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文学资讯 2020-01-20 13:28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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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妤对着镜子里的团结,文婕妤就住在车站周围

www.5756.com 1 【1】
  我说春天是个串满忧伤的季节。
  齐飞说春天是个溢满喜悦的季节。并列举了诸如花开、鸟飞、蝶舞等例子。
  齐飞是个乐观的人。无论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是美好的,都是值得去欣赏的。而我不管看什么,都带点偏激与伤感。也因此,齐飞对我说任何话时,都喜欢举例来说服我,除了我提到杰西这个名字外。
  我说,我会与一个叫杰西的人相遇。
  只要我说这话,齐飞便低头无语。其实,我也不知道杰西是谁。这个名字只是固执的反复出现在我脑海而已。尤其是近段时间,随着烟雨深重弥漫,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更高。
  齐飞说是春天雨水太多,惹得我胡思乱想的缘故。
  这样烟雨笼罩的日子已十来天了。难得今天有太阳露脸。齐飞要我带去街上走走。我已有半年没上街了。
  【2】
  龙城还是龙城。与三年前不同的是,多了几家店铺,还有街道边林立的广告画,广告画面色彩艳丽,手法夸张。
  婕妤说,这些广告画如年老色衰的妇人头上添的头饰,有几分滑稽更有几分讨好。
  婕妤说话永远是深入骨髓,有种让你痛痒无处可挠之感。
  听着婕妤的比喻,再看看龙城的街道,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婕妤振振有词,龙城本是个山城,应该借山、树来装扮这个城市。杰西,投资吧,我全力支持你。
  我瞟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心里想,妈的,你若不支持,我今天瞎跑到龙城来干嘛?!
  不过这话,我只能在心里说。就如我有很多的话,只能在心里说一样。
  三年了,我已三年没有回龙城。我轻松地驾着奥迪A6在龙城街道穿行,我想把龙城的每个角落都游到。毕竟这里才是我的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婕妤在旁边嚷嚷,就要到这里投资了,以后多的是时间游览。你瞎跑什么?
  我已和婕妤商量好了,在龙城搞旅游开发。对这个我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城市,我太了解它的特色了。我要建旅游公司,要让龙城的一草一木都成为我赚钱的工具。这些也不能对婕妤说,目前我要是少了婕妤,就好比船少了帆,航不了。
  我懒得理会婕妤,只顾信马由缰的在街道驰骋。
  【3】
  看着素素满脸欣喜的走在阳光下,我心里有份无以言喻的快乐。
  或许,随时间推移,过去真的会从素素脑海里消失了吧。若真能如此,我愿意以我生命做交换。建安说我是在自欺欺人。稍有点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失忆对任何人来说只是暂时性的,更何况我和建安两个还是名牌医科大学出来的高材生。
  我心里也知道建安的话有道理。可是我还是愿意这样欺骗自己,愿意这样看着素素在阳光下轻盈地行走。只是,杰西这个名字总不经意的会从素素口中冒出来。杰西,该死的杰西。上帝哦!你既然让素素忘记过去,想让她以后幸福快乐的活着,为何却不把这个名字也从她记忆里抹杀掉呢?只要她一提杰西的名字,我的心就隐隐作痛,我就会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
  齐飞,看花店!我要去看看。
  素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街道对面有家花店。我将素素的手扣在掌心,跨过十字街道向对面花店奔去。还好正赶上红灯,不用东躲西闪的让车。
  【4】
  不可能!
  我几乎失控的冲车前面的玻璃大声叫道。
  你在瞎叫什么呢?!不就是个红灯嘛,急什么急!
  婕妤板着脸,白了我一眼,打开了音响。
  我无心顾及婕妤的脸色,手忙脚乱的摇下车窗,双眼死死地盯着从车前走过的一男一女。
  没错,是他。那个瘦高个带着眼镜的是齐飞,我至亲的哥哥。那个女子呢?女子呢?
  米黄色针织毛衣,白色碎花中裙,咖啡色坡跟靴子,唯一不同的是头发,还有走路的姿态。
  素素是绝对不喜欢短发的,并且素素走路是轻盈的,如二月随风舞动的杨柳枝。
  不可能是素素。这个女子绝对不是可能!
  我手心冒汗,不停地安慰自己。齐飞已和那个女子手牵手走进了花店。
  那家花店。那家名叫“花好月圆”的花店哦。老天,那不是素素曾最喜欢去的花店吗?我急切的将头伸出车窗外……
  【5】
  上帝哦!不会吧。可能是我太敏感,看错了。
  我在心里不停的安慰。刚才与素素横跨过街道时,那辆黑色奥迪让我有几分熟识的感觉。不会的,杰西是不会再出现在这个龙城的,绝对不会。可我还是不放心。把素素送进花店内后,又回身想看个究竟。
  当那张酷似我父亲的面孔伸出窗户,正对我这边张望时,我的心既冰冷又恐惧到了极点。是他,真的是杰西。他竟然还敢来这个城市,竟然还敢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大街上。他算什么哦!这小子!这小子!我攥紧拳头,牙齿在咯咯发响……
  齐飞,你看,你看,这花好有趣。
  我忙停住向前走的双腿,回身,素素手捧一支百合花开心地走过来。
  【6】
  或许是我太久没上街了,也太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吧。齐飞表情总是一惊一乍的。
  瞧着齐飞变幻不定的面色,我开心的将百合花递给齐飞。
  我知道这三年来,齐飞全部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只要我皱下眉头,齐飞便会竭尽全力的哄我。
  齐飞那份耐心的安抚,有时让我产生我是他女儿的错觉。齐飞笑天下哪有这么年龄相近的父女俩。齐飞只比我大两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齐飞今年三十岁。我故意说,那你就是继父呀。
  齐飞真的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是天底下最宠爱我的男人。就冲这三年来他对我的照顾,也值得我把自己托付给他。可我却没有一点想嫁给他的意思。建安昨天对我说,今生我若错过齐飞的话,等于错过了一生的幸福。
  建安是说得没有错。可是,建安并不了解我。就如齐飞不能了解我为何会经常提到杰西这个名字一样。我始终觉得我不是齐飞与建安说的,我是个十分简单的人。尽管过去于我只是张白纸。我却认为我的过去肯定与这个叫杰西的名字有关。
  不过,就在刚才齐飞扣着我的手走过马路时,我已决定嫁给他了。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比得上手在他掌心的那份安然与幸福呢!我相信即便是天塌下来,我也会安然无恙的,因为我在齐飞的掌心。
  【7】
  莫非我真的碰见鬼了。
  我使劲地揉揉眼睛。此时,陈瑞的《白狐》正在车内散开。真他妈的见鬼了。这个死婕妤其他流行歌不爱听,偏爱这支《白狐》,只要打开音响便是“我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白狐……”,听得我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此时,我没象往常那样去关掉音响,我只顾紧紧地盯着齐飞身边的女子。
  短发掩盖了她的半张脸,但那挂在嘴角边的笑意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哦。
