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文学资讯 2020-02-04 04:59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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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点有如碎了风流浪漫地的玻璃碎片在夜空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到阁楼上面的窗户,没有灯光,月色反打在窗户上面,银白色的光斑隐约可见。推开下面的门,上楼,顺着楼梯爬上六楼,是阁楼,整座楼层的最高层。在黑暗的楼道里面他轻轻地对着门说:“L,开门吧,我知道你在。”
  里面一片岑寂,只有他的声音,在楼道里轻轻低回着回荡。
  他伸出手在口袋里面摸出钥匙,开门,将铁门关掉,门在关闭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雨点如同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在夜空里面砸了下来,窗户上有细小的水珠冻结,融化,然后慢慢地流淌下来,在这样多雨的夏季,他又想起了她。
  有些人注定是生命里的过客,可是记忆在劫难逃,挥之不去。
  她在他的身上,长发飞扬,眼神迷离,某一刻,他希望自己就这样死去,如同幻觉,他喜欢这样的感觉。这一刻,看不到伤痛,只有激情,她不是那种漂亮的女孩,可是只有她能贴近他的欲望,他知道,她将是他这一生中无法逃脱的罪。
  在即将达到高潮的时候,她的手指陷进他的背部的皮肤,深深地。
  “你会永远记得我吗?你会吗?”她的声音就像呓语,如同在梦中,那种声音将他带去很远,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蓝色的海水浸润了他的眼睛,看不到方向,可是愿意为之沉溺。在那些蓝色的潮水里面,他抓紧她的长发,仿佛是风筝的线,害怕一放手,它就会随风而去。
  九月的时候,她从多雨的南方城市奔赴他,奔赴一场未知的爱情。
  年少的时候我们总是不顾一切,是真正的单纯,可以为爱情而不惜一切,以为哪就是一切。可是,在爱过的时候才会感觉疼,那种痛,是在受伤之后。
  他在车站接她,刚从火车站出来的她一脸的疲倦,眼角有淡淡的黑眼圈,十八九个小时的长途火车让人感到疲惫。她光脚穿白色的网球鞋,打扮像某个作家笔下的女子,那副幅画面许多年后想起来依然叫他感到疼痛。他接过她的行李箱,里面是简单的行李。
  “都是一些旧的物品。”她淡淡地笑。
  他只是沉默着接过行李箱,为她拧着挎包和行李箱,领着她到公交车站牌等车,上车后为她找到座位,从火车站到他住的地方需要坐四十分钟左右的公交,他和同事一起住的,当然不能将她领到那里大家一起住,所以在她到来之前为她租下了一个阁楼,房租在他的承受范围里面,不至于每个月下来生活窘迫,揭不开锅。
  打开行李箱的时候才发现,的确只是一些旧的东西,一本书,还有一本笔记本,是他们相识的时候他送给她的,写了很久的笔记,还有自己最喜欢的作家的书。一只布熊,还有几件旧的衣服和一条水蓝色的棉布裙子。
  他的心隐约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有些人会舍不得将旧的东西扔掉,是因为怀旧,或者没有安全感,所以带着熟悉的物件上路。踏上未知的旅途。
  在黑暗里他和她做爱。
  “L,你终于来我身边了。”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可是在做爱的时候,都这样的冰凉。
  “苏阳,我是一条蛇,一条无法取暖的蛇。”她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面,他拼命地往里面挤,仿佛想将整个身体都挤进她的身体,和她融为一体。
  某一刻。他知道他是爱她的,爱得这样不能自拔。
  快乐的时光让人感觉短暂,像藏在叶片里的风。她在城市里找了份工作,他不是那种富裕的人,靠文字为生的人,能够富裕的少之又少。他给电视台,杂志社写稿,有时候会做到很晚,直到蟋蟀的声音也开始岑寂。
  没事的时候他会骑自行车守在她下班时的厂门口,接她下班。自行车是廉价的浪漫,疾驰在风中的时候她的手紧紧抱着他的腰,有时候她上的是夜班,回来的时候能够看到初升的太阳,像一枚蛋黄,从东方缓缓上升,她的手一如既往的冰凉,他反手过去抚摸她的脸,像一块冰。
  仿佛是幻觉。她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吵架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苏阳,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他有个爱了许多年的女孩,那个女孩已经嫁人,有了孩子,可是婚姻并不幸福。他去安慰她,藕断丝连。一度的,他的感情是脆弱的,有时候柔软得如同他的文字,因为多情,反而显得滥情。多情和滥情之间有时候只是一步小小的距离。
  他们开始争吵,剧烈地,在大街上,她不回家,不回他们的阁楼。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像一枚叶片,在秋后的风里摇摆。他推着自行车,只是安静地跟着,跟了很久。
  “我们回家吧!”他说。
  我已经没有家了,苏阳,自从来到你身边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家了。苏阳,你明白吗?她的泪水在那刻情不自禁,像奔涌的河流。悲伤逆流成河,这是谁说过的话?可是她还是跟着他回去。
  也许已经成为习惯,他抚摸她的皮肤,她的长发,摸到尚未干涸的眼泪,带着冰凉的温度。她转过身子来,在黑暗里拥抱他,强烈地亲吻他,开始和他做爱。
  “苏阳,你是这样一个软弱的人,我会离开你的,苏阳。”那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他试着忘记那个女人,忘记过往。可是有些事情总是无能为力,就像爱。
  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在感情的世界里他总是拖泥带水,顾盼左右。
  有一天,她悄然离去。
  苏阳,我会离开你的。她说。
  爬上阁楼,打开窗户,可以看到万家灯火,明晃晃的,可是他不开灯。让自己处于黑暗当中,从窗户看过去,天空深邃而隐忍。
  她已经离开半年了,悄无声息,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很多人,很多事,我们都是等到了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然而一切都已成风。爱情,就像捧在手心里的水,会慢慢流失的。
  他在阳台种上仙人掌,开花的时候花朵越过那些荆棘,淡黄的花朵美到让人心悸。可是凋谢的时候也让人难过得要命。
  可是L,你又在那里呢?


