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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砰砰砸到地点上,魏书记就指着刘老汉说了

www.5756.com 1 一.
  今儿早上,天空一片惨白。
  晌午过后,我被村上的干部叫去,说是要搞文艺演出,缺旗袍,想让我做几件。我原本以为去的人还多,很快就会完成,却不想十几件旗袍全叫我一个人弄。我向来性子弱,又不会拒绝人,尤其是村里当官的人。我自觉不好意思推脱,心里忍着气还是应了。
  魏书记把我引到一间小屋子里,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老头,腿弯成了两截,背也有些驼。魏书记的声音很尖锐,对刘老汉说:“去储藏室把布拿来。”只见那刘老汉脸色发黄,像是好多天没有吃饭了,眼里一点光气也没有,只管听着领导的话,乖觉地不停地奔走。
  刘老汉抱着一摞子花红的布料,口里喘着粗气,走到屋里,看了一眼魏书记,又走到炕沿,两臂向下一放,那布就滚落在了屋里的炕上。我刚要问刘老汉脸色怎么那么难看,魏书记就指着刘老汉说了句,“你出去吧,晚上我找你还有事。”
  刘老汉的声音微弱极了,“嗯。”随即就走出了屋子。
  我看刘老汉一脸忧愁,心想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我随便向魏书记问了一句。他就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只管做你的衣服,做完我给你发了钱,马上就走。别的事,甭问。”说完就要走。
  “书记,”我叫了一声,“你看这屋里光线这么暗,我咋做嘛?”魏书记似乎早就知道屋里的光线不好,没有啃声,还是用那冷峻的眼神看着我。
  “倒不如去院子外面做吧。”我又恳切地说了一句。
  魏书记严酷极了,终究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出去了,并狠狠地关起了门。
  我瞬间觉得黑暗吞噬着屋里的一切。
  看着散落在炕上的花布,我才想起,家里两个孩子还等着我做饭呢。我丈夫又出海三个月了。想到这些,我的心久久难平,家里没有个男人,真不是件好事。我透过屋里唯一一扇窗户,向天空一看,只见远处渐渐昏黄下来,我心里的急火就直冒;但因我做这针线活还是一个能手,到底在天黑之前做好了几件。
  做好之后我就急忙拿去找魏书记验收。他看了那几件旗袍,倒还满意,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我那时就想,那大概是给我预备的工钱吧。我看着魏书记拿出信封,看着他掏里面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在意到魏书记一直用那深邃的眼神盯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就低下了头。才从余光中看到,魏书记从信封里抽了一张十块的,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又把信封原封不动地放进了抽屉。
  “这是你的工钱,见你做得好,又做得快,我替你向村上多讨了点,”魏书记没有丝毫惭愧的意思,用两只手指夹着那张崭新的钱,对我说,“拿去。”
  我心里只牵挂着家里的两个小孩子,压根儿不在意魏书记能给我多少钱,但看见他取信封和拿钱的动作是那样地迟钝和畏缩,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偷偷地黑了公家的钱。但是他在我面前是那样地放心,又是那样地大胆,事先也不准备好,总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拿了钱,急忙往家里赶。
  那时,天色已有些暗沉。
  我回到家里,见两个孩子蹲在院子里,手里玩弄着早就干硬了的泥巴,静默着不说话。我为我的怯弱直直地发愧。当我抱起两个孩子的时候,他们乌黑的眼睛几乎告诉我:他们饿极了。随后就听到两声微弱的呼声,“妈妈……妈妈……”我的鼻子刹那间发酸,用脸紧贴着他们冰凉的脸蛋。
  我连忙走进屋子,把孩子放在炕上,就做起饭来。
  
  二.
  晚上睡不着。总有忧心的事情要想个遍。
  两个孩子那样的可爱,白皙的脸上露着甜蜜的笑容。
  看着孩子们的睡容,我又想起了我的丈夫。我做着各种的幻想:
  他大概这会儿还在一摇一晃的轮船上看着货物,整夜阖不上眼吧,唉唉,我苦命的丈夫;或许……靠着粮食袋子打瞌睡吧,做着梦,梦见他的妻子和孩子在等他回来。在海上漂了几个月了,不知道身体还吃得消么?
  
