎意料,他竟然康复过来。但,衰病残年,毕竟在他的心扉上留下了阴影。他曾半开玩笑地揶揄自己:“我的处境很坏,因为我既不能爱人,也没有人爱我了。”每当想到青少年时代的往事如过眼云烟消逝净尽,便觉得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为时过久了。
  时间对于生命的剥夺是残酷的。他出生于十八世纪中叶,新的世纪掀开首页那一刻,他刚过半百之年,可是,却接二连三地面对着亲人、挚友的伤逝,几乎不间断地沉浸于无边的痛苦与孤寂之中。在临近生命的尽头,他常常回顾中青年时代,想起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可是,在世的却寥寥无几了。他说:“长寿,就是活过了许多事体,活过了曾经爱过的憎过的漠不相关的人们,活过了王国的盛衰、城市的隆替,活过了青年时所栽种的树木。”
  他先是送走了结成生死之谊的诗人席勒,深情地号啕痛哭了一场,说是“等于失去自己生命的一半”。后来,诗人拜伦又辞世了。年轻时的好朋友克林格尔也静静地走了。特别是于他有知遇之恩、小他八岁的卡尔公爵也先他而去了。
  母亲故去的噩耗传来后,使他在深悲剧痛中夹杂着浓浓的歉疚之情,他觉得过去对于老人关心与存问得太少了。接下来,与他相濡以沫、对他一往情深的妻子颓然命丧,他们唯一的儿子由于脑溢血,又被死神闪电般地领走了,使他伤恸至极。
  而最令他伤感的是,自从一八一○年之后,五个情人接二连三地弃他而去。他的真正初恋,那个用他的话说“年轻貌美,活泼可人”的凯特馨;那位因为歌德负心而留下永恒的心灵创伤,却痴心爱他、终身未嫁的弗里德里克;尤其是莉丽,两人曾经订婚,后来又解除婚约,但莉丽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对他还怀有宗教般的虔诚的爱情,歌德也说她“是他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再就是“精神教母”兼情妇的施泰因夫人,尽管情怀早已淡漠下来,但她在弥留之际,仍然嘱咐送葬队伍不要经过歌德门口,以免使他伤心,说明至死她还在深爱着他;还有那位他曾热烈地追求过,但终究成了“两股道上跑的车”的夏绿蒂。二十年间,她们相继地遁入了黄泉,只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世上。“有时我觉得,”他在一封信中说,“最亲近我的那些人就像一连串的秘密字母,生活的烈焰一个接一个地把它们全部吞没掉了,而灰烬随风飘散。”
  说到自己,他更是感到死神就藏身在哪个屋角里,随时准备掷出哗啦啦的锁链将他带走。他风趣地对秘书爱克曼说:“像我这样年过八十的人,几乎没有再活下去的权利了。每天都要做好准备,撒手红尘。”
  他总是感到陷身于寂寞的深渊,尽管身旁不停地人来人往。那些从德国各地、欧洲诸国前来向他“朝圣”的人,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参拜过这座深山中的圣湖之后,各自带走一瓶圣水,而圣湖却变得更加孤寂”。
  他觉得,这种情态很像当年到一处避暑胜地去消夏,开始时,四面八方的人陆续前来,一个个都是兴致勃勃的,迅速加入到早些时候就住下来的队伍中去,互相打着招呼,致以问候,很快就都熟悉了,有些还结下了友情。过了几个星期,一些人就陆续走开了,留下来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带着丝丝的怅惘。而自己,偏偏在这里住的时间最长,结果,又站在院里看到新的一伙儿到来,再次由生疏到熟悉,并重新结识一些朋友。但是,不久,这一批人又在整理行装准备上路了。于是,又满怀着寂寞的心情,迎接来第三代。当然,逐渐地关系也就不大了,因为自己用不了多久也将离开这里。