  记忆的蚯蚓,在脑海里拱了一下,又拱一下。
  在黑暗里,他又看见父亲,那个经常不刮胡子的男人。他将母亲拖到卫生间里去抽打,狭小的空间里发出沉闷的钝响,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新鲜血腥的味道。那是她熟悉的味道,在单薄的被窝里,她将年幼的弟弟头部揽入自己同样单薄的怀抱里。弟弟轻轻地问她:姐姐,爸爸又揍妈妈了吗?她抚摸他的头,轻声安慰他:别怕,是老鼠的声音。
  父亲从卫生间出来,黑暗中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是幽深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母亲从卫生间里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将台灯打开,她的眼睛浮肿,额头一片青紫,海藻一样浓密的头发仿佛也渗出血迹。她从抽屉里掏出酒精和卫生棉,对着镜子小心地擦拭,嘴角还残留着一缕挣扎中扯断的头发。在镜子里,母亲看到她,还有年幼的弟弟,站在卧室的门边。母亲转过头来,朝着姐弟俩吼了一句:“还不滚回去睡觉!”年幼的弟弟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静静地拉着弟弟,回到床上,为弟弟盖上被子,盯着黑暗里从窗户里透进来的白炽灯光,在天花板上反射出苍白的光芒。
  母亲收拾完伤口,从抽屉的底部摸出针管,是医院常用的给病人扎针的针管,白色的粉末在液体里溶解,她看到母亲拿着它朝着自己的手臂上扎去,母亲的手臂上,已经有不少这样的针孔。细小的,仿佛被蚊子叮咬过后的伤口。
  那是毒品。学校禁毒知识宣传课的时候老师说过。
  在黑暗中,她听着黎明的声音在耳朵里渐行渐近,无数次失眠的夜晚,她听着身边弟弟轻微的呼吸,轻轻为他抹去眼角尚未干涸的泪水。他的脸小而精致,漂亮,头发如同小动物的绒毛,柔顺,可爱。可是,她知道,成长是一道伤疤。所有悲剧家庭里生长的孩子,都像喜阴的植物,只能在黑暗里生长,阳光温暖,是她渴望的东西,可是投照在身上的时候,她会感觉到刺眼。
  “也许,等弟弟再长大一些,她会带着他离开这里,离开这潮湿阴冷的城市的。”她想。这个家庭,是她的梦魇,是她无法摆脱的牢笼。记忆里,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小时候的场景:那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在深夜里如同贼一样潜回屋子,将母亲拖到卫生间里去抽打,打完之后离开,接着是母亲拧开台灯清理、包扎伤口,再在自己的身体上注射海洛因。那样的场景仿佛是不断重复的电影画面。
  ……
  又一次从噩梦里醒来的时候,冷汗淋漓,身边的男人,她的丈夫轻轻将他拦进怀里。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身体温暖,如同小火炉一般。她知道,他是她的阳光,让一株生长在黑暗里的植物得以感受温暖。可是,她常常担心这种温暖是短暂的,如同蜡烛的光芒,会慢慢消失殆尽。
  