  素素,没错,是素素。只有素素是这样笑意盈盈的微倾着头说话。
  几分恐惧,几分狂躁缠住了我的四肢,我的双手使劲地拍向方向盘。身后响起了催促的车鸣声。
  你快走吧。在发什么神经。婕妤没好气的拉了我一下。
  我慌乱踩发油门,回头再看,齐飞牵着素素在与花店老板谈价。老板还是那个肥胖得像球在滚动的老女人。
  【8】
  这百合花开得真奇怪,两朵花的枝干连在一起,花朵并头盛开,象一对正在细语呢喃的恋人。
  我把我的想法说给齐飞听,齐飞拍了下我脑袋,说我想象力真丰富。
  我笑着冲似球在滚动的老板努努嘴,告诉齐飞,她的想象力可比我更丰富。说什么两三年没见我来花店了。
  齐飞忙叫我别听老板瞎说。说这是生意人惯用的手段。催促我挑几支花后快走。
  我可不想马上就走,想多呆一会儿。这花,还有这个女老板我都喜欢。我更感兴趣的是女老板提到我有两三年没来花店的事。真的吗?我真的在三年前来过她的花店吗?
  【9】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必须马上带素素离开这里。可那个该死的女老板还在不停的说什么康乃馨呀,百合花,兰花呀等等。还口口声声的提醒素素,说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花。
  该死的老板娘。下辈子不变哑巴才怪呢。我在心里诅咒着,我恨不得像踢球一样,把她从这花店里踢向街道上。
  任凭我怎么催促,那老板娘像块磁铁把素素吸引住了,亦步亦趋的跟在老板娘身边。那老板娘突然一拍脑袋说,对了,姑娘,我还有样东西得给你呢,是一男人要我转给你的,幸亏你来了,都三年啦。
  我想制止素素,别听老板娘瞎说,能有什么宝贝在她这存三年的。可是,那老板娘已把一个用彩带缠绕的纸盒递给了素素。彩带纸盒,尽管颜色已经陈旧,但我清晰记得三年前那晚,杰西包装它的过程,里面是杰西亲手制作的一颗心。
  我还来不及叫素素不要拆开,可纸盒内的心形已到了素素的手上,素素正瞪大眼睛望着那颗桃红的心。
  老板娘满带讨好的笑容走近我,轻声说,难怪她这么久没有来,原来是出车祸了。并小声惋惜,多漂亮的姑娘呀,脚竟然……
  我忙呵斥老板,想叫她不要再饶舌时,素素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10】
  在婕妤第三次冲我瞪眼嚷嚷时,我把她几乎连拉带扔的丢在街道边上,走了。奥迪在缓缓向前行驶,我整个人如木头般机械地操作方向盘。
  是她吗?真的是她?
  我脑袋里全是素素的身影与龙山寺庙的山巅。
  龙山寺庙的山巅之上,素素张开双臂在做飞翔状。三月里的龙山本来就风光绮丽,尤其是雨雾笼罩中的龙山,更有几分神秘,包括夹带着甜丝丝的空气也是如此。
  龙山。素素。素素。龙山……
  我猛地加大油门绕一道弯,车子如鱼滑向了花店路段……
  我看见素素正冲出花店奔向街道,齐飞在后面追……
  【11】
  有车!
  我本能的收住脚步,来不及冲迎向我的车展开笑脸,整个人却重重的摔倒在一边。我想喊齐飞的名字,可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人已陷入迷糊状态……
  该相遇的,不管在天涯海角还是会相遇的。譬如我和杰西。
  只是我没想到与杰西再次的相遇是在车辆的碰撞之间。车内的杰西,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神冷得如深秋的寒霜,与在龙山山巅一样。
  山巅上,杰西从我背后把搂紧我,再将我使劲向前一推。我的身体如一颗雨点,急速的向峡谷撒落。
  杰西,杰西真傻!他难道不知道我素素爱他,爱到已不在乎结果了吗?
  我一直认为爱的结果是快乐与成全。只要是能让杰西快乐的,我都会成全。不管他卖掉了我父母留给我的房子也好,也不管他遇上了婕妤也好,这些都没关系。只要他能快乐就行。
  爱他,我才甘心从调酒师换为专业陪酒的,这样得来的钱更多,可以更多的支持杰西。也正因为爱他,不管客人出价多高,我只负责陪酒,哪怕是喝得去打点滴,我也甘心。
  我知道第一次遇见杰西在酒吧撒酒疯时,他已从身价百万的老板沦落成了一个满身债务的人。他的落魄,他的失意,尤其是抱着我失声痛哭时,我唯一能救他的是,给他足够的资金,让他重新站起来。
  杰西站起来了,他的公司又复活了,只是杰西他……
  【12】
  我走了。母亲一直站在窗户边向我招手。
  母亲。我的母亲。如果不是宁家抢去父亲的生意,我那骄傲的父亲就不会疯,不会失足掉进江中,而我的母亲不会为救我的父亲而死去。
  宁家。宁素素的父亲。当时只有十五岁的我,发誓要报复宁家,我要替我的父母讨回一切,包括生命。尽管在以后的日子里,宁父视我与哥哥为己出,素素更是如影随形,但复仇的火焰从来就没在我心里熄灭过。
  可命运真会开玩笑。当我站在江边冷酷的看着江水一点一点的湮没宁父的身体时,齐飞却跑来告诉我,宁家根本没有抢父亲的生意,父亲的生意早在十年前只剩下个空壳,只是骄傲的父亲不敢向家人说穿而矣。而宁家,作为父亲的生死之交是在父亲拿不出资金偿还债务时,才接并父亲的公司的。
  而这些有用吗?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宁父,宁父的公司早已成了我手中一颗棋子。
  素素。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孩,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计划。不可能不知道我的阴谋哦。她是那么的爱我,可我相信过爱情么?正如齐飞说的,我是毒蛇,一条没有感觉的冰冷的毒蛇。从来活着就只为自己。
  我走了。其实,我可以不走的。只要我把方向盘按我预计的转下,那么,走的是素素或者齐飞了。这世界,车祸时时都在上演,谁会去追究车祸的真正内因呢。可是,当素素冲我灿然一笑时,我莫名的将车滑向了花店前的柱子。一个去年还获得驾车高手称号的杰西,竟然死在自己的技术操作上哦。
  这是不是有点好笑?!我摇摇头闭上眼睛。母亲,我看到母亲在窗前向我招手。我也看到齐飞来了。
  齐飞的双臂搂住了我的身体。齐飞还是老样子,还是那般清瘦、痴情。我知道他爱素素,这辈子没有任何人比他更爱素素。如果不是我。
  好了。我得走了,其实我早就该走了。如齐飞说的那样,我是个该下地狱的人。
  我疲倦的冲齐飞笑笑,缓缓的闭上眼睛。死,是灵魂最后的释放。
  【13】
  杰西走了。
  这个世界上与我血脉相连的弟弟永远走了。建安说杰西其实可以活下来。是他自己放弃了求生的欲望。生命,一旦失去了支撑,就如一张少了腿的桌子,当然会轰然而倒。我除了心疼,竟然还有一丝丝轻松。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谁对素素造成伤害了。不会了。这个聪明绝顶的杰西,为何就走不出自己画下的圈呢?
  商场本就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谁主沉浮,就得看他自己的心态了。我那个一生骄傲的父亲最终输在心态上。他没有宁父的淡定、从容,他更少了宁父的宽容与忍耐。杰西就是这样,是父亲的再版。
  送走杰西后,我直奔素素的病房。
  素素安静的坐在窗户前。见到我,问了句:他走了?
  我惊讶而不安的望着素素。
  【14】
  望着齐飞的表情,我笑笑,揽过齐飞的肩膀,将我脑袋深深的埋在齐飞怀里。齐飞的脸紧贴在我头发上。
  其实你早就恢复记忆了?
  嗯。
  那你为何什么也不说?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快乐吗?
  你快乐吗?
  快乐!因为有你。
  ……
  我知道齐飞心里本还想问,我为何每每要提起杰西这个名字?
  但是齐飞没有问。有些事,就好像墙壁上的油画,不要去探清画面的背后,更不要去打听画者的初衷。
  就如我也想问齐飞,他是怎么知道我与杰西到了龙山之巅?他在龙山峡谷是如何找到我的……
  但我没有问。这些对于我们来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现在起,从即刻起,我要和齐飞过好属于我们的分分秒秒……