  而这一切,都带有宿命性质。正中他所说的,“在夕阳将落的时节,日间所有的不甘都化成了无奈。”
  此刻,面对着那首题壁诗,老人心情正是这样。因而,禁不住泪流满面,轻轻地叨念着:“是呀,‘稍待,你也安息’。”果然,回去后不到半年,老人便溘然长逝了。

约翰沃尔夫冈歌德是德国18世纪末19世纪初最伟大的诗人、作家和思想家。是他,把一向地位不高的德国文学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并获得了不朽的世界性声誉。 他的《浮士德》同《荷马史诗》、 但丁的《神曲》和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一样被誉为名著中的名著,既是启蒙主义文学的压卷之作,也是欧洲与世界文学史上最具价值和最富影响的作品之一。 歌德出生在莱茵河畔法兰克福市的名门。其父家资殷厚,曾购得皇家顾问的头衔。其母是法兰克福终身市长的女儿。在这样的家庭条件下,歌德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从16岁起,他先后在莱比锡大学和斯特拉斯堡大学学习法律。可是他对法律没有兴趣,在文学、绘画和自然科学的学习上倒是花费了更多的精力。 他的早期的创作尝试, 明显地受到了宫廷文学和古典主义的影响。但就在他走进斯特拉斯堡大学的时候,一个决定性的转折出现在他的面前。 斯特拉斯堡地处德法边境,对于接受法国革命思想来说有近水楼台之便。70年代,这里成为启蒙运动的德支流狂飙突进运动的策源地。 在这里, 歌德受到了卢梭、斯宾诺莎的影响,更为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良师狂飙突进运动的领袖赫尔德尔,是他把歌德引导到荷马与莎士比亚的艺术世界之中,引导到对民间歌谣的收集和学习之中,使这位正在觉醒的天才摆脱了宫廷文学和古典主义的束缚, 写下了诸如 《欢会与离别》、《五月之歌》、《野玫瑰》等至今仍脍炙人口的名篇。 1771年,歌德以法学博士的学位结束了大学生涯,回到法兰克福实习法律业务。但他的主要精力仍然投入到了文学创作之中,先后完成了历史剧《铁手骑士葛兹封伯利欣根》和书信体小说《少年维持之烦恼》。前者表现了激昂的反封建的斗志,对国家的统一和人民的自由充满憧憬之情,后者描绘了一个才华横溢而又多愁善感的青年维特,虽然热情奔放,向往自然,渴望人的自然天性的解放,但市民社会的自私庸俗、贵族阶级的歧视和侮辱、封建官僚的压制和挑剔,使他无所作为,深感孤独寂寞。而他视之为人的纯真质朴的自然本性的化身,并寄以全部热情和无限崇拜的绿蒂,竟也逃脱不也平庸之气,顺从封建礼俗而牺牲了他们宝贵的爱情。这一切都使维持深感自己与现实世界的格格不入。在无限的感伤、愤懑和绝望之中,他割断了自己的血管,以自杀的方式与那个周围一切都是黑暗,没有希望,没有安慰,没有前途的世界彻底决裂了。这位青衫黄裤的少年,严然是卢的精神之子。他的思想和情绪正是当时一代青年的思想情绪的最为准确的体面,故而小说一出,顿时激起了巨大的共鸣,一股维特热在广大青少年中迅速地蔓延, 从维特的服饰到维特的自杀, 一时间摹仿成风。以至为了杜绝不良后果,作家不得不在再版时加上一节序诗,劝青年们做堂堂男子而不步维特后尘。这两部作品为歌德赢得了德国和全欧的声誉,使他成为狂飙突进运动的主将。 正如恩格斯所精辟地指出的那样,歌德有时非常伟大,有时极为渺小;有时是叛逆的,爱嘲笑的,鄙视世界的天才, 有时则是谨小慎微、事事知足, 胸襟狭隘的庸人。1775年,应卡尔奥古斯特公爵之邀,歌德来到面积不到四十平方公里,人口不过十万的封建小邦魏玛公国,抱着对开明君主的幻想,以枢密顾问、内阁大臣的身份,开始了为期十年的社会改良实践。