  二
  林,你知道吗?我初中的时候就想逃离那个南方的城市,逃离那个所谓的“家”。林轻轻为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就像小时候她为年幼的弟弟所做的动作一样。她听到这个男人说,蓝,你不用逃离了。这里是安全的,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没有人会揍你,没有人再欺负你了。
  初中的时候,她已经很少去学校。经常逃课去网吧上网,聊QQ,打游戏,虚拟的世界带来虚无的安慰。那是想象力最为充沛的年代,就像夏季的暴雨,连绵不断。她需要这样的大雨,来洗涤身上的污浊。
  放学的时候她去接上幼儿园的弟弟,再和弟弟一起回家。母亲在医院上班,是多年的老护士。护士是需要耐心的职业,可是母亲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有时候母亲打她,就像父亲抽打她一样,会把她拖到狭小的卫生间里去打,拽着她越来越长的头发。
  她听到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你就像你父亲那个杂种、赌棍一样,是大老鼠,什么都偷,偷家里的钱,偷家里的东西。你这烂货,你也要成为那样的人了吗?整天泡在网吧里上网,去勾引那些野男人就能够让你解脱了吗?”她冷漠地坐在地上,任由母亲抽打,这个女人打累了,瘫软在地上,和她并排坐在卫生间的瓷砖地面上。开始哭,眼泪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就像夏季的雨水。母亲开始哀叹自己的命运:遇到一个赌棍,还生了不成器的烂货,婊子。是上天在在惩罚我吗?她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抽打自己的脸,直到半边脸开始浮肿起来。
  她看着身边这个女人,她给了自己生命,也给了自己耻辱和不堪。“林,你知道吗?我爱我的母亲,可是,我更恨她的软弱。”她说。
  有一天,她从网吧里出来,一如往常地去幼儿园接弟弟。可是,幼儿园的老师告诉她,你弟弟从学校的栅栏缝隙里钻出去,跑丢了。又联系不上你母亲,你快去医院看看,去找找你母亲,让她一起去找找吧。
  她们是在河边找到弟弟的,那时候,他已经死去。很多人围着河道的浅滩,现场已经有警察在维持秩序,作记录。弟弟的尸体用一张床单盖着,小小的,就像一个小小的玩偶。
  “林,我的弟弟,他还那么小。才七岁。他也学会了逃课,在城市郊区的河道,溺死在了水里。”记忆的蚯蚓,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翻涌,拱得她的大脑胀痛。她说,他还那么小,我想过带着他一起离开那座城市的,等他长大一些,再大一点点就带着他离开。可是他已经等不及了,他躺在污浊的河水里,脸色泛白,像一条翻着白肚皮的鱼,直挺挺地躺在河水里。河水很冷,风很大,他的头发被水里生长的杂乱的水草纠缠着。
  从那时候,母亲开始疯疯癫癫的。她没有见到父亲,这个赌棍,这个恶魔。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任何人都联系不上他。听人议论说,他早就跟别的女人有染了,和母亲闹离婚,已经是很久的事情了。母亲不同意,他就揍母亲,狠狠地揍。嗜赌如命,在麻将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可是,见到与不见到,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和母亲结合然后给了自己生命的男人,只是一个无意间将精子注入母亲身体的动物,无意间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仅此而已。和自己再也没有任何关联,她想。
  弟弟走后,母亲变得更加爱揍她。经常会被突如其来的物体砸到,有时候是电视的遥控器,有时候是茶几上的杯子……屋子变得空空荡荡,更加阴冷,她的表情,也变得更加冷漠。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有时候在白炽灯下擦洗伤口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很像母亲,很像,很像,就像是母亲的复印版。她感觉心里开始变冷,她的手指也是凉的,她把它们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小腹也是冰凉的,如同冬天的雪。
  