剧情介绍:婕妤有着自己希望的生活和梦想。作为家里的长女,她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这个年纪的婕妤本来应该是坐在宽敞的教室里上课,现实却是她被家里人赶了出来,让她一个人背井离乡去打工。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大城市,却被大街上的几个小混混强奸了,另外一边,家里一直催着她寄钱,因为马上就要到弟弟妹妹开学的时候了,要交学费了。狠下心的婕妤迫不得已去做了小姐,却又爱上了一个常来光顾的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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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华明,于《花城》《当代作家》《大家》《青年文学》《上海文学》《北京文学》等期刊发表作品两百多万字,多次获奖并入选多种选本。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弄堂》《炮楼》,长篇小说《尖锐的瓷片》。

第一场    ktv包间    夜    **

1

Ktv包间灯光闪烁,酒杯相撞的声音,歌声,男人的叫喊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捂着嘴从包间冲出来。沙发上,两个中年男人笑着,各自搂着一个女人。女人拿着酒杯,对着旁边的男人笑。

每天在老园丁到来之前的凌晨,文婕妤就来到园中绕着月季花坛散步。一圈又一圈,灯芯绒布鞋走得漫无声息。那是当年小城民间常见的手工鞋款——便宜、软和、轻便,与那种闹市中马蹄滴嗒的皮鞋相映成趣。有一些雾气,空气非常清新。那时天只蒙蒙光亮,最后的几颗蓝星还在头顶闪烁。站前悄无人迹。

女人从ktv包间冲出来之后,冲进了厕所,跑到了洗漱台,女人才松开紧捂着嘴的手,开始呕吐起来。呕吐完了,女人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些水,洗了洗嘴。

婕妤忍不住伸手摘了一朵月季花。

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婕妤叹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头发,婕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走出了洗手间。

红色的朵瓣上便骨碌碌滚下几滴露水。露水顺着她的手背流进了她的袖口,婕妤感觉到冰凉。吸了吸鼻翼,有一股清香钻进鼻孔沁入心扉。婕妤恨不能将鼻尖前的花朵咬上一口。

文婕妤就住在车站附近,一个坐落在近郊的长途汽车车站。当年的小城车站,早晚的时候就像乡镇路边的一个风雨亭子——人马稀疏,车去尘起。文婕妤自从离开凯伟后大清早就了无睡意。每天窗外晨曦泛起时她就睁开了双眼,一个人异常清醒地仰躺在宽大的床上。她脑勺后叠两个高高的枕头,身上盖一条绿色花毯。房间大,家具精巧,身边显得空空荡荡。薄薄的窗帘筛进又一天的寂寞和清凉。她静静地仰躺几分钟后就起身揭毯,下床穿鞋,然后一拖一拖地在光滑的地面上移步。这时候小狗段段醒了。小狗段段懒懒地从地上爬起,伸腰,张嘴呵呵,然后跟主人身后摇头摆尾讨那种没有意义的好。

第二场    田地    日    **

一个人过是很轻松自在的。有过家庭生活经验后,再单身一人就越发显得自在。于是文婕妤在洗刷梳理后便觉出一种有条不紊的清爽。清爽中她轻轻带上大门走向花坛。

太阳在高空中悬挂着,知了的叫声不断,阳光下的树一动不动,一只狗趴在大树下的凉阴出,伸着舌头,喘气的声音。狗的旁边,一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拿着树枝,摆弄着地上的蚂蚁。