  三.
  清早,我看孩子们还在熟睡,也就没有惊动他们。
  我照例想想村上的刘老汉,为何他的脸色那样难看,像得了场病一样,又怎么不回家,还在村上尽做些琐碎的事务?村长、魏书记,为何他都十分地害怕?
  孩子们还小,觉多,我做好饭,就叫他们醒来吃。他们吃完就跑去院子里玩闹。
  孩子们活跃起来,真是可爱极了。
  天空还是一片一片的惨白。我出了门,见社里的光景与往日有些不同,几个女人在马家饭店门口在议论什么。我凑近一听,果然是在说刘老汉。刘老汉有过两个女儿,都很漂亮,那年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八岁,书没念毕就出去打工了,至今没有回来。传闻大女儿被坏人害了,小女儿也从此没有回过家,大概是嫁人了,总归没人知道确切消息。这回,刘老汉的老婆子被狼咬死了,他想要社里发点补助,置办点东西,给老婆子办个后事。但是社里根本不理会,而刘老汉呢,就整日里缠着村上的干部要。他怎么也不知,村上的人个个是厉害的人物,哪里肯出一分钱给一个老得要死的人呢。
  后来又有人传,魏书记叫刘老汉在村上做活,做够了就给他钱。刘老汉没法子,又筹不来钱,村里的人也没有一个肯过问的,就只好受着怨气做些杂事。老婆子被狼咬死,他的精神也不同往常那样鲜活了,整日里挂着一副黄脸,整个人一点儿精神也没有了。
  
  四.
  过了几日,刘老汉的事情也算有了些改变。
  魏书记大概是听到社里不好的传言了,于是在一天晚上,待刘老汉把村上准备演出的帐篷搭好之后,就塞给了刘老汉几张票子,叫他赶紧走,赶紧把老婆子的丧事办了,休叫众人再说闲话。刘老汉的眼睛已然昏花,又是昏黑的夜晚,他看不清魏书记给了他多少钱,只觉皱皱巴巴的,好像还挺多的,索性揣了起来,连连地感谢魏书记。
  魏书记却不怎样欢喜,接连说道:“快走,再不要来了。”
  刘老汉拿了钱,很高兴,一面整理着地上的木椽,一面说:“书记真是好人,等我再搭几个篷子再走。”
  “快走!用不着你了。”魏书记脸色骤变,催着刘老汉离开。
  刘老汉才觉得仿佛有一双冰凉的手在后面推着自己似的,身子直直地向前翻。
  
  五.
  一个寂静又踏实的夜晚终于平静地过去了。
  清早,刘老汉觉得终于能为老婆子做点事情了,心里蓦然生出了些许的宽慰。他从破烂的衣兜里翻出那几张揉皱了的票子,慢慢地剥开一看,叫他没想到的是,那几张“票子”竟是几团卷烟用的牛皮纸。刘老汉气得几乎昏过去。
  几片云凝结在天空中,一动不动,漫天尽是惨白的模样。
  刘老汉在家门口的那棵大柳树下面,静坐了一会。又回到屋子里,把床上油光的席子抽出来,又拿出去,铺在院里的小推车上;然后他又走进屋子,慢慢地把躺在木椅上的老婆子抱起来,捋顺她的头发,又叹了两口气,静默了一会。
  刘老汉的双手直直地颤动着,他不忍心把老婆子就这样简单地埋了;但如今也只能这样。他终于鼓足了全身的劲,把老婆子抱上了小推车。
  门口的青柳僵硬地死垂着,没有一点生气。刘老汉推着老婆子向坟地里走去,他仿佛看见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惨白的颜色,昏花的眼睛越发看不清前头的路。车子只有一个轮子,吱吱嘎嘎的直作响,刘老汉拼命地㧟着车子,一摇一摆、歪歪斜斜地向前慢慢移动着。
  到了坟地,刘老汉已是疲倦到了极点。他放下车子,再没有半点力气将老婆子放下来。他坐在空地上,手捂着胸口,口里直喘着气。忽然,起了风,坟地里满是白纸条在飘,刘老汉的心里像是装满了铅块,沉沉的,说不出话,莫大的伤悲和孤独,加上疲倦的身体,整个人虚空到了极点,竟然倚着推车昏睡了过去。
  等到刘老汉醒来,已是晌午了。但天色依然白惨惨的,风吹着千百个坟堆上挂着的白条,呼呼的,在刘老汉耳边响动,像是千万个鬼魂向刘老汉叫唤。他打了一个寒噤,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了老婆子的墓坑里。也不知道呼呼吹刮着的大风什么时候把车子吹翻的,老婆子连同席子一齐滚落在了空地上。……
  