  三
  弟弟死后一年,她和强离开了那座城市,强是她的网友。那时候她十六岁,初中即将毕业。他在黝黑的楼道里粗暴地亲吻她,揉搓她正在发育的胸部。她感到疼痛,可是这是她唯一可以借助逃离这个地方的稻草,她要抓住它,不顾一切。
  他将她带到附近廉价的小旅馆,强行进入她的身体。昏黄的灯光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如同杜鹃花即将绽放的花苞,被强行撑开。强的嘴唇里有很浓的烟草味道弥漫,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发出像野兽一样的低鸣。她的长发覆盖着他的头部,浓密如同水藻,和那个女人的头发何其相似。
  在强即将爆发的瞬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强,请你带我离开这里。
  他们买了火车票,去北方的城市。在晃动的火车过道上,强沉默地抽烟。几个外出的民工也在过道的吸烟区抽烟,烟草的味道沉闷浑浊,在空气里散发怪异气息。
  她不知道母亲知道自己离开后是什么样的心情,母亲精神已经开始错乱,有崩溃的迹象。面容憔悴,不再打扮自己。在医院查出她的吸毒史,医院建议她去戒毒所戒毒,再回家静养,她的状况,已经不适合工作。她在家中再次吸毒,被警察带走,强制戒毒。那时候她的眼窝已经凹下去,像两个不断扩大的洞穴。长期的吸毒和疼痛,母亲已经无力揍她。她看着母亲被警察带上警车,沉默着,不说话。对于父亲与母亲,她觉得已经可有可无,世间唯一的眷念,割舍不下的,不过是年幼的弟弟,如今他已经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离开,也许也是最好的解脱。只是想起在一起相依为命的日子,心里疼痛。夜里会被噩梦惊醒,一次一次,反复折磨。醒来的时候手心里都是细密的汗水,在那张和弟弟一起睡的旧木床上,失眠,恐惧。可是,她无法了结自己的生命。死亡同样让人恐惧,只有选择离开,远离一个地方,或许能够带来新的开始。
  强是无业游民,常常和别人喝酒,打架斗殴,并不在意在那个地方待着。女孩年轻的身体让他迷恋,带着离开,能够制造一场虚幻的爱情假象。就像电视里的英雄,他不想拯救她,也没有这个能力,他只是迷恋这种幻觉,还有她渐渐成熟的身体。在车上抽烟,和陌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对于未来和远方,他的心里也充满迷茫和困惑。
  
  四
  林,我觉得命运是不公平的,人在命运面前显得如此卑微,世间的苦痛,仿佛早已命定。父亲和母亲的悲剧,正一点点在我的身上重演,我看着它们在我的身体里生长,就像毒瘤一样,却无能为力。
  在离开那个城市的时候,她偷偷地去看过母亲,戒毒所就像一个牢房。母亲和一群戒毒的女人一起站在戒毒所的操场上,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眼神呆滞,毫无生机。周围的人同样没有表情,那种沉重、阴冷的氛围让她感到害怕,她逃一般地离开了戒毒所。
  林,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母亲了,包括她命运的轨迹。
  离开那座令人伤心、绝望的城市之后,她很快就怀孕了。强在做爱的时候不喜欢戴套,她不知道那样是会怀孕的。那时候刚在北方的电子厂里找到工作,做流水线,计件工资。强也在车间里工作。
  两个人在厂子的后面租下一个20平米的小房间,开始同居。她有了自己的第一条裙子,蓝色的连衣裙,第一个月发工资之后,强带她去市区地下商场买的。同样廉价,只花了不到100块钱。可是,她很开心。第一次感觉不用再生活在母亲的阴影里,强也显示出从未有过的温柔,让她趴在自己的背上,抱着她转圈。她在他的怀抱里头晕目眩,可是很快活,就像一只刚获得自由的小鸟。
  每天去车厢上班的时候,她都穿着它。在车间的换衣间里换上宽大的蓝色工作装,做的是质检员。那是一家加工蓝牙耳机的厂子,每天要面对成千上万的零件,重复单调的动作:检查产品是否合格,将不符合标准的零件挑出来,返回给同样流水线上的其他工人加工。想要拿到更多的薪水,只有加班加点地做。
  强买了自行车,下班的时候带着她去看落日的北方城市。她的蓝色连衣长裙在风中飞扬。某一刻,她觉得也许强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可以成为她的依靠。她坐在单车的后座上,斜靠在她单薄的爱情上面,强的头发刚理过,清洗过后的头发散发着洗发水清香的味道,他的嘴里叼着烟,沉默地将自行车蹬得飞快。
  夜里和强在租住的屋子里做爱,第一次感到有快感。战栗的感觉在身体上弥漫开来,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上,身体里有暗潮汹涌,感觉自己像扎进蓝色的海域,一条鱼追逐着另外一条鱼,海底水草幽绿,要屏住呼吸才能抓住那种让人疼痛而迷恋的感觉。
  那一次后不久她就怀孕了。很久没有来例假,她的心开始恐慌。她说,强,我可能怀孕了,例假已经过了二十来天,没有来。在恍惚的激情里强模糊地嘀咕:去买试纸测一下就知道了。
  在厂子的卫生间里出来,她告诉强,是两条杠,怎么办?强从蓝色工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陷入沉默。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强也还是个孩子,一个年龄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大孩子。
  