在小城中除了老园丁外,看样子没有谁比文婕妤更关注热爱车站的这坛月季。花坛呈花朵状坐落在站前园子正中。坛中有一孔水管做的喷泉。喷出的水柱在半米高处便散开成一柄稀稀拉拉的伞状。每天黄昏园丁在喷头套上皮管咝咝啦啦地浇花。浇后的月季便湿漉漉地滴水,发烫的泥土也袅袅地蒸出热气。月季三九二十七株。大腿般高矮长得富丽而不臃肿,俊秀而不妖冶。花朵红黄白样样都有,天天浮在绿叶的表层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一个拿着锄头的中年妇女,抬起手臂,擦拭了一下额头,看了一眼高空中的太阳,又看了一眼大树下的小男孩。又挥起了锄头。

清晨观赏是婕妤当年生活的一大内容。婕妤爱花如爱教室里天真的孩子。婕妤的沉思实际上是在悄悄地跟月季对话。她在写一篇关于种植月季的小说。就像被卷进了那个年代的潮流,受文学期刊的严重影响,她断断续续,用自己的心情和口气,有空就趴在书房的格子稿纸上面。没想到拿出去发表,只是内心隐隐约约有些表述的冲动。

后来东方有了崭新的曙色,猪肝色的上面布满灰尘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横幅越来越清晰。背景墙上有些青苔的痕迹。云雾突然散开,很多穷怕了的国民,都在把太阳当做金币。小摊小贩陆陆续续推车挑担而至,跑业务的旅客也渐渐增多。间或有两三位候车的青年来了雅兴,便摘下墨镜咬着香烟从站门的翘檐下踱出来,喇叭裤一扇一扇踱进园子。他们一步一步作潇洒状说笑。手里弹着烟灰,但眼睛还不住地瞟着好看的婕妤。

第三场    婕妤的家里    日    **

婕妤这才挠一挠乌黑的刘海淡淡离去。

婕妤蹲在灶台旁边,看着柴火燃烧散发出的火焰,拿起了一把柴火,添进了灶台里面。婕妤站了起来,掀起了锅盖, 一股白汽散发了出来,挡住了婕妤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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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妤的另外一个弟弟拿着作业本进来了,走到了婕妤的身边。

文婕妤老师那年二十八岁。

自从凯伟让另一位女人挽着胳膊离去后,她就不再注意男人了。二十八岁的女人就在内心淡化异性,说明异性给她带来过多么深重的伤害,或者她是一个多么容易感觉到伤痛的敏感女人。

第四场    酒店    夜    **

当年这类传统女性,在社会上多如牛毛。

浓妆艳抹的婕妤被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中年男人搂着,走到了电梯口,男人伸出右手的食指,向电梯的按钮按去,食指没有碰到按钮,却按到了按钮的下方。男人又抬起自己的右手,婕妤把男人的手打了下去。

文婕妤觉得人即动物。人的世界几年几十年或上百年不能再多。因为生命的短暂,所以人才不把别人当一回事,把自己很当一回事,所以周大山和凯伟,就……婕妤不愿再想了。一种看清了想绝了的欣慰淡淡生起。她收拾好自己的藤织提包,便把小狗段段锁进厨房走出大门。

婕妤伸出手,按了电梯的按钮。

文婕妤去学校的步子很轻快。婕妤去学校的路上有一路公交汽车,但她不愿意坐车。小城当年的公交车异常破烂,发动机突突突弹跳,老牛一样哼哼呀呀吃力地爬坡,车上人挤人肉贴肉很不舒服。当然,婕妤还有单车,可是婕妤不赶时间就不麻烦车子。

电梯的门打开了,婕妤扶着摇摇晃晃的中年男人走进了电梯。

婕妤就是喜欢一个人散步样款款地步行。近郊的马路比较清静,当年街头的景象也相当朴素,沿街没有那么多店面发廊,穿睡衣的女人端个痰盂钵踏着拖鞋横过马路一拖一拖,炸油条的摆一个油锅在路边吱吱翻拨着面粉麻花,好些个叮铃当啷的脚踏车剁了头一般赶去上班。

电梯的门打开了,婕妤和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二人走到1202房间门口停了下来,男人侧着身子,靠在了房间的门上。婕妤站在男人的旁边,低着头,双手扣在一块。男人笑了一下,用左手挑了一下婕妤的下巴,婕妤抬起了头,看着中年男人。

她习惯性地依着人行便道,走过一家一家临街民居的门口,绕过跳橡皮筋的女孩,不时能听到邓丽君绵绵的声音,看到路上男人眼睛里的追光。她平静地望着前方,边走边想那些学生的事情,还时不时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

男人放下左手,掏出房卡,查了两次都没有插进去。男人拿起婕妤的手,把房卡放在了婕妤的手里,摆了一下手。

文老师完全可以不必这么早就去学校。她不是班主任。但她待在家里很没有意思。月季是慢慢生长的植物,文学创作更不是她必须的任务。把毛毯折叠成四方块状,再把枕头加压上去。另一个枕头放进柜子,省得让人看见两个枕头会莫名其妙。用拖把拖一遍两室一厅的地面后,便冲点蛋奶精吃点面包再喂狗,喂完小狗段段后她就再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她四下里望望后就仰头盯着吊灯。她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注视着外面茫然无适。她可以去书房看书的,但是总担心看入了迷忘了时间。她还可以躺在床上听听音乐,可她一听音乐就想起凯伟在舞台上声情并茂,一想起凯伟就什么都没有意思。

婕妤拿起手中的房卡,打开了房门。

于是她只好走。段段也想跟着出来,她就跺跺脚表示了她的拒绝。她早早地把门锁死就远远地离开了她空旷的居室。

婕妤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男人摇晃着向洗手间走去,婕妤关上了房门。

婕妤还是觉得学生们挺有意思。那时的学生相当单纯,满教室一双双天真的眼睛。你喊“预备起”,下面就哇啦哇啦一片甜甜的读书声。读完后有小女孩举手站起来说,老师,他在我背上贴“我是狗”。婕妤就装一副严肃的样把笑口闭了,就把背后那个男孩子带到办公室训话——你怎么能上课做小动作呢?你说人家是狗侮辱了人对不对?她边训边拍着男孩子的脑袋。所有的“训”话都用了商量的口气。