  六.
  大风吹了几日,终于停了下来。
  傍晚,社长挨家挨户地叫,说是要开群众会。我以为要商量刘老汉葬老婆子的事,但终竟不是。
  社长只严肃地讲了几句话,说是村上旷野里狼多,叫大家多长些心思,不要让娃娃一个人在路上跑。我就对我的两个可爱的孩子担起了心。每日里,若是我不在家,必紧锁起门,只叫孩子们在自家院子里玩耍,不许乱跑。
  
  七.
  一天黄昏,我正往家里走,在路上碰见了一个老太婆——年纪约摸六七十,身子消瘦得不成样子,蜷缩在路边的草垛上,头上还盖着一块麻布,上面满是黑点,耷拉着下来,遮盖住了半面脸。我几乎看不清老太婆真面目,只看见口里的几颗黄牙,但隐隐糊糊又看见那几颗牙是那样地长,又那样地尖,简直像极了狼的牙。那时我就想,人怎么会长那样的牙呢,大概是人老了以后——骨头老化——牙齿也会慢慢变得尖削吧。
  我见那老太婆十分可怜,就问她为何坐在这里,又怎么不回家。
  老太婆却不看我,头偏向一边,嘴里嗫嚅着。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就把头低了低,附在她耳边,这才听出来:“好女娃儿,我原想去我儿子儿媳家的,天一黑,我就迷了路,不知道往哪达走了……”听到老太婆的话,我抬头一看,天并没有黑呀,只是乌云遮住了亮光,地上的路却清晰得很哪。我想大概是那老太婆眼花看不清路吧。
  我一想到户外飞窜的饿狼,心里又怕她被狼糟蹋了。
  我心一软就把她领回家里了。
  
  八.
  我的两个孩子在炕上嬉耍着,见我回来,咯咯地笑着,叫了两声“妈”,又看见我带着一个老奶奶到家里来了,手里头玩的东西忽地停了下来。我看见他们脸上的神情像是一只猫见了比它大几倍的狼狗,受到惊吓似的,静坐着不动。
  老太婆年龄大了,我一直拉着她的手,在我身边。老太婆进门后看见我的孩子坐在炕上,我隐约觉得她的手指上生了长长的指甲——手指捏了一下我,指甲又抠了一下我的手。虽然不疼,但能清楚地感觉到。我仿佛看见她那用麻布掩盖着的眼睛里闪出了一道充满饥饿和攫取的光。
  我看不见老太婆的眼睛,这是多么让人发慌的事啊。我决定自己撩开她的面巾。我说:“我把你面巾撩起吧,看着急人的!”说着我就伸出手到她脸上了。但是她把脸一拧,用手把我一挡,长勾勾指甲又把我刮了一下,也没有说话。我也只好作罢。
  我才仔细看时,那老太婆就开口了。这回,我听得十分地清。“两个娃娃长得漂得很。”我见她夸我的孩子,心里高兴。我就叫她爬上炕去,和孩子们呆在一起,玩耍也好,说话也好。
  “娃娃,和你们奶奶一块儿耍啊。”我给我的两个孩子说。
  “你先等着,我这就做饭,吃完了在我家里住上一夜,天亮了再说。”我又对老太婆说。
  老太婆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话。
  我始终看不见她的眼睛。
  家里来了客人,我的心里比往常要快活些。天色渐渐昏黑,我一个劲地烧饭,还不时地对老太婆说着话,叫她宽心,叫她安心住下来。但老太婆始终不说话,只反复点着头,那块麻布也时不时地忽闪着动,但总是遮着她的眼睛。
www.5756.com,  我因看不见她的眼睛,心里不免有些急躁,但又不好意思向她开口。就这样,我像永远也认识不了她一样,朦胧中只管对她百般地爱护,像爱自己的母亲一样。
  