  五
  林,你说,人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真正对生活绝望?又要承受多少痛苦才真正明白原来命运一直在捉弄你?我们都是命运之神手里卑微到不能再卑微的东西,下贱到不能再下贱的物种。
  林扳过她的头,亲吻她的额头。她的眼里泪水如同决堤。一切都过去了,蓝。人,会经历绝望,会经历他所不愿意经历的事情,这是命运对我们的考验,我们一点点和命运抗争,最终会走向阳光,走向黎明,足够勇敢的人会一直站在命运的面前,不再受它的嘲弄。蓝,一切都过去了,你知道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梦魇折磨的女孩,眼里都是怜爱。他知道她走了太多坎坷的路,有太多不为人知,也不想再去提起的伤疤。他知道她是一个魔咒,命运给了她太多的疼痛,可是他离不开她。他要用自己的身心去给她温暖,带她走出寒冷,走出幽暗的洞穴。
  每个人心底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有的故事如同童话,美丽,天真。有的故事阴郁,寒冷,如同生长在暗地里的毒蘑菇。只有将它连根拔起,见到新升起的太阳,才能彻底治愈。
  他给她炖很香的鸡汤,亲自喂她吃,听她叙述她的过往,刮骨疗伤,会痛彻心扉。也许,只有将那些躲藏在潮湿、幽暗里的故事完全倾诉出来,才能为心腾出一片空地,然后在这片空地上亲在栽种上美丽的花草,才能洗涤这片土地,让它丰饶起来。
  一个经历大病的人,不能给她下猛药,只有慢慢调理,才能修复好伤口。一块伤疤,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将它抚平。
  
  六
  强开始焦躁,两个人都深知,现在这个情况,孩子是不该到来的产物。那时候他们刚来到北方的城市不久,身上积蓄有限,进不起大医院,只有选择小的诊所,拿掉这个还来不及成型的生命。

爱过,伤害过,然后可以离别和遗忘。

题记

他常常会突然间地又看到她。

一个下着暴雨的夏天午后。房间阴暗潮湿。冗长的睡眠时他头痛欲裂。他恍惚地伸出手去,想拿放在地上的茶杯。寂静中听见喧嚣的雨声。

他看见她从关着的门外走进来。象以前一样,穿着松松垮垮的很大的牛仔裤,黑色的蕾丝内衣,一头海藻般的浓密长发散乱地铺在背上。

她安静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带着她一贯的懒散和颓败的表情。象以前早晨醒来的时候,会看见早起的她,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游荡。偶尔她深夜失眠,也会一个人神经质地在房间里走动。轻轻哼着歌,不停地喝水,或者走过来抚摸他的脸。

他看着她。这一次,他知道他们不会有任何言语。

为什么在爱的时候,心里也是孤独的。

有时候,他会思考这个问题。

争执最凶的时候,他拖住她的头发,把她拉到卫生间里锁起来。

在黑暗狭小的房间里,她失控地哭泣和尖叫,用力地拍着门。

他毫不理睬,一个人自顾自地坐在地上看电视,抽烟。直到她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声音。

夜色总是寂静的。他闻着房间里淡淡的烟草味道,电视里的体育频道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她的哭泣渐渐微弱。他沉默地体会着自己的心在某种疼痛中缩小成坚硬的小小的一块石头。

有一次,他在地板上睡着。醒来时是凌晨两点,想起她还被关在卫生间里。

打开门的时候,看见她蜷缩在浴缸里,里面放满了凉水。她看见他的时候笑了,脸上的表情单纯而天真,好象忘记了所有的怨怼。

林,我会变成一条鱼。她轻轻地说。在黑暗中,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她的皮肤是冰凉的。可是干燥得没有任何眼泪。