婕妤走到桌子旁边,桌子的一角摆放着避孕套,刮胡刀,精用毛巾,印度神油等东西。婕妤坐到了床上,脱下高跟鞋。

按这样的语气文婕妤完全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母亲。但是文老师没有儿子,结婚半年也没有怀上儿子。到妇幼保健院检查,医生说没有问题。“你们夫妻俩都没有问题呀!”医生惊讶地望着他们。周大山就喝多了酒一样脸红耳赤。

洗手间传来了中年男人呕吐的声音,继而是冲水的声音。

周大山脾气有些怪诞。周大山喝了酒以后,高大的身躯就晃晃荡荡支持不住,但嘴巴却不得停歇,满腔仇怨地叫:“车站有个人在等你,等你,是不是……啊,石货……”边说边把手边的物件一扫而尽。这种情形在小家庭时常发生,发生过后周大山自知理亏一声不吭,但过几天又旧戏重演,越演就越生不出儿子。

郭老师懵里懵懂地叫婕妤现在去领养一个孩子。婕妤就笑笑不作回答。她想孩子是很天真烂漫的,但孩子一年一年总归要长到周大山和凯伟那么大的时候。她的笑脸阴沉下来。婕妤有自己的活法——从此同事也就不再在生活上向她提什么建议。

第五场    街道小巷    夜    **

文老师的办公桌就放在语文教研组左边墙角上。婕妤办公时背朝大家脸向墙壁。在她与墙之间只存在着桌子和桌子上面的空间。这空间没有阳光也看不见来往的人影。婕妤就常常做完事用肘搁在桌面,用巴掌托着下巴发呆。

婕妤拖着一个编织袋。天空中星星在闪烁。狗的叫声。婕妤拖着编织袋继续向小巷深处走去,婕妤停了下来,右手放在了肚子上,看向旁边的垃圾箱。狗的叫声。

学校的工会主席发完票就冲她喊:歌舞剧场的票要不要?下午歌舞剧场的票要不要?

婕妤继续向前走了几步。靠着墙壁,蹲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一些年轻的老师在兴致勃勃地谈论深圳厦门特区的一些传闻,胖胖的女工会主席喊她几声后大家都暂停了话题。这时全办公室的人都停下来看着她的背。而她却在面壁发呆一无所知。

“哈哈哈哈……”几个男人的大笑声。

凯伟是在周大山以后认识的。

三个男人出现在小巷口。

认识的情形婕妤记得一清二楚。那天好冷好冷。婕妤的一双米黄色手套丢在同学家里。她返回去敲门,开门的正是凯伟。当时“文学沙龙”还在继续,屋里的灯光和笑声冲出门外。

婕妤看了一眼小巷口的三个男人,抖了一下身体,低下了头。

“对不起,你找谁?”凯伟瘦长的身躯挡在门口,眼睛直愣愣盯着婕妤。

三个男人向小巷深处走去。

婕妤好笑地回:“你刚刚到,你当然不认得我。”

凯伟继续横在门口扯皮:“我问你找谁?”

第六场    酒店房间    夜    **

“我找手套。”

“啊,啊……”女人的叫声,喘息声。

“这里没有叫手套的人。”

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胸罩,一条被撕坏了的黑色丝袜。一个男人的裤子,裤子的旁边一个已经拆封的避孕套。

婕妤只好说:“我找我的同学。”

酒店的床在颤动,中年男人光着身体,下半身被被子遮盖着,中年男人双手支撑在床的两边,男人在前后运动。男人的下面是闭着双眼的婕妤,婕妤的脸扭曲,嘴巴张着,在“啊,啊,啊……”的叫着。

“哪位是你的同学?”

中年男人低下了头,伸出了舌头,放进了婕妤的嘴里。婕妤的叫声停了下来。

婕妤便火了,“你这人怎么啦?你不是这屋里的主人你怎么认得我?”

中年男人的动作幅度变大了。

“可我是这沙龙的主持人。”凯伟涵养很好。

婕妤的双手抓着床单。婕妤又“啊,啊”的叫了起来,声音比之前的大。

“主持人?十分钟之前我怎么没见到你?”

婕妤松开紧握床单的双手,两手放在男人的胸前,想要推开中年男人。

后来主人媛媛闻声出来。媛媛在门口把凯伟介绍给婕妤,婕妤只哼了一声表现出女人的气量,可凯伟却对她兴趣正浓,站在门口同她东拉西扯完全忘记了主持。那时候周大山已经给了婕妤订婚的戒指。婕妤也给遥远的父母写了封长长的信。她也不想继续在情爱方面纠缠不清。

男人继续前后的运动着。

周大山是婕妤的老师介绍的。在那种社交渠道短缺的年代里,内向、羞涩、敏感等等原因,致使婕妤在这之前从未谈过恋爱,婕妤因此好害怕像许多女人一样被人欺骗。

虽然年纪大些,可周大山给她的第一印象样样不错。以后她还同他去沿河小径散过几回步,散步时男的温和稳重,没人时也肩并肩像大哥哥陪小妹妹一样秋毫不犯。婕妤很满意这种关系,所以当媛媛出来说“手套一时找不到”时,她只朝凯伟点了下头就转身离去。

第七场    街道小巷    夜    **

可走了没有多远,婕妤竟听到背后有气吁吁追赶的声音。婕妤惊恐地回头,发现的仍然是那瘦长瘦长的凯伟。

三个小混混把婕妤围成了一圈,婕妤双手交叉抱住自己的双腿,靠着墙壁蹲在地上,婕妤睁大眼睛看着三个小混混,身体在颤抖。

“你干什么?”

三个男人的笑声。婕妤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帮你送手套来了。”

三个男人又逼近了婕妤。

“谢谢。”婕妤随便说,“真的不好意思。”

狗的叫声。

婕妤接过手套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可凯伟欲言又止也没有返身的意思。

一辆汽车从小巷口开了过去。

婕妤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婕妤一下子站了起来,想要从两个男人之间穿过去,却被一双手抓住,婕妤被迫停了下来。

“我,我对我刚才的行为表示……道歉。”

其中一个男人放下手中的酒瓶子,挑起了婕妤的下巴。

“可已经过去了。”

婕妤颤抖的更加厉害了。

“但我总觉得有话要对你说。”凯伟走到与她并行的位置。

一个男的伸出手,放在了婕妤的左胸上。

婕妤看看四周,站住说:“我原谅你了,没事你回去好不好?”