  九.
  我丈夫出门之后,我就和孩子们睡在厨房里的土炕上,和孩子简直形影不离。做饭时就能看见他们一起在炕上滚来滚去玩闹,我也放心。
  这会儿老太婆在炕上和我的孩子在一起,我在地下烧着饭。锅里的热气直冒,屋子里简直起了大雾,朦胧的一片。我看不清我的孩子和老太婆,但能听到孩子的笑声,我就知道他们和老太婆玩得热闹。孩子大概是喜欢老奶奶吧。
  我把面条放进锅里,盖上了锅盖,拾了两根柴放进了锅腔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高兴和满足,就是因为我收留了一位老太婆么?我一心只在烧饭上。忽然,就听见我的小儿子哼唧了一声,“奶奶抠我哩。”
  “那是奶奶爱你才抠你哩呀。”我对儿子这样说。
  “呀……,奶奶掐我哩。”我的两个儿子都哼哼了起来,那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些微哭声。
  我感觉不对劲了,于是拧过头一看。
  天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老太婆手上的黑点都变成了一撮一撮狼毛,再看脸,先头黑黝黝的皮肤这会儿变成了青黑色,下巴拉得老长。头发?——不,这会儿成了狼毛——从那张麻布底下伸展了出来;一看那身子,又长又大,伸展着躺在炕上。
  啊!是狼啊!我差点叫出了声,幸好两只手捂在了嘴巴上。
  锅里的面汤腾腾地翻滚着……
  我就知道这老太婆已不再是真的老太婆了。
  
  十.
  我气急了。
  我给孩子们竟说“奶奶爱他们才抠他们哩”,我不是个好母亲,我为我的无知懊恼。
  孩子们爱他们的妈妈,才信妈妈说的话的。倘若这回老太婆害了我的孩子,我想,我不单要悔青肠子,还会和“狼”死拼的。
  我并没有冲动,冷静地想了想。往炕上一看:
  孩子们大概是玩得不爽快了,退缩到了墙角。
  ——我的孩子还是挺聪明的。
  我见老太婆只是试着要吃我的孩子,真正地倒还是害怕着哩。我就马上把面条捞出来,满满盛了一大碗,赶紧端过去,啪的一下,蹾在了炕沿上,就叫老太婆吃。这会儿老太婆还提着心,畏缩的模样,见我端来热气直冒的面,鼻子嗅了嗅,向碗里看了一眼,然后伸出一根长长的带着倒钩指甲的手指在碗里翻着面条,像是在寻什么东西。就在这时,两个孩子蹦跶着跪爬到了我的跟前,顺势,我就用双手把两个孩子揽在了怀里。随即一脚把门踢开,终于从“狼”嘴里逃了出去。