整整十年,歌德在劳而无功的繁忙公务中虚耗了自己的天才,几乎没有进行什么文学创作,只是为王公贵族们写些应制之作。在他的心里,经常进行着天才诗人和可敬的魏玛枢官顾问之间的斗争,在漫长的克制、妥协和深深的痛苦之后,1786年,歌德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改名换性,独自一人乘驿车逃离了魏玛,向着向往已久的意大利奔去。 意大利的漫游使诗人饱览了宏伟壮丽的自然风光和美不胜收的古代艺术,并促成了他艺术理想的一个重要的转变。他批判地回顾了自己的过去,放弃了狂飙式的幻想而转入了对宁静、和谐的古典主义的追求。他的创作激情重新勃发起来,北纬为《埃格蒙特》、《伊菲格涅亚在陶里斯》、《托夸多塔索》以及《浮士德》的部分场景。 1788年歌德返回魏玛,结了婚,推掉了政务的重担。不久,法国大革命爆发了,歌德始而为之欢呼,但渐渐地对革命中的暴力流血产生了憎恶,甚至写了一些作品对革命加以底毁和嘲弄。这个时期,他对自然科学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提出了一个解剖学的创见、一个植物学的重要假说和一个复杂的颜色理论。 1794年,歌德与席勒订交,开始了两位伟大作家携手合作的光辉的十年。歌德曾不无自豪地说:德国拥有这样两个人,应该感到满足了。他们共同主办了魏玛的剧院,主编文艺杂志,合写了一批诗歌和谣曲。在此期间, 歌德还完成了他的几部重要作品, 如《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赫尔窦绿苔》、《浮士德》第一部等。 进入19世纪以后,年过关百的歌德面对时代的巨变显示出虚怀若谷和自强不息的可贵精神。他对新兴科学和诸如开凿苏彝士运河、巴拿马运河等宏伟工程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对圣西门和傅立叶的空想社会主义进行了认真的研究,对当时大量传入欧洲的东方文化包括中国的文学作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提出了世界文学的时代已快来临的著名预见。 在隐居独处中,歌德度过了他漫长的晚年。以一种超人的毅力,他完成了《威廉迈斯特的漫游年代》、《新和力》、《诗与真》、《意大利游记》以及不朽巨著《浮士德》。 1832年3月22日,歌德于魏玛病逝,终年83岁。 《浮士德》是歌德倾毕生心血所完成的史诗性的巨著。它取材于16世纪德国有关江湖术士约翰乔治浮士德的民间传说。那时,德国就出版了名为《约翰浮士德的一生》的故事书,讲述了浮士德与魔鬼订约,漫游世界,享尽各种人间欢乐,最后惨死于魔鬼之手的故事。文艺复兴以来,不断有人利用这一传说来进行创作。英国伊丽莎白时期的戏剧家马洛写过《浮士德博士的悲剧》,18世纪德国作家莱辛、克林格尔也都写过有关浮士德的作品。在德国还演出过由浮士德故事改编而成的木偶戏和其他戏剧。 歌德少时即看过有关浮士德的木偶 戏和故事书, 上大学时,就萌生了创作《浮士德》的想法。1773年,他开始了构思;1775年,写作了一些片断,后因魏玛之行而中断。从意大利回国后歌德促和鼓励下,《浮士德》第一部于1806年完成。而席勒已于一年前逝世。此后,歌德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酝酿和构思第二部,并从1825年起集中精力写作, 到1831年, 即歌德逝世的前一年,第二部终告完成。《浮士德》的创作历时六十年之久,其间,世界发生了历史性巨变,歌德自己的思想也在不断地变化,这一切,都反映在这部跨时代的巨著之中。对于时代和歌德本人来说,这都是一部具有总结意义的作品。 《浮士德》是一部长达一万二千一百一十一行的诗剧,第一部二十五场,不分幕。