婕妤向后一颤。

“可我很想送送你,我一见你就……想,送送你。”他说,“别赶我走好不好,这么晚了……我又不是坏人。”

婕妤这才认真看了看凯伟。凯伟像女孩子一样睫毛很黑很长,鼻子刀削过一样地挺拔。凯伟还“五四”青年一样脖子上的围巾黄白相间,而且吊下的一节往宽宽的肩后一掀很有风度。凯伟用幽深的眼睛看着婕妤。

第八场    酒店房间    夜    **

婕妤有些慌乱。婕妤脚下在走,心里却在担心被熟人看见。但是又无法拒绝凯伟。婕妤走时无意中左肩挨到了凯伟,浑身便触电一样感觉到麻热麻热。婕妤满脸通红。

婕妤双手放在中年男人的胸前,双手一用力,把男人推了下来。婕妤坐了起来,男人站起来,扇了婕妤一巴掌。把婕妤扇倒在了床上,鲜血顺着婕妤的嘴角流了下来。鲜血流到了白色的床单上。

终于到了校门外拐角,她停下来叫凯伟留步。

婕妤睁大着双眼,双手放在自己的胸上,一动也不动。男人“呸”的吐了一下,把婕妤翻了过来,使婕妤趴在床上。

凯伟却很腼腆地摸了摸头说想进去看看。

婕妤侧着脑袋,眼睛依旧睁着。

婕妤坚决地说:“不,你不能进去,你进去让人家看见了算怎么回事。”

男人爬到床上,手探进被窝,把婕妤的双腿分开,趴在了婕妤的身上,又开始了前后的运动。

凯伟看出了什么,“你管人家干什么呢?只要你愿意让我进去人家算什么呢?”

婕妤的眼睛依旧一眨也不眨。

“不,话不能这么说,我已经是订了婚的人了,我这么晚回宿舍,而且让一个男人送回来总有些影响不好。”婕妤实在是不想惹是生非,进去随手就把学校的铁门带上了。

男人揪起婕妤的头发,使婕妤的脑袋离开了床。婕妤的眼睛依旧一眨也不眨。

可凯伟不这么想。凯伟固执地站在铁门外远远地冲婕妤叫——婕妤,婕妤,婕妤。凯伟叫声充满激情。

3

第九场    街道小巷    夜    **

婕妤终于醒过来。醒来扭头一看,胖胖的女工会主席早走了,身后的同事们也齐刷刷转过脸去继续说厦门和深圳。有两个老师已经拍屁股走了。南下闯荡特区的风浪,在当时的教育界已经是波澜起伏汹涌澎湃。

婕妤被三个男人按到在了地上,四肢被压住。婕妤奋力反抗,四肢却被压的更紧了。婕妤的嘴巴被破布堵上。眼泪顺着婕妤的双眼流出。

歌舞剧场的票是21排23座边边角上。那个年代学校的娱乐安排之一,就是包场电影。呼呼啦啦全校师生赶鸭子一样全涌进影院。电影也不是什么大片,当时进口片很少,且情感镜头往往会被剪辑得一塌糊涂。已经是非常难得了,是一部刚上映不久的《女大学生宿舍》。

一个男人骑在婕妤的身上,双手在抚摸婕妤的胸部,婕妤扭动身体。男人的双手向婕妤的腰带伸去,解开了婕妤的腰带。

但同事的议论,明显是一些掩饰性的话题。

婕妤睁大着眼睛,扭动着身体。按着婕妤双手的男人向婕妤“呸”的吐了一口,“大爷想玩你,说明是大爷看得起你!”

她有些感觉,因此很不自在地走出了办公室来到楼下。其实她下楼没有目的,四处转转各个教室都在上课。她抬头看天,天上蓝蓝的晴空万里。她闭上疲倦的双眼,满脑子便花海一样五光十色。再睁开眼睛时就出现了教学楼前衰败的花坛。她愣了愣,突然有了心计,于是她突突突向校长室奔去。她推开校长室的门坐下。

婕妤看到自己的腰带被解开,扭动的幅度变大,眼泪流的更多了。骑在婕妤身上的男人伸出右手“叭”的打了婕妤一下。婕妤的嘴角流出了鲜血,鲜血顺着婕妤的下巴流到了地上。

她很孟浪地说她觉得太无聊了,“楼下那花坛里的花草枯萎了,野草又没有专职的人清理,我比较喜欢月季,我不要报酬只要点工具,每天除了上好课外我保证把楼前的绿化搞好,我义务……”她竟一下子找不到词语来表达自己很认真很坚决的要求。

男人“哈哈哈”的笑声。

校长是个弥勒佛一样的胖子老头,时常和善地弯起他的似笑非笑的嘴角。老头知道她的经历和情绪,于是微笑着踱到窗前,指指她曾住过的房间说:“工具都在里面,你没事就搞吧,但有一点就是别耽误教书,别累坏了身子。”老头子是小城一个三流中学的校长,临近退休的年纪,升学率竞争的硝烟也离他非常遥远。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定位,让他有了维持会长和与人为善的良好感觉。

婕妤睁大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眼泪依旧在顺着婕妤的眼睛流淌着。

于是那一年,婕妤就接管了楼前那废弃了的花坛。

花坛椭圆形状,落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早先刚建时也种过些菊花、鸡冠花和月季,后来那个瘦子工友回乡下分田到户去了,坛内的野草就疯长起来。花也零零星星被先生们偷移到自家的阳台上,学生走捷径通过花坛,坛内的石头纸屑俯首可拾。剩下的几棵月季有时也顽强地开一些红花,但红花一眨眼便躲进了学生的抽屉。月季在石头和野草中挣扎,叶片儿萎靡不振像幼时未吃过母乳的孩子。

第十场    酒店房间    夜    **

婕妤向总务主任讨要了工具房的钥匙,一有空就喜滋滋地搬出耙子、长剪或水壶,专心专意地在花坛里忙得香汗淋漓。忙时她忘记了一切,只想先把杂草除去,把石头纸屑拣干净,再松土,再去市郊挑几担黄土铺平,然后去老园丁那里要些月季苗子。多要一些,争取把花坛种得满满的。到时候以坛中间的那棵雪松为中心,铺一圈又一圈大朵大朵的鲜花,师生们围着坛边啧啧地观赏赞叹,她就远远地立在一边微笑。

中年男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鼾声从男人的鼻中传来。

这就够了,世上还有比这更快活的事情么?