那一夜,妮儿知道飘了雪,因为她感觉到一片雪花落在了另一片雪花上。
  第二天清早从梦中醒来,妮儿往左边伸手,摸不到昨晚那个令人脸红的身体时吓了一跳。她翻起身只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一张纸,她不识字。她飞快地拎起一件衣服,冲出厢房,雪还下着,地上留着一串已经被掩盖的看不太清的脚印,妮儿什么也没多想,就跟着脚印要去找她的慕仁哥哥。天气寒冷,没穿多少衣服而且身子单薄的她走了没多远就在村头一个十字路口的小斜坡摔倒了,她的嘴磕在了一块僵硬的石头上,正好把舌头咬断了半截,寒冷却让她自己感觉不到疼痛,她瘫坐在雪地里望着慕仁离开的大路,眼里噙满泪花。他不爱她了吗?他不是说最美的女人应该叫梨花,然后给自己起名字叫何梨花吗?他那温文尔雅的气质,干净的脸庞都是骗人的吗?
   妮儿还没想通,一个冷风吹来让她感觉喉咙里有一团污秽,她以为是雪和泥,啐了一口却看见了血,她伸手摸了下早已麻木失去知觉的嘴,半截吊着的舌头把她自己也吓到了。她挣扎着自己爬起来,想回家去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别让人看见了说何家的女子追野男人摔断了舌头。
  回到家,父母正在院子里团团打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该不该打扰五邻六舍帮忙找人,看见女儿一个人这副模样回来,何老汉就知道了八九分,但他狠心地说,“作孽,都是你自找的!”还是何老婆子可怜傻女儿,赶紧帮她洗脸擦药。
  老婆子给她冻坏了的身体换了干衣服,扶她躺下休息。
  看见母亲从厢房给她抱来一叠被子,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想说话嘴里却疼得只喊出来支支吾吾听不清的声音。
  “唉呀你就躺着休息吧,等伤好了再说,你现在说啥我也听不清啊!”女儿还是指着被子吱呀乱叫,母亲哀怨地看着傻女儿留下了真切的泪水,心想这孩子命真苦,跟了个野男人,说不了话,现在好像脑子都坏了。
  这时,何老汉走进来看着不争气的女儿说,“唔,傻瓜,你是不是想要这个啊!”
  妮儿终于露出一丝痛苦的微笑,吃力地点点头。
  “你又看不懂,要这破纸做什么?我看不如烧了好。”何老汉像是命令又像是询问,打探着女儿的表情。他是家里唯一一个念过几年书的人,这是他的权力也是义务。
   妮儿的眼神极其恳切,眼角又湿润了,她以几近央求的目光看着父亲,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表示她有他的孩子了。
  何老汉发冷的脸有些难以名状的抽搐,但他没有发作,好一会儿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到炭盆里,说,“他说他会回来看你,八抬大轿抬你哩!你赶紧养好身子吧!我去给牲口喂料去了。”
   老汉佝偻着的身子窜出了房间,妮儿想着那句“他说会八抬大轿来娶你呢”,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一颗泪便顺着眼角落在了雪花枕巾上。
  何老婆子听丈夫这么说觉得这男方还是个有良心的人,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希望女儿能有个安生日子过。她从炭盆里捡起皱巴巴的纸,撑平了叠好装进了衣服口袋里,顺便给妮儿换了条干枕巾。
  妮儿的伤很快就好了,只是说话说的没以前利索了,干活做事依旧是姑娘里的翘楚。
  所有乡人看见这女子精明能干,又早就在街谈巷议里听说了妮儿和野男人的事,便都摇摇头说,“真是可惜了!”
  妮儿自己可不这么觉得,她挺着大肚子骄傲地想,她的慕仁哥哥说会回来娶她的,八抬大轿,到时她要办最热闹的婚礼。这些事她都不和别人说,那帮愚昧的木瓜脑袋啊,要是有她的慕仁哥哥一半好就谢天谢地了呢。
  日子很快地流逝,妮儿的肚子越来越大。这天,妮儿在厨房里帮母亲烧火,火声隆隆的让人昏昏欲睡,她似乎有了某种预感。