他沉默地把她抱起来。在黑暗中和她做爱。激烈的,想让她疼痛。想在她疼痛的呼吸中沉沦。

这一刻是最好的。

没有绝望。没有恐惧。

淡淡的阴影中,他看到她明亮的眼睛。她有时会仰起脸,似乎惊奇而陌生地看着他。

他把嘴唇压在她的眼皮上,吸吮到温暖的眼泪。她轻声地说,好象什么也没有。他说,是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会没有。

他们是黑暗中两只孤独的野兽,彼此吞噬寻求着逃避。

那年的8月,他带着她去医院。

她穿一条蓝色小格子的裙子,裙边缀着白色的刺绣蕾丝,光脚穿着一双细细带子的凉鞋。

那一年她17岁。他大学毕业进一家德国公司上班不久。

等着取化验单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大厅里走动的人群。浓密的漆黑长发,略显透明的皮肤。刚成年的女孩都象一朵清香纯白的花朵。脆弱而甜美。

旁边有个刚打完针哭叫不停的小男孩。她对他做鬼脸逗他开心。小男孩楞楞地看着她。

她大声地说,你再看着我,我就要亲你了。一边咯咯地笑。

是非常炎热的夏天。那次手术差点要了她的命。

那一天没有做,因为医生量了体温,认为她有些发烧。

就在那天夜晚,他们又有争执。是为了很小的事情。她突然打开门就往外面跑。他说,你干什么。他跟着她跑到大街上。她泪流满面,倔强地推开他的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呼啸而去。

那是她第一次显露她性格里让他恐惧的东西。在大街上路人的侧目中,他感到恼羞成怒。

他那时并不完全了解她的心情。他只是疲倦。也许疲倦的深处还有对一个未成型生命的无助和怀疑。

她很晚才回来。脸上是纵横的没有擦干净的泪痕。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说,你明天还得去医院,你又在发烧。你这样乱跑,让我很难受。

然后他说,我以后肯定是要娶你的。你应该原谅我。

她站在房间门口的一小块阴影里。轻轻地带着一点点轻蔑地笑了。她说,我可以原谅你,可是谁来原谅我。

她在测体温的时候动了小小的手脚。她的烧并不严重,是微微的低烧。但是还是出了事情。

医生出来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在等在外面的一大排男人中站起来。夏天热辣辣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他突然睁不开眼睛。

那是他看到的非常残酷的一幕。一个小小的搪瓷盆里是一大堆粘稠的鲜血。面无表情的医生用一把镊子在里面拨弄了半天,然后冷冷地说,没有找到绒毛,有宫外孕的可能。如果疼痛出血,要马上到医院来。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她已经晕眩。他把她抱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冰冷的汗水。她的身体在他的手上,突然丧失了分量。就象一朵被抽干了水分和活力的花。突然之间枯萎颓败。

他带着她,辗转奔波与各个大小医院之间。不断地抽血化验,做各种检查。她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顺从地承担着施加在身体上的各种伤害。她从一个脆弱甜美的刚刚成年的女孩,突然变成一个表情淡漠而懒散的女人。坚强而又逆来顺受。

是从那时候起,她有了那种让他感觉陌生的笑容。常常会独自浮起来的某种隐约的微笑。轻蔑的,带有淡淡的嘲讽。可是他不知道她是在轻蔑嘲笑她自己,还是对他。

她对他说,她已经接连一个星期做那个梦。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独自在一条空荡荡的走廊中走路。走廊两旁有很多房间的门,可是她又累又冷,不知道可以推开哪一扇门。

没有地方可以停留。她轻轻地笑着。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那一年,他所在的公司有一个创意,需要招一个临时的摄影模特。不要专业的。是要15到18岁之间的在学校里的女孩。她是跑来应聘的一大堆女孩中的一个。

一个一个地等着面试。他透过立地窗的玻璃看了一下,女孩们突然看见一个玻璃后面的英俊男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发楞。然后一个有着漆黑如丝缎的长头发的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搁着玻璃对他说,我们都渴了,有没有矿泉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瘦瘦的,旧的白棉裙子。光着脚穿一双球鞋。在女孩子里面,她的外表不算出众。可是她的独立和古怪让人无所适从。一双明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

那时她在一个重点学校读高中。她从小在姑姑家里长大,父母离异,各奔东西。只有每年的起初,从不同的城市寄一大笔钱过来。但是她从不写信,打电话。她说,每个人都为自己而活。

我们也许是该毫无怨言的。

她的名字叫蓝。她告诉他她喜欢自己的名字。BLUE。她说,你的舌头轻轻打个转,又回到最初。

好象一种轮回。非常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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