婕妤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看地上的衣服等,下床,拿起自己的内裤穿上,披上了一件外套。

想着想着她抬起头。她发现教学楼走廊上有几个老师正朝着自己指指点点议论。她用手背揩了揩额上的汗水善意地回人家一笑。她很开心。她清清爽爽收拾好东西疾步回家。到家里擦净汗湿的身子然后开电视倒在床上。到床上才觉得骨头散了架似地累。

婕妤走到了窗户旁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都市的灯光从这道缝射了进来。灯光洒在了婕妤的身上。

下午文婕妤没有去看《女大学生宿舍》,因为她更喜欢《德伯家的苔丝》。

婕妤从自己的挎包掏出一包香烟,拿出一根,抽了起来。眼圈在灯光中消失掉。婕妤掏出手机,手机上显示:05:15,已经是凌晨的五点多了。婕妤又把窗帘拉大了一些。从缝隙射进来的灯光更多了。婕妤深吸一口烟,看着下面的街道。

电视里在演《德伯家的苔丝》。是当地《广播电视报》的预告让她选择了下午的清净。给小说《种植月季》顺利地续写了一段比较悠闲的故事情节后,丢下钢笔,她泡了一杯茶仰躺在沙发上。家里一台彩电,当时在小城拥有彩电的家庭凤毛麟角。

绿色的光闪到了婕妤的眼睛,环卫工人正在忙碌着,大街上只还有零零稀稀的结果车辆。

在《广播电视报》上,婕妤还看到了当时的若干条时政方面的新闻。比如为了贯彻落实国务院“发展城乡零售商业、服务业的指示”精神,小城新增了八个市场网点;又比如,市政府为应对海南岛开发建设在那里设立了小城办事处;再比如,为加强利用外资小城公布了若干条优惠政策……。

男人的呼噜声比之前更大了。婕妤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中年男人,熄灭手中的烟头。婕妤又拉开了自己的挎包。一沓百元大钞映入眼帘,婕妤慢慢的把这一沓百元大钞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但这些都与婕妤井水不犯河水,她走马观花一目十行翻过另一个版面。

婕妤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中年男人,又把钱数了一遍,笑了一下,把钱放进了包里。

地方台电视信号不是很好,银屏上麻麻点点像是下雪。可是苔丝在美丽的田野地头干活,马车滴滴嗒嗒在庄园里出现,背景音乐像摇篮曲一样浪漫抒情……后来婕妤什么时候就舒舒服服进入了庄园的梦乡,后来到了晚上电视演完了,电视机唧唧咋咋地跳出满屏欢快的波浪。

婕妤又看了一眼街道上正在忙碌着的环卫工人,拉上了窗帘。婕妤从沙发上站起来,向洗手间走去。

4

周大山醉死之后,她在街上碰上了凯伟。

第十一场    田地    日    **

文婕妤绝对不愿意周大山早死。哪怕周大山婚后时常露出他暴躁的本性,她仍然想以妻子的温情安抚对方,企图使整个新家在橘红色壁灯下呈现出安详。

大树下,婕妤的小弟弟光着身子躺在几片树叶上,一只狗伸着舌头,趴在小男孩的旁边。知了的叫声传来。

但周大山并不理解善良的婕妤。国营公司里一副领导架势双手倒背脸含微笑,说话有条不紊颇具逻辑,可回家后不是皱眉就是喝酒。当时市场正全面放开,国营企业被雨后春笋般的个体户和私企手段搞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田地里面正在挥着锄头的中年妇女放下了锄头,向天空中的太阳看了看。拿起锄头,婕妤的母亲向大树底下走来。

婕妤婚前跟周大山的接触,像小孩子接触长者那样谦逊拘谨,而周大山对她则温和关怀高深莫测。周年纪不小且公务甚多,所以速战速决的婚礼致使婕妤对他的过去与本质一无所知。婕妤甚至根本不懂得过去会影响现在,本质能决定未来。周大山的情绪变化,每时每刻都说明着他过去在爱情或事业上的坎坎坷坷。

周大山在吼叫着指责婕妤幼稚时,婕妤就想起如火如荼的凯伟。凯伟面对着她在地方电视台屏幕上流着泪唱:

第十二场    婕妤的家里    日    **

是不是走过以后才知道美丽是什么

婕妤盛了半碗稀饭,递给了她的弟弟。婕妤的弟弟接过婕妤手中的碗,看向婕妤,眼睛睁的大大的。婕妤看到弟弟接过碗之后在看自己,便放下手中的汤匙,伸出手来,摸了摸弟弟的头,“赶紧吃吧。”

那只是一场懵懂无知的梦

婕妤的弟弟点了点头,端着稀饭蹦蹦跳跳的离开了厨房。婕妤拿起汤匙,向饭盒里装了一些稀饭,又拿起水壶,灌进去一些水。

是不是爱过以后才知道痛苦是什么

婕妤从厨房出来,走进了堂屋,两个弟弟妹妹正在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同一碗里面的稀饭,两个小家伙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让自己走出幻灭的伤痛……

婕妤的眼圈红红的,走到弟弟妹妹跟前。把饭盒和水壶放在了桌子上,把弟弟妹妹揽入了怀中。

婕妤当时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看着看着便呆若木鸡泪花点点。周大山正好在厅堂喝完他一瓶大曲,摇摇晃晃进来就认出了那个时常站在车站翘檐下的英俊青年,于是他勃然大怒,将手中的空酒瓶砸向电视。房间里便传出电视机破碎的声响和婕妤惊恐的尖叫。

弟弟把盛有不多稀饭的碗端向了婕妤,婕妤笑着摇了摇头,却把弟弟妹妹抱得更加紧了。

婕妤就想念凯伟的温顺。

松开弟弟妹妹,婕妤拿起桌子上弟弟妹妹的作业看了起来。婕妤的弟弟妹妹继续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剩下的稀饭。