  何家老婆子要下饭时才转身看见虚弱的带着血迹的女儿,“哎呀!”尽管一把年纪但她也就只生过这一个女儿再没能生过孩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临产她还是惊叫了一声。她喊来老头子一起把女儿挪到炕上,便赶紧去叫了产婆。
   生产并不顺利,产婆很快就说出了那个可怕的问题:保大还是保小。何老婆子从屋里出来胆怯地试探老头子说,“要不,就保小吧。”
   领头的老妈子也附和着对屋外的何老汉说,“额,姑娘命薄,保大怕是保不住啊。”
  “保大!保小我要个小杂种干什么!”老汉疯牛似地嚎叫。老婆子不好多说便退回了屋里,轻轻地朝里锁上了门。
   何老汉看着在院子里嬉笑玩耍的孙子,无奈地苦笑。他把一个女儿也是从这么小拉扯大的,这个女儿没出息,她给自己又留下一个小娃子就离开了,难道自己这一辈子就是看着一个又一个小娃子往大长吗?
  女儿命苦,这娃子命苦,自己命更苦啊。他把小孙子叫到面前说:“嘿,苦娃,你好好念书,长大了可别再做混事!”
  苦娃睁大眼睛不明白,我在哪里做过什么混事吗?怎么叫再做?但他不反驳这个老是愁眉苦脸但爱自己的老人。
  一天,一辆黑色“铁牛”的到来打破了小院的宁静,城里人叫这玩意汽车。来人里领头的带着黑色长边帽子,一席长衫,很是利落,见了老人家也是彬彬有礼,“您是何老太爷?”
   何老汉还没见过这么大派头的人,嘴都结巴了起来说“哎呀,哪里的老太爷,我就是个何老汉!”
  “额哈哈,那就对了!我们是慕仁少爷派来接小公子的!”
  这下弄得何老汉的笑脸像噎了一整个鸡蛋。“慕仁?他还有良心,还记着有这一家人?”
  “我家少爷一直记着小公子和少夫人呢。”
  “他的少夫人早就死了!”
  “这我们知道,我们这次来就是来接小少爷的。”
  何老汉似乎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他指了指自己和老伴,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衣冠华丽的人。
  “哦,您二老不用为生计发愁,我们会给你们钱……”
  话还没说完,老汉就一口唾沫啐过去,险些把自己从炕沿上啐下去。
  “滚!王八羔子!这会来要孩子,你们咋比狼还狠啊!狼吃人肉,你们吃人心啊!”老汉说送客。
  城里人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少爷也是为了孩子好,你们不管自己无所谓,但希望你们为孩子的将来考虑!三天后我们再来,走吧!”他回头准备带着司机一行人离去,到了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苦娃,又说了一遍“希望你们为孩子着想。”
  老婆子最先没忍住,哽咽着哭起命苦来,何老汉面如死灰,眼角挂着一滴干瘪的泪。苦娃不知道爷爷奶奶为什么哭,但他也跟着难受地哭,一家三口就这么哭到没力气哭,原地不动的睡着了。
  原来慕仁离开何家庄回城里继承了家业,也如愿娶了梨花,可一直却要不下儿子。他听街谈巷议得知何家庄有个女子和野男人生了个儿子就死了,留着何家老两口拉扯,又派人去打听了几回确定是自己的儿子,便兴奋地派人去接了孩子回来认亲。后来不久听说老两口死了,慕仁还去给他们上了趟坟,何家庄的人都夸他是个心善人,他只淡淡地说“额,应该的。”
   又是一个冬天,苦娃,额不,现在叫慕安了,慕仁的儿子慕安。慕安闲的无聊,他翻自己的柜子时翻到了一个木匣子,他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谁给他的东西了,只是好奇心让他打开了匣子,里面有一小片占有水渍的雪花布和一张揉碎了又撑平叠好的纸,他打开来看,上面写着:对不起,妮儿,我骗了你。梨花其实是我暗恋的姑娘的名字,我很爱她,但那天她拒绝了我。我一气之下当着她的面跳了江,落下去时我看见她惊慌失措的脸满意地笑了。我想这一辈子看她为我心动一次就足够了。但我没有死,饥寒交迫中我倒在了村庄里,是你救了我。你的照顾让我感受到了爱,也让我终于明白爱是实际的行动,而不是无病呻吟的空喊。可正是这让我陷入痛苦,因为我觉得自己并不爱你,我还是记着她,现在我要去找梨花了。希望你原谅我的冲动,抱歉再抱歉,慕仁。   