第二部分五幕,二十七场。全剧没有首尾连贯的情节,而是以浮士德思想的发展变化为线索。剧情梗概如下: 魔鬼靡非斯特与上帝打赌,认为人类无法满足的追求终必导致其自身的堕落。上帝却以为尽管人类在追求中难免会犯错误,但最终能够打到真理。于是由魔鬼下到人间去诱惑浮士德。 浮士德此时已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学者。他毕生都在孜孜不倦地博览群书,钻研各种学问,以求洞解自然奥秘。然而至此垂垂暮年,他才恍然悟到这些知识毫无用处,而自己处身其中的书斋实在形同牢狱,使自己与大自然隔离了。他痛苦得想要自杀,到另一世界去寻求出路。复活节的钟声唤回了他生的意志,把他引到郊外,在万物欣欣向荣的大自然和自由欢乐的人群中,他深受鼓舞。回到书斋翻译《圣经》时,竟然与泰初有道的思想发生抵触。这时,他从效外带回的卷毛犬化为书生出现在面前,浮士德问他的真实身份,他说自己是作恶造善的力之一体,其实他就是魔鬼靡非斯特的化身。魔鬼答应做浮士德的仆人,带他重新开始人生有历程,条件是一旦他感到满足,灵魂便归魔鬼所有。浮士德与魔鬼订立契约。 魔鬼带浮士德来到魔女之厨,饮下魔汤,使他变成了翩翩少年,恢复了情欲。随后他们来到一个小镇,浮士德与平民少女玛甘泪发生恋情。玛甘泪对浮士德一往情深,为了幽会,他无意中给母亲服了过量安眠药,致使老人死去。她的哥哥瓦伦丁又死在浮士德的剑下。在慑于社会舆论的重压而新手溺死了与浮士德所生的孩子后,玛甘泪身陷囹圄,被判死刑。其时浮士德正与魔女欢会,闻讯后赶来营救,但玛甘泪已精神失常,甘愿受刑而无意逃走。浮士德在悔恨中离去。上帝宽恕了善良的玛甘泪。第一部到此结束。 第二部开始,浮士德在美丽的大自然中治愈了心灵的创伤,随魔鬼来到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宫。其时王朝一片混乱,上层社会荒淫腐败,百姓啼饥号寒,铤而走险。而浮士德获得皇帝的宠信,以多发行纸币之法缓解了财政危机。皇帝异想天开,要求浮士德召来古希腊美女海伦以供观赏。魔鬼施展法术,于是香烟缭绕之中出现了海伦和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幻影。浮士德对海伦一见倾心,当帕里斯拥抱海伦时,浮士德妒意大发,用魔钥去触帕里斯,幻影立刻消失,浮士德昏倒在地,魔鬼驮起他溜出宫廷。 官场黑暗令浮士德对政治大失所望, 使他转而追求古典美的宁静与和谐。 魔鬼将他带回书斋。浮士德的学生瓦格纳在曲颈瓶里造出了人造小人何蒙古鲁土。何蒙古鲁士领浮士德到希腊寻找海伦。二人结合,生下一子名欧福良。欧福良的形象是以英国诗人拜伦为原型的,他生来喜爱高飞,渴望战斗,听到远方自由的呼唤,他如闻号令,奋不顾身向高空飞去,不幸陨落在父母脚下。海伦悲痛欲绝,不顾浮士德的苦留,腾空飞去,只将她的白色长袍和面纱留在了浮士德的怀中。它们化为云朵把浮士德托到这保,飞回了北方。浮士德对古典美的追求,又似幻灭而告终。 浮士德在空中看到波涛汹涌的大海,顿时产生了征服大海的雄心,借魔鬼之力,他帮助一个皇帝平定了叛乱,得到一片海边的封地。按照浮士德的命令,魔鬼驱使百姓为他移山填海,变沧海为桑田。此时,浮士德已是百岁的老人,忧愁使他双目失明。魔鬼命死魂灵为他掘墓,浮士德听到铁锹之声,还以为是群众在为他开沟挖河。想到自己正在从事的伟大事业,他不由得脱口赞道: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浮士德依约倒地而死。魔鬼正要夺走他的灵魂,这时天降玫瑰花雨,化为火焰,驱走了魔鬼。天使将浮士德接至天上,见到了圣母和已为赎罪女子的玛甘泪。 浮士德自强不息、追求真理,经历了书斋生活、爱情生活、政治生活、追求古典美和建功立业五个阶段。