婕妤想凯伟时事后总觉得羞愧和不安。

婕妤一边翻看着弟弟妹妹的作业,一边微笑的点着头。

凯伟很固执,在她婚后还风雨无阻地候着婕妤。

弟弟妹妹喝完了碗里面的稀饭,弟弟拿过碗,伸出舌头舔着碗的内壁,那上面有一点倒不出来粘在碗上的稀饭,妹妹则走到婕妤的旁边,用她的小手抱住了婕妤,婕妤也抱住妹妹,又一手拉过还正在舔着碗的弟弟,抱住了他们两个。眼泪顺着婕妤的眼睛流了下来。

文婕妤不管,婕妤与他只是萍水相逢,况且人家只是远远而含情脉脉地看着你,不好指责什么。周大山也隐约知道些蛛丝马迹,回家盘问老婆后将信将疑。但他们从未说过话递过眼神,周大山也奈何不得。

可是有一天下雨了。倾盆大雨。文婕妤下班路过车站时瞥了瞥翘檐底下竟发现空无一人。车站是一幢徽派建筑的楼房和一个空旷的大院。于是她仰起花伞四处好奇地搜寻。发现凯伟在蒙蒙雨林中抹着脸上的雨水走来。风把凯伟单薄的外衣紧紧吹裹在身上,像外面是一层透明的竹布,雨水印穿了里面的红色背心。略黄的头发尖上滴着水滴,满脸的水迹纵横交错。他瑟缩着奔向檐下,雪白的脸色早已蜡黄,鲜红的嘴唇乌黑发紫。

第十三场    田地    日    **

婕妤本不想过去。过去了就跳进了黄河。但你总不过去总让人痴痴呆呆也似乎不近人情。她有点想就此了结这事。她巡视了四周,发现屋檐下除了刚躲进几个乡下人外别无他人,就走了过去。

婕妤的母亲拿着一片大的树叶,坐在婕妤另外一个弟弟的旁边,看着光着身子躺在地上睡着了的儿子,婕妤的母亲笑了笑。黄狗看到婕妤的母亲坐下了,便向远处跑去。

“你好!”他激动地迎了出来,“我知道你迟早会过来的!”

婕妤的母亲向家里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看着熟睡的儿子,用树叶给他扇着。

“我过来是想劝你别再天天在这里发呆,这样没有意义,反而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一只蚂蚁爬到了小儿子的身上,婕妤的母亲伸出手,把蚂蚁拿了下来。

“可我不管,我想来,我怎么能不来呢?”

“但是,我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

第十四场    街道小巷    夜    **

“这我知道,可我万万想不到你是跟周大山结婚。你了解他吗?你现在幸福吗?”凯伟脸色泛红,情绪激动,“尽管在这个小城里他有地位,可他不见得爱你;而我呢,我爱你。我这不是做出来的,我就是不在这里等你也会在家里等你,我等你我一直等到你理解我,等到你们离婚。我……我怎么办?”

婕妤衣衫不整的躺在地上,眼睛睁的大大的,一眨也不眨。嘴角的鲜血早已经凝固。躺在地上的婕妤一动也不动。天空中的星星在闪烁着。

凯伟跟发了疯一样,颤抖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表白。

两个小混混一边在系着腰带一边说笑着,另外一个小混混在翻婕妤的编织袋,小混混从编织袋里面掏出了一件婕妤的衣服,一床薄薄的被子。“呸,穷鬼,乡巴佬!”翻看婕妤编织袋的小混混向婕妤吐了一口痰。

婕妤被他情绪感染得许久接不上话语。她很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同他坐下来好好谈谈,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谈些什么。她甚至真的后悔跟周大山草草结婚,她想她要是跟了凯伟,哪怕是没有冰箱彩电也会很幸福。

三个小混混肩并肩搂着,有说有笑的从小巷走了出去。

“但是你不必天天来这里。”她轻轻地说。

“可以,但你对我说真话你幸不幸福。”

第十五场    酒店房间    早晨    **

“……”

酒店房间的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六点了。洗手间的门被打开,婕妤披着白色的浴巾,散落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了。

“我等你怎么样?我等你们结束这种关系怎么样?”

中年男人依旧躺在床上,鼾声不断。

“你别固执了,我们不可能离婚,我们生活得……很好。”婕妤说。

婕妤拿着毛巾,擦拭着头发。

婕妤说完就慌忙退出了翘檐下。檐角的雨水已溅得她裤腿透湿。她回到家就默默脱下长裤,使劲擦洗地面。她拖呀拖呀,干得浑身燥热两手酸痛,直到打破一个玻璃鱼缸为止。

擦拭完头发,婕妤从包里面拿出了一条新的丝袜穿上,套上自己的小外套,跨起包包,走到了房间的门口处。婕妤向房间里面看,地上扔放着中年男人的裤子,衬衫,四个用完的避孕套,印度神油,一条被撕破了的黑色丝袜。再看一眼床上的正在打鼾的中年男人,婕妤走了出去。

后来她坐在地上。她望着电视机在想一个并不走红的凯伟在唱《不要走不要走》。

5

第十六场    大街上    早晨    **

第二天天气很好。婕妤拉开窗帘放进黄色的阳光。

大街上的行人已经是人来人往了。婕妤从兜里面掏出了一块钱,走到一个包子摊前,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着,一边沿着马路的绿化带走着。

文婕妤赶到学校匆匆把工具房打开。她惊呆了:满屋子乱丢的工具已被清理到一个角落;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堆满了书籍;早先自己睡过的单人铁床又出现在里墙,床上的被单枕头一丝不苟;墙上新贴了张维也纳风光图画;画下面是箱子、提包、脸盆、一把吉他和一双男人的皮鞋。

www.5756.com,环卫工人正在清理马路旁边的垃圾桶。

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呢?婕妤将怀中一抱枝条丢下,愤愤地锁上门满楼去找总务主任。

后面想起了洒水车的声音,婕妤继续沿着绿化带走。

总务主任是个精明的中年黑脸汉子,说话时手捧茶杯稳如泰山:“怎么不可以呢?自从你结婚后那里就改做工具房了,钥匙共有两把,在学生劳动时我也时常打开。现在又分来一个大学生,昨晚才来报到,学校又没有多余房间,不这么安排叫人家住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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