  天刚擦黑,村上的卫生员刘向学就早早躺下了。

    在地里忙活一下午,给他那5亩苹果园终于把农药喷完了。尽管已经用上了电动喷药机,可是那么长的管子从这头地拉到那头,举上举下也够受了。

    看到太阳慢慢下山,心里不免着急,手下也就使劲了些,勉强喷完最后一棵树一转身这棵树足有七八个苹果就被撞掉下来。苹果砰砰砸到地面上,似乎砸到他的心上,一口恶气往上涌。一脚把一个苹果踢飞,嘴里狠狠道:“日他先人哩。”

    他老婆在农用车上收放管子,柴油发动机轰轰隆隆的响着。她用一个褪色的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纱巾拢着嘴巴,撅着屁股搬动那个盘管子的轴轮。看着刘向学黑着脸走近,知道男人干了一天活憋着火,也不敢说什么。管子收完,刘向学坐在蹦蹦车上,熟练的挂挡倒车,又换挡掉头,车子轰鸣着冲出地里,女人被晃的摔倒在车厢里。嘴里小声嘟囔着:“瞎怂”。

    随便洗洗,往床上一躺再也懒得动了。女人很有眼色的把孩子带到隔壁窑里,交代她快写作业睡觉。

    突然大门被人撞开,一个女人急声叫着:“向学,向学,呜呜,向学,快救救东子。”妇人夹杂着哭音带着一股风又奔到刘相学的炕前,一把扯起他的胳膊说:“东子快不行了,快去救他。”刘向学一看原来是东子那六十几岁的老娘徐珍珠。徐珍珠在村上辈分比较高,大部分人都叫她珍珠婆,东子比向学小几岁,因为年纪小,人都直呼其名。老婆子银发乱舞,顿足拖长哭音说:“快,快,救人。”刘向学一跳身下了炕,一把扯了出诊箱,一边忙着提鞋,一边大声问:“怎么了?”老婆子已经坐在炕边上起不来,手乱动着,嘴唇乱颤,半天才说:“他把自己下身割烂了,在炕上打滚,我看快不行了呀。”

    刘向学赶紧奔到药架旁边七手八脚的翻出药棉、碘酒、医用胶布、止疼药、云南白粉等,一股脑的扔进出诊箱,拎着就往出泡。一边跑一边对老婆子说:“珍珠婆,我先去,你后边慢慢回来。”刘向学出门就从右边拐,一阵风的从小巷子里窜出来,绕过村中间的磨坊顺着村里的胡同往东子家奔。正走的急,一个声音突然在暗处说:“向学,你干啥去?”刘相学吓了一跳,他急忙说:“谁?”那声音吭哧的笑了。“我看你怂娃跑的这么欢,日急慌忙的,得是偷人去呀?”刘向学缓了缓神,说:“成信爷?你黑天黑地蹲在这干啥?吓我一跳,刚好,你跟我去东子家看病,他出事了。”成信老汉从黑旮旯里走出来,刘向学看见成信老汉的光头在夜里白晃晃的,加上他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心里想,真是活见鬼了,如果谁家媳妇从这经过黑灯瞎火能给吓个半死。这个人整天蹲在村里磨洋工没啥正事,倒是让他帮个忙挺好。

    刘成信笑着说:“东子把自己给阉了,这病你能看么 ?他这是没婆娘给憋屈的。”刘向学脖子一扭,瞪着成信老汉说:“那你咋把自己不阉了?快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顺着小胡同往前走,坑坑洼洼的路面让走在前面的成信老汉看起来像是一个跛子,刘向学心里嘀咕,这死老汉一定是刚才听见东子妈一路喊过来了的话了,专门蹲在这里等着跟我去看热闹,我怎么就没有料到呢。