这五个阶段都有现实的依据,它们高度浓缩了从文艺复兴到19世纪初期几百年间德国乃至欧洲资产阶级探索和奋头号的精神历程。在这里,浮士德可说是一个象征性的艺术形象,歌德是将他作为全人类命运的一个化身来加以塑造的。当然,所谓全人类其实是资产阶级上升时期一个先进知识分子典型形象的扩大化罢了。同启蒙时代的其他资产阶级思想家并无二致,歌德也是把本阶级视为全人类的代表的。浮士德走出阴暗的书斋,走向大自然和广阔的现实人生,体现了从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直到狂飙突进运动资产阶级思想觉醒、否定宗教神学、批判黑暗现实的反封建精神。浮士德与玛甘泪的爱情悲剧,则是对追求狭隘的个人幸福和享乐主义的利己哲学的反思和否定。从政的失败,表明了启蒙主义者开明君主的政治理想的虚幻性。与海伦结合的不幸结局,则宣告了以古典美对现代人进行审美教化的人道主义理想的幻灭。最终,浮士德在发动大众改造自然,创建人间乐园的宏伟事业中找到了人生的真理,从中我们不难看到18世纪启蒙主义者一再描绘的理性王国的影子,并依稀可闻19世纪空想社会主义者呼唤未来的声音。 浮士德的形象还有更高的哲学涵义。这主要表现在著名的浮士德难题以及面对这种困境所表现出来的浮士德精神上。歌德以深刻的辩证法意识揭示了浮士德人格中的两种矛盾冲突的因素,即肯定和善的因素同否定和恶的因素之间的复杂关系及其发展历程,更以乐观主义的态度表现了浮士德永不满足,不断地克服障碍、超越自我,不断地向最高的存在奋勇前进的可贵精神。浮士德难题其实是人类共同的难题,它是每个人在追寻人生的价值和意义时都将无法逃避的灵与肉,自然欲求和道德灵境,个人幸福与社会责任之间的两难选择。这些二元对立给浮士德和所有人都提出了一个有待解决的的内在的严重矛盾。在《浮士德》中,这一矛盾贯穿了主人公的毕生的追求,体现为浮士德的内心冲突和他与靡非斯特的冲突的相互交织。从某种意义上说,浮士德的内心冲突同时也是他与靡非斯特的矛盾冲突的内在化的体现,而他与靡非斯特的矛盾冲突则同时也是他内心冲突的外在化体现。在与靡非斯特这一切的障碍之父、恶的化身结为主仆,相伴而行之后,浮士德的前途可谓危机四伏,随时皆有可能堕落为恶魔的奴隶。但是,不断追求,自强不息,勇于实践和自我否定是浮士德的主要性格特征,这使他免遭沉沦的厄运,实现了人生的价值和理想。而恶在这里却从反面发挥一种反而常将好事做成的推动性作用。歌德辩证地看待善恶的关系,不是视之为绝对的对立,而是把它看作互相依存、互相转化的关系,揭示了人类正是在同恶的斗争中克服自身的矛盾而不断取得进步的深刻道理。这在诗剧的开头时上帝有关善人须努力向上才不会迷失正途的议论,以及诗剧结束时天使们唱出的凡是自强不息者,到头我辈均能救的歌词中都得到了明确的体现。 《浮士德》构思宏伟,内容复杂,结构庞大,风格多变,融现实主义与浪温主义于一炉,将真实的描写与奔放的想象、当代的生活与古代的神话传说杂揉一处,善于运用矛盾对比之法安排场面、配置人物、时庄时谐、有讽有颂、形式多样、色彩斑驳,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浮士德》是一部无可指摘的完美之作。从思想上看,它有将政治革命消极为精神探索,将社会改造转化为自我完善的倾向,这体现了资产阶级固有的软弱和妥协的本性,以及它作为剥削阶级的掠夺性。从艺术上看,内容庞杂,用典极多,象征纷繁,使作品艰深隐晦,令人索解为难。尤其是第二部,浮士德的形象有抽象化、概念化的倾向,给一般读者的阅读和理解造成了较大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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