    东子家住在村子最南边,门口就是大沟畔,从他家到大门到沟畔也就十几步远。这个胡同总共住着也就五六家人,全都是大门朝西,正门对着这个大沟畔,不算是村里最远的胡同,但绝对算是村子里最偏僻的胡同,村上人习惯了叫这个地方为南胡同。南胡同的胡同口地势稍高,因为无人居住又毗邻深沟野洼,村上就在这里畜了一个涝池,用来饮牛、饮骡子的。村上总共两个涝池,这个就叫下涝池,上涝池在村子的正中央,那个池子的蓄水用来洗衣服。最早最早的时候还用来解决村上的饮水问题,所以村委严格规定上涝池不能饮牛,不能便溺。尽管最近十几年来吃水的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可是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还在的,无人破例。

    天色渐晚,沟畔这里悄无人息,风从对面的李村沟畔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青草气息。沟畔那边已是相隔百里的邻县了,两个县城的小村子遥相呼应,真的如歌里唱到的“见个面面容易拉话话难。”虽然隶属两个县城,但是隔沟相望,风俗礼节都相差无几,两个最偏僻的小村子早有许多相互通婚的。东村的每家每户往上数三代,都有从李村通婚的至亲。和东村另一个通婚的村子就是西村了,西村毗邻东村,只隔五里路。常常闺女嫁到东村的,做好饭去给娘家把饭送了回来自己碗里的饭尚有余温。

    成信老汉颠颠的走到南胡同最南的一家,院门大敞开着,刚迈过门槛就听到东子那杀猪般的嚎叫:“娘,我的个娘,哎呀,我日他娘,疼死我了。”刘向学赶紧往窑里跑,成信老汉也跟着往进跑。一进门东子在炕上打滚,一头的冷汗,两个手捂着裆,两腿间一团红,身下的褥子也是一摊血渍。成信老汉大喊:“东子,你得是婆娘生娃呢?让爷看你阉干净了么?”东子一边滚一边骂道:“刘成信,你娘X,你给我滚出去。”刘向学把药箱子往炕沿上一扔,赶紧跪在炕上按着东子说:“东子,你狗日的干啥呢?给我看看啥情况,要不要去县医院手术?”又转过头给成信老汉说:“成信爷,你快上来把他按住。”成信老汉应了一声,一脚踏上炕,按住东子的上身,把他两个胳膊压在身子底下,一条腿还死扣住东子的腿。刘向学用膝盖压着东子的腿,往他档里一瞧,只见他档里鲜血淋漓,伤口并不深,正在往外滋血,睾丸并没有伤着。刘向学长吁了一口气,伸手把药箱拿过来把要倒出来,用碘酒倒在伤口上,东子猛以挣扎喊道:“刘向学,我X你娘。”刘向学并不答话,在他的两腿间忙活完这才放开手说:“伤口并不深,不怕,我再给你打个止疼针。”

    刘向学松开手下去备药,成信老汉吭哧笑着也松了手。窗外边珍珠婆带着哭音的问:“向学,伤咋样?严重不?”刘向学回答说:“珍珠婆,不严重,小伤口,过几天就好了。”珍珠婆说:“那就好那就好。唉,东子快把我整死了。”成信老汉说:“老婆子,谁叫你给人东子不娶媳妇,看把娃折腾成啥了。”东子瞪着眼睛说:“你少叨叨,关你啥事?”成信老汉笑着说:“你以为我想来,我是给人向学帮忙来了,你以为我想看你小产么。”东子气的直瞪眼,正要说啥,刘向学举着针管说:“不要再顶嘴了,转过去。”东子只好龇牙咧嘴的转过去让刘向学打针。

    忽听窑洞外有人说话“东子,你怂娃咋就这么不让你娘省心呢?”东子吓得赶紧找被子